校醫院的外科診室裡，林小莫悠哉遊哉地靠在椅背上，一邊哼歌，一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受傷的左手，看起來就好像她只是來這裡參加“處理傷口夏令營”。
沿著手掌紋路裂開的傷口看起來多少有些猙獰，此時，仍在緩慢地滲著血。中年女醫生在病歷上草草寫了幾個字，然後按部就班地拿來醫用棉棒，沾了碘氟向她的傷口蹭去。這一蹭不要緊，原本悠閒的林小莫突然倒抽了一口涼氣，猛地咬住嘴脣。那從喉嚨裡生生嚥下去的兩個字分明是——好痛。
醫生揮舞著小巧的棉棒沿著傷口的軌跡一路徜徉過去，她只能學著去適應碘氟消毒所帶來的那種比受傷時更勝十倍的疼痛。當小莫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種感受時，才突然發現站在一旁的蘇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喂，我說同學，”她忽然覺得有些不明所以的好笑，“你擺著這麼張臭臉是在給誰看啊。”
他狠狠瞪她一眼，厲聲說：“別吵！”
小莫這才吐了吐舌頭，不再說什麼。受傷的手掌已經痛到麻木，她反而不如之前那般在意。不，確切的說，她從來就沒有很在意。
只是當她盯著蘇洋那張緊繃著的臉看了半晌之後，小莫才突然發現心裡某個角落似乎湧起了一些奇怪的感覺。
看起來，蘇洋在表達的確實是關心沒錯，可惜自己卻不太領情。並不是她不知好歹，而是蘇洋散發出的某些特質，總是讓她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過去，回憶起另一個應該學著去忘記的人。試問，誰會在剛剛失戀的第二天，對這樣一個讓人很不自在的傢伙好言好語。
可是奇怪的感覺有些複雜，並不是討厭或者牴觸這麼單一的情緒。那麼，還有什麼也從她的心頭一併掠過？內疚，感動，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她卻不得而知。
扯起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林小莫偷偷告訴自己說——你本來就是沒心沒肺的人，走得出回憶，買得起泰迪！
買得起泰迪，泰迪真是可愛的小傢伙……想到這裡，女生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從“有些好笑”一路飆升為“憋不住笑”，蘇洋終於不能忍了：“你神經
病嗎？拿鏡子照照你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話音落下的時候，中年女醫生剛好結束了不慍不火的消毒上藥。蘇洋見傷口處理得差不多了，沒好氣地飛給小莫一個白眼，然後二話不說直接轉身走掉。
而她，愣了一秒才匆忙起身跟上他的腳步。其實愣這一秒不為別的，只因為她林小莫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遇見過比她這個班頭小霸王更霸道的男生。
有句話怎麼說，一物降一物，她一時沒搞清楚，自己怎麼莫名其妙地就栽了啊……
小莫也不說話，只是低頭緊跟著蘇洋的腳步，在消毒水味濃重的建築物裡七拐八拐。誰料，卻突然在一個拐角處，猝不及防地一頭撞在了前面男生的背上。
“呃……”似乎有點撞暈了呢，以致向來伶牙俐齒的林小太妹破天荒地語無倫次起來，“……突然停了啊怎麼，又七拐八拐的，所以撞我是要幹嗎？”
蘇洋扭過頭去，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還是聽不太懂這女生到底要說些什麼。對於思維不同步這種事情，蘇洋理直氣壯地把錯誤完全歸結為林同學腦筋不清楚，再加上他的後背也被撞得生疼，於是索性新賬舊賬一起記在了林小莫的頭上。
不再理她，蘇洋對著窗口裡的醫生有條有理地說著：“一瓶碘氟，一盒醫用棉棒，一個紅黴素軟膏，謝謝。”
“六塊三。”醫生的回答總是這麼簡潔利落，所以總是格外符合蘇洋的期望。他喜歡這樣有條理不羅嗦的對話。
交錢，拿東西，回頭對小莫說：“你欠我的。”
“什麼？”她還傻傻地看著他，一臉的茫然，她有欠過他什麼嗎？
“……六塊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敲她腦袋的衝動，他默默地琢磨著，在這種無法溝通的時候，數落她一句應該不為過吧。
所以，穿著純白T恤的看起來很無害的男生，毫不客氣地將縈繞於自己腦海中的聲音華麗麗地轉化成現實聲波，塞進了小莫的耳朵裡。他說：“林小莫，你絕對是個白痴。”
話音剛落，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卻又突然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形象大轉換，一雙清亮亮的眸子低垂下去，盯著她剛剛
包紮好的左手，輕聲問道：“小莫，疼嗎？”
林小莫盯著男生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的一小片暗影，心裡禁不住騰起一絲異樣的情緒。這個眨眼間翻天覆地的人，看起來卻又似乎是真的關心自己。
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帶著幾個小姐妹和外校來找茬的人打了起來，等葉黎找到她們時，幾個人都已經髒兮兮地趴在地上，慘不忍睹。那時候，葉黎什麼都沒說，只是當即打車送她去了醫院。
想來這些年她四處惹是生非，關心她的人其實很多，可是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句——“小莫，疼嗎？”
就像從來沒有人對她這個無敵小太妹說過，“林小莫，你看起來，其實很脆弱。”
有些事情，有些話語，有些人，總是新鮮得讓人不想接受，也不敢輕易接受。
三秒之後，發現自己又在發呆的小莫同學，猛地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這些不尋常的話語連同異樣的情緒一併甩出腦海。原本張揚並且沒心沒肺的生活就很好，即使是失戀時期，她也不需要這些額外竄出來的東西，不需要。
所以抬起頭，沒回應他的問題，只是很諷刺地說：“蘇洋，你這句還算是人話。”
男生嘴角抽了抽，不消一秒立即迴應：“林小莫，其實我突然就後悔跟你說人話了。”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當腳踏車重新帶著他們輾轉在盛夏季節的A大林蔭路上時，小莫終於如願以償地擺脫了校醫院濃郁得討人厭的消毒水味道。
有夏日和風從耳邊輕悄滑過，偷偷將蘇洋特有的清新味道存留在林小莫隨風曼舞的髮絲裡。她難得有興致四下張望著，因為與來時心境不同，所以看到了很多截然不同的景色。
比如說，她注意到洋槐樹的影子並不是想象中那麼陰鬱森然。比如說，她發現了一直躲在距離林蔭路不遠處的某個高牆角落裡的貓。再比如說，她覺察到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如果硬是要她描述，那麼她只能說，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在偷偷打量著蘇洋與她，並且眼波不停地傳遞著同樣的資訊——你看，他們多親密。
怎麼會這樣！她在心裡忿忿地抱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