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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人之屋-----第13章 向著彩虹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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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向著彩虹許願

第13章 向著彩虹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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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滿心收到奧利弗發來的電子郵件,開啟來居然翻了兩屏,她有些意外。仔細讀下來,前面寥寥數語表示問候,隨後大段的篇幅都是在分析儋化峂港專案申請書的優點和不足。他一針見血地指出,雖然專案申請書中有大量翔實的資料,也對未來發展做了統一規劃,但因為專業知識的不足及目光的侷限,很多關於資料的解讀並不深入,通篇看來更有譁眾取寵之嫌,而缺乏具有時代眼光的分析,以及長遠發展的實際措施。

奧利弗寫道:“儘管你有獨特的觀點,聰敏過人,但缺乏在大型國際組織中長期工作的經驗,也缺乏系統深入的專業背景,很多前沿領域連你們所請的學術顧問都不夠了解。雖然以我的身份,不能對評審結果做任何評述,但單從朋友的角度而言,這份計劃書你可以做的更好。如果你有興趣,不妨去找這些書籍和文章來看。”他列了長長的書單,多數是環境與自然經濟學,區域生態經濟等等方面的最新論著。

“經濟學不是我的本行,只在工作中有所涉獵,”奧利弗寫道,“何不諮詢當初你的老師們?去年我在達沃斯開會,遇到了在這方面頗有造詣的鄭教授,聊了兩句,才知道她原來是指導你畢業論文的導師。這世界真小!”

蔡滿心關上郵箱,開啟母校的主頁,在校園新聞中找到導師鄭文亞參加國際大會,並赴耶魯林業與環境學院講學的報道。這些她何嘗沒有想過,當年赴世行實習,也是在鄭教授的支援鼓勵下得以成行。想那時意氣風發,鄭教授對她寄予厚望,不知現在恩師將如何看待自己,自甘墮落還是自暴自棄。雖然蔡滿心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但想到去面對導師疑惑和失望的神情,她仍惴惴不安。

奧利弗列出的書目中有些是她已經讀過的,便從餘下的書單裡勾選出幾本,發了一封email給何洛,拜託她在美國代為購買。

何洛那裡正是夜間,她很快回信:“你要的這些我會留意,前些日子郵給你的DK鳥類、樹木和貝殼圖譜,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書,是否已經收到?”

“我幾次路過峂港,都忘記查收了。”蔡滿心老實回答。

“這麼大的忘性,不像你的風格。”何洛的MSN頭像亮起來,“又遇到什麼糾結的事情了?”

“你怎麼半夜還上線?”

“是啊是啊,某人問了和你同樣的問題。”何洛打了個吐舌頭的鬼臉,“我本來要睡了,不是擔心你麼。”

“這次NGO來的審查組,首席科學顧問是Oliver。”

“你的瑞士前男友?聽你說他應該也是個紳士,不會為難你吧。”

“沒有,還給了很多中肯的建議。其實我可以去諮詢鄭文亞教授,她做了很多大專案的顧問。”

“但你不知道如何回到現實中去,是麼?”何洛馬上又發了一條,“當然,你現在的生活就是你的現實,只不過是不被大眾認同的一種選擇。我倒希望你有機會能回學校看看,不要想起從前恍如隔世一樣。”

“哈,你自己的亂麻剛解決了,就來擠兌我。”蔡滿心發了一個哈哈大笑的卡通笑臉,“別擔心,這些我都有勇氣去面對。只是手邊還有事情要做。”

“你擔心回北京了沒人管店?天緯不還在麼?”

“不,我想先去趟越南。”蔡滿心猶疑一下,還是決定對好友和盤托出,“阿俊回來了,帶來一些零散的訊息,雖然不能確認阿梅的下落,但我還是想親自走一趟。”

“雖然我沒有什麼資格說你,但你還真不是一般的天真和固執。”何洛嘆氣,“其實你只想找到他們,想看到他們過得很好,是麼?”

“我都清楚,就算我找到了阿梅又怎樣?就算她真的生下了江海的孩子,又能改變什麼?你知道麼,”蔡滿心有些心酸悵然,“我常常想,如果我有一個和他的孩子,那就好了。”

何洛發給她幾個圖示,大大的擁抱,玫瑰花,還有一道彩虹。

何洛提及的幾本書前幾天便寄到了峂港,因為快遞範圍不包括淚島,蔡滿心一向填寫林業局的地址。她看過奧利弗的來信,決定再去和工作組的人詳談。齊翊要採購製作提拉米蘇冰激凌的原材料,於是和她同行。

自淚島出發時,天色陰霾,不時飄落星星點點的細雨。兩個人剛轉入林業局的大廳,瓢潑大雨滂沱而至,門外茫茫一片水色。蔡滿心和組員交換了意見,又去收發室取了包裹,拿出何洛寄來的DorlingKindersley‘s圖譜,愛不釋手。

綜合辦公室的龔科長路過,探頭問:“滿心,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朋友從美國寄來的書,這麼多年,她一直記得我喜歡什麼。”

“嗬,是男孩子麼?”

“是當時隔壁寢室的女生。”

“啊,我都忘了,”龔科長笑著打量齊翊,“聽說前些天在儋化,有人幫你擋酒來著。”

“因為我實在是不能喝,我對酒精過敏。”

“啊,他們也是喝多了,沒有惡意的,你千萬別計較。”

蔡滿心點點頭。

龔科長又想起什麼:“看我,險些忘記了。前兩天專家組來審查的新聞,省臺播出了。他們還想做一個生態恢復的專輯,要拍一些工作場面,還有人物訪談,滿心你有沒有時間?”

“我?我就是個打下手的呀。”

“你也太謙虛了。”龔科長還要堅持。

蔡滿心推辭:“而且我過兩天要去趟北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真的決定回去?”龔科長走後,齊翊問她。

“不是,暫時先不回北京……我要……還有別的事情。”蔡滿心笑了笑,“而且我不喜歡拋頭露面啊,你看電視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我說不來。”

“這裡的人,其實都挺質樸真誠的,也想做實事,可是畢竟處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內很多年,無論是觀念上的轉變,還是綜合能力的提高,都需要時間。希望他們不要急於求成才好。”齊翊評價道,“本來恢復生態是好事,但同時還要解決這麼多漁民果農的生計問題,如果先期曝光太多,在輿·論的新聞效應下,難免會有浮誇和急功近利的傾向。”

“是啊,哪個部門能真的脫離政績二字呢。”蔡滿心說完,饒有興致地側頭看向齊翊,“你倒講了不少,不如和龔科長說,你來上鏡?”

“不用。”齊翊否決得乾脆,頓了頓,神情嚴肅,“做人還是要低調。”

蔡滿心被他忽然一本正經的神態逗笑,“你緊張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怕被仇家追殺。”

窗外依舊飄著細雨,太陽卻從西邊的雲層後扯了一條縫隙,雨霧瀰漫的空氣中散射出明媚柔和的日光來。一道彩虹跨越天際,似乎從街道盡頭一戶人家的天台延伸到層層疊疊的厚密雲層中。

“難怪希臘神話中說,彩虹Iris是溝通上天和人間的使者。”蔡滿心趴在窗臺上,隔了佈滿水珠的玻璃,面頰因為窗外柔和的光線而更顯亮澤。

“似乎各地都有關於彩虹的神話呢,”齊翊雙臂支在窗邊,抬頭望著天邊,“在愛爾蘭神話裡,身穿綠衣服的小矮妖leprechaun將它收集的寶藏都藏在彩虹盡頭;而臺灣太魯閣族相信,彩虹那邊是祖靈的所在地,只有斬獲過敵人首級的男人,和會織布的女人,才能到達。”

“其實都差不多。”蔡滿心單手在半空虛握,彷彿將彩虹握在手中,“那一端都是讓人嚮往的地方。”

“有什麼地方是你想去的?應該,就是這裡吧。”齊翊將她的小臂按下,“有一首歌裡唱‘抬起頭,忘記奇蹟,收回向著彩虹許願的手’,我想他是對的,要活在現實中。”

回到淚島,齊翊便著手製作冰激凌,他煮上Espresso咖啡,又將雞蛋黃、白葡萄酒和砂糖調配加熱,和奶油牛奶混在一起,放在冰箱裡冷卻。桃桃興致勃勃地打下手,將冰激凌機清理好備用。

蔡滿心坐在窗邊,拿了一杯檸檬冰茶看書。她其實看不下去,心中已經計劃好近日的行程,只是茫然望著窗外陰雲翻滾的海面。

吃過晚飯,齊翊將做好的冰激凌拿出來,拿了鬆脆餅掰成數段,在涼咖啡中浸過,和冰激凌交錯著一層層盛放在高腳杯裡,最上面放一截蛋卷做裝飾。桃桃和幾個住客早已迫不及待,拿了小勺分享。何天緯視若無睹,對桃桃的邀請不屑一顧,哼了一聲:“女孩子氣。”

“不吃就沒有啦!”房客們絲毫不客氣,風捲殘雲。

濃醇的咖啡、馥郁的乳香,夾雜些許葡萄酒的味道,因為口感冰涼,沒有一點甜膩的感覺,彷彿是熱烈喧鬧的甜蜜,瞬間被冷卻一樣,帶了絲清冷。卻也因這絲清冷緩緩地融化在口中,便衍生出綿長的回味和追憶來。

大孩子們還在嬉鬧,蔡滿心嚐了小半杯便回到房間。

她要準備行裝。

拿了旅行袋,裡面除了錢包護照和記事本,只有洗漱用品和簡單的換洗衣物。仍然空蕩蕩,像她的心。曾經在一本書上看過,只有沒安全感的人,才會帶很多東西去旅行吧。蔡滿心也沒有安全感,但是她仍對未知的旅途充滿期盼。

她搭乘夜班車,去百公里外的省城。大巴車上人不多,她獨佔一排位子,靠窗坐了,將旅行包放在手邊。上了省際高速公路,沒有路燈,只看見對面來的車明晃晃的頭燈,呼嘯一聲掠過。更多的時候,只有窗外寂寞的月,愁雲慘淡,更有空曠寂寥的田野。趕路的人都不說話,有人開始打鼾。她側身向前傾,額頭頂在玻璃窗上。大巴里冷氣旺盛,玻璃涼地像冰。

她喜歡這樣一個人獨處,顛簸在路上。周圍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臉。如同兩年多以前從美國回來,喧鬧的戲落幕,可以卸下濃墨重彩,真實地作回自己。萬丈紅塵中,孤單寂寞的自己。窗中倒影彷彿是初抵峂港時年輕跳脫的女子,和此時滿面倦意的她無言相對。

開得極茂盛的花,下一刻就將凋敝。

她一路上都沒吃什麼東西,也不覺得餓。下車後隨意找了個小旅館棲身,第二天一早就去領館辦理簽證。

她曾經去過越南幾次,和國內南方的村鎮差別並不大,因為經濟的開放,原本老舊的街巷在一瞬間膨脹起來,而各家獨立建造的樓房依舊是狹窄逼仄的,接踵摩肩,像一塊塊色澤豔麗的積木。喧囂的城市,寂靜的鄉村,一切都像亞熱帶生機勃勃而毫無秩序的植物一樣繁茂生長著。

她對這個國家說不上好惡。她只想找到阿梅,或許她擁有她想要的一切。

而她,即使在美國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酒會中,也從沒有感到安定滿足。那時只有CKCollection涼薄的衣料貼在身上,勾勒身形,也將心事呈現,一覽無餘。還是此前寬大的T-shirt好啊,飄蕩蕩,心也自由。若有可能,蔡滿心願意用全部來交換。

她想到齊翊說的那句,收回向著彩虹許願的手。但唯有虹橋,能傳遞她內心的話語吧。

我在這裡,我在想念你。

齊翊起早整理店面,就發現店裡的氣氛有些奇怪。一切過於整齊,住客的登記表格井井有條,延期、預定都用不同顏色的高光筆做了標註,一些車船票預定的要求也逐條列出。電腦螢幕邊框上貼了若干即時貼,包括何時提醒阿俊去領取陸阿婆的體檢表,何時繳納水電費等細節。冰箱貼下也壓著滿滿一頁清單,列出將近一兩週來需要購買增補的食材。

他認得這些都是蔡滿心的字跡,不由凝神沉思,還不待仔細推敲,便有住客拎著大揹包下樓來結賬。齊翊開啟電腦,調出二人的住宿資訊來。

“喂,不要亂動。”何天緯睡眼惺忪地從二樓跑下來,“咦,你怎麼知道密碼的?”

“昨天滿心告訴我,如何操作的。”

“啊,她可真是放心。”何天緯嘟嘟囔囔抱怨兩句。

“滿心出遠門了?”齊翊問。

“她就說這兩天有事情要辦,不是關於那個生態恢復的計劃麼?”何天緯略帶嘲諷,“你天天腳前腳後地黏著,不是應該什麼都知道麼?她去哪裡,沒有必要向你通報吧。”

齊翊微微一笑:“你最近不會離開吧?”

“這兩週都在。”

“那,這個也拜託你了。”齊翊將冰箱上的食物列表摘下來,放在他面前,“你要照顧好自己,還有旅社。滿心不是說過,你知道這裡對她有多重要,不能辜負她的信任喲。”

何天緯點頭,忽然醒悟:“喂,你這是什麼口氣啊?你又不是這兒的老闆。”

“明天多買點麵包和快餐面。”齊翊囑咐道,“這幾天恐怕沒人給你做飯了。”

“幹嗎,你要辭職?那可太好了。不過滿心不在,我可沒辦法給你開工資。”

“我只是離開幾天。”

齊翊背上揹包,穿過高大樹木廕庇的小徑,來到淚島的中央。想起第一次和蔡滿心走在這條路上,她講起合浦珠還的故事,“或者什麼人故土難離,去而復返,屬於這裡,便再也不會離開了。”

平淡的語氣中隱約流露出悵然和遺憾來。

他無意打探她內心隱蔽的情緒,然而卻能從她細微的字句中洞悉那些深藏的思念和無法平復的傷痛。對於昨天的種種,她說得雲淡風輕,但始終無法真正釋懷。

繞過石砌的小教堂,阿俊正在修理傢俱,把幾把木椅子都搬到草地上,逐一加固。秋莊陪著阿婆坐在大榕樹下,安靜地擇菜,看見阿俊抹汗,倒了涼茶送過去,又遞上一條毛巾。阿俊沒有接過茶杯,而是握著她的手,笑眯眯喝了一口,又彎腰探頭,等秋莊幫他擦去額頭的汗。

秋莊看見有別人走過來,有些羞澀,隨便在他臉上抹了一把,就把毛巾扔在他肩頭。

“阿婆,最近身體好麼?”齊翊和老人聊了兩句,走到阿俊面前,“需要幫忙麼?”

“沒事兒,馬上就都弄完了。”阿俊把椅子舉在半空晃了晃,“這回結實多了。哦,你怎麼一早過來了,不用在那邊忙?”

“顧不上了,天緯自己應該還能招架吧。”他神色嚴肅,“我來,是想問你,知道滿心去了哪裡麼?”

“她不在店裡?”阿俊放下椅子,疑惑地問。

齊翊搖頭,將早晨店裡的情況說了一下:“我想,你知道,她去了哪裡。”

“抱歉。”阿俊沉默片刻,“既然滿心沒有說,我也不方便告訴你。”

“我知道她去了越南,河內,會安,還是西貢?我可以一個個城市找過去,但我知道你帶回一些訊息給滿心,所以應該清楚她都會去什麼地方。”

“你喜歡滿心?”阿俊跨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挑眉笑道,“放心,她能照顧好自己。過幾天我就回越南了,我會去找她。”

齊翊不置可否:“我想還是有人在她身邊比較好。”他語氣中有一絲憐惜,“她總是一副很獨立能幹的樣子,但如果你還記得她三年前的樣子,就知道,她再也沒有真正開懷地笑過。”

“你不是剛剛來打工的麼?你以前就見過她?”阿俊疑惑地問。

齊翊沒有回答。“我還知道她為什麼去越南。是為了找阿梅,對麼?她是否聽說過一些關於阿海和阿梅的傳言,說六年前阿梅因為懷了他的孩子而退學?”

阿俊挺直脊背,目光警惕:“這些是滿心告訴你的,還是你向別人打聽的。就算你想要追求滿心,我奉勸你最好不要自以為是,去打探她以前的事情。滿心很好強,她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我說對了麼。她果然對這些還很介懷。”齊翊笑得無奈,“阿俊,仔細看看,你不記得我了麼?”

阿俊眉頭緊鎖,上下打量齊翊。“你……你是……”

“老怪,我是齊老怪。”他換了儋化方言,將“老怪”二字重複數次。

“老怪……”阿俊在腦海中不斷尋覓。

“老怪,你是老怪?”陸阿婆聽到二人的對話,顫顫地起身,“讓阿婆看看?咿,真的是呢。你把頭髮剪短了?還有,你的大眼鏡呢?”

齊翊點頭,拂了拂平整的短髮:“做了近視矯正手術,現在不用了。”

“怎麼一下就變樣子了?你不是和阿海一同在北京讀書麼,他和阿梅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我們放假比較早。”回答了阿婆幾個問題,齊翊拍著阿俊的肩,“你已經長得這麼高了,距離上次見面,也有八年了。”

兩人坐在榕樹下,齊翊小臂架在膝上,交叉雙手。“這兩三年我都在歐洲,滿心的事情,我知道一些,這次回來,是想看看她,阿婆,還有你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其實她選擇留下來,我就知道,她將自己封鎖起來了。”

“當時滿心走後,我問過海哥,他們有沒有再聯絡,他總是不發一語,又總和一些不地道的女人混在一起。又一次被我問煩了,他就說,‘不要問了,她再也不會回來。’我不知道滿心在美國怎樣了,但她回來時,我很驚訝。”

齊翊將關節捏得青白。“滿心是想到什麼,就一定去做的人。她太自負了,總覺得自己是什麼都能承受的。”

“你真的想去越南找她?”阿俊說,“你喜歡滿心,是嗎?”

齊翊沉默不語。

“如果你留在她身邊,或許滿心會被你感動。”阿俊嘆氣,“但你應該知道,她始終放不下海哥。你甘心麼?”

“都沒有關係。我也沒有想太多。”齊翊低頭看著樹影,“我只希望她能真的看開一切,不要再糾結於過去的事情。”

“我也希望,只是我不知道怎麼做。我勸過她不要去找梅姐,可她索性自己跑去越南兩次,沒辦法,我才答應幫她打聽梅姐的下落。滿心的第一站應該是會安。”阿俊寫了一個越南語地址,“阿莊的鄰居說,曾經見到過梅姐。我想,滿心是找他去確認了。”

這已經是蔡滿心第三次來到河內,這座城市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到達時天色已黑,她穿梭在老城區迷宮一般的三十六行街中,隨意選了一家家庭旅館住下,房間明亮通風,推開漆成亮藍色的百葉窗,便能看見蛛網一樣的街巷。她衝了涼,走了幾條街,在旅行社訂了SinhCafe的OpenTour巴士車票。

越南是狹長的國度,旅行巴士穿梭南北,遠比長途汽車乾淨便捷。她的計劃是第二日一早便出發去會安,尋訪阿梅的下落。

路邊散佈著米粉攤,牛肉燒烤攤床。她選了一家生意興隆的,走過去坐下。老闆娘不懂英語,蔡滿心打著手勢,指指旁邊一位顧客的牛肉米粉。牛肉現炒,嫩嫩的噴香,和米粉拌在一起,澆湯,加上魚露,酸酸甜甜,配一大碟子各色菜葉,香茅、生菜,很是爽口。蔡滿心好像又回到初抵峂港的時光,和當地人一起坐在街邊的小凳子上,聽著路邊摩托的轟鳴,將米線吃得胡嚕作響。

回到店裡,和前臺的少年說好第二天一早離開。他正在聽收音機,是一首港臺流行歌曲的旋律,配上越南語歌詞。蔡滿心笑了:“說這歌我也會,不過歌詞不同。”少年不大聽得懂英語,也笑笑,比劃著要帶她四處轉轉。

他騎著摩托,帶蔡滿心繞過還劍湖,來到頗受當地人歡迎的一家冰激凌店。蔡滿心買了兩個甜筒,和他靠著摩托,在路邊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話。夜風和潤,街上一派熱鬧的景象,年輕的戀人們雙雙對對。少年指指自己,又點點滿心,用半生不熟的英語說:“我們也是一對。”

蔡滿心想到阿俊,忍不住笑:“你和我一個小兄弟一樣,喜歡搭訕。”

“什麼是搭訕?”他問。

“嗯,在這種情況下,就是說,找機會和女孩子聊天。”

“這有什麼不好?”少年渾不在意,“男孩們喜歡和女孩聊天,漂亮女孩。”

不知道他小時候,是否也這樣站在路邊,對著漂亮的女孩吹口哨。蔡滿心轉著甜筒,安靜看街上行人。越南的女子多數玲瓏小巧,身材卻是圓潤,有的恬靜秀美,如果穿上傳統越式長衫奧黛,便格外翩然綽約。阿俊曾帶回一張阿梅的小照,笑意盎然。大概因為曾經在外讀書,沒有一點拘謹靦腆,反而有一種西方少女的熱情奔放,和她面前這些越南女子截然不同。

齊翊並沒有直接去河內,他經東興出境,抵達越南的邊境城市芒街。東興和芒街是中越邊境上毗鄰的兩座小城,中間只隔一條淺淺的北侖河,因為邊貿的蓬勃發展而日益興盛。雖然也有旅行團路過芒街,但當地並沒有太多值得觀光的風景名勝,每天沸沸揚揚的口岸,更多聚集了往來中越兩國之間經商的邊民。因為兩國經濟發展一日千里,市場昌盛繁榮,許多生意人因此暴富。

在河岸兩邊,密密匝匝停靠著一排排的小貨船,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按規定,能走水路口岸的必須是持中國東興或越南芒街證件的邊民,其他人需要從陸路過關。齊翊跨出口岸,立刻有摩的司機上前招攬生意,和抵達峂港時別無二致。當地人大多能說中越雙語,街道上的牌匾也多用兩種文字書寫,乍一看,和國內的小鎮頗有些相似,街道上有新建的樓房,也透出急速建設下的浮躁和粗糙來。

齊翊走過一家香港人開的賭場,隨著吵吵嚷嚷的旅行團折進路邊的一家金店。那裡的店員正不遺餘力地大力推銷,聽到遊客的四川口音,立刻上樓喊來老闆。操著四川口音的老闆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激動,拍著胸脯說要給老鄉們打折優惠。

齊翊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這樣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不過是欺哄遊客的騙術而已。待到旅行團歡天喜地地散去,他走近店員:“麻煩你,我想找興叔。”

小夥子疑惑地看他。

“請轉告興叔,我是阿海的老朋友。”

小夥子轉入後堂,隱約聽見他用越南語喊了兩句,不多時轉出一位五六十歲、身形略胖的男子來。“阿海?你說的是……”興叔眼神警惕。

“從峂港來的江海,幾年前在這邊做過生意。”齊翊自報家門,“我叫齊翊,是阿海的高中同學。”

“果然。阿海……”興叔略微放鬆了一些,“聽到這名字我第一個想起的就是他,只不過這兩年都沒有提起了。”

“他以前也總說起,在這邊的時候受到你很多照顧。”

興叔大笑:“照顧?初次見面,為了搶停船泊位,就差點把我從船上撞到河裡去!他那時候可真是年少氣盛,不過的確能吃苦,講義氣,人也聰明。”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了吧。”齊翊回想,“他應該是初中畢業後來了一年。”

“是。當時我就覺得,這孩子應該回去讀書,否則就浪費了。”興叔感嘆,“他雖然對我很尊重,但其實是不喜歡金店這一行的。”

“興叔還有一家貿易行,是麼?”齊翊問。

“這個也是阿海說的吧。”

齊翊點頭:“之前阿海曾拜託您照顧一位朋友,後來聽他說,您就把她安排在河內工作。”

“你說,阿梅?”

“是。我這次,就是想要找她的。三年前阿海告訴我,如果想知道阿梅的下落,就來您這兒。”

“那時候我還真能找到她。但現在……”興叔沉思,“她早就不在我這裡了。當時河內一家傢俱廠要向中國出口紅木傢俱,很希望阿梅過去幫忙,開出的工資又好。最初我和她還是有聯絡的,但後來她似乎又換了幾處工作,就失去音訊了。有人說,她是去西貢結婚了。”

興叔請齊翊到街角喝茶:“已經很久沒有人和我說起阿海的事情了。三年前的夏天吧,他替廣東一家工廠到河內談了一個大單的家電生意,正好我也在,一起吃了頓飯。他說要回峂港打理一下,隔幾天就來芒街。但後來又打電話說事情太多,走不開。”

齊翊微笑:“他當時的確遇到了一些不知道如何處理的事情。”

“嗬。”興叔笑,“從沒聽說什麼事讓阿海為難。”

齊翊回想起三年前的八月,他恰在峂港。江海難得地沒有東奔西走,在平素最忙碌的月份裡,在峂港停留了兩個月。齊翊問起,他回答說,要休整一下,因為遇到了難纏的人。

齊翊知道他要去芒街的打算,便問何時動身。

江海沒說什麼,喝下一杯啤酒,忽然笑了一聲,說:“忽然有點懷念北京。”

“哦?為什麼?你已經三年沒去了吧。”

“不知道,有些想念下雪的天氣吧。吃炭火鍋,喝二鍋頭。有人說會請客。”江海晃著酒瓶,“算了,隨便說說而已。”

那天他第一次見到了蔡滿心的照片,她和成哥分立在江海兩旁,穿著白色的連帽衫,帽子被胡亂地戴在頭頂,烏黑的發勾勒出臉頰俏麗的輪廓來,笑意盈盈,眼神卻投射向江海的方向。天真地,毫不掩飾內心的情緒。年輕,執著。

蔡滿心從河內出發趕往會安。旅社的大巴在清晨時分抵達目的地,揹著行囊的遊客們膚色各異,或疲憊或興奮,下了車後很快就消失在街頭巷尾。會安曾是興盛一時的港口,城內有各式風格的建築,在清晨煦暖的朝陽下,依稀轉變著時空場景。老城區頗有古鎮情致,很多民宅和店鋪都掛著一排排的燈籠。

蔡滿心經過幾家中式會館和宗祠,停在一處燈籠店前。她徘徊良久,一路上也想了千萬種開場白,但此時仍難免緊張。她要面對的不過是阿梅的家人而已,此刻卻彷彿要面對命運的審判。

店堂裡沒有人,她穿到後院,便是扎制燈籠的作坊,地上散放著竹篾和素色的絹綢。有小孩子在庭院裡跑過,一頭撞在她懷裡,又嬉笑著閃到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來客。他四五歲年紀,眼睛大大的,短短的小平頭在金色的陽光下毛茸茸的。

蔡滿心心中一懍,雖然知道不大可能在這裡邂逅阿梅,但這畢竟是她家的老宅。如果如同眾人傳言,她在五年多以前因懷孕而退學,那麼算起來,孩子也有這麼大了。

她不自知地,在周圍孩童的面容上尋找江海的痕跡。

只因為這裡是阿梅的家鄉,只因為,這是她可以尋找到的,和江海的最後一絲牽連。

女主人從內堂走出來,小孩子飛快地躲在她身後。“嗨,你好。”她用英語和蔡滿心打招呼,“要買燈籠麼?到前廳來吧,有最新的款式。”

“好啊。”蔡滿心隨她來到前廳,在店鋪中一一看過來,指著門口的中文木匾問,“你講中文麼?”

“你說普通話麼?”少婦搖搖頭,笑容靦腆。“會潮州話,不過你可能聽不懂。”又問,“你是中國人?”

“是啊,我從北京來。”

“哦。”

“聽說過北京吧?”

“當然。”少婦笑,“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你有沒有去過?”

“沒有,我還沒有離開過越南。”

“那,你認識的人裡面,是否有人去過?”

“啊……”少婦猶疑了一下,緩緩搖頭。

蔡滿心知道,阿梅的存在對這家人而言是諱莫如深的禁忌,或恥辱。她的出生便已經令這個家族蒙羞,而她此後的經歷,更令她成為親戚們不屑提起的名字。留下來也問不出什麼,她和少婦隨意聊了兩句,離開燈籠店。

她找了一家旅店住下,隨後的兩三日,她幾乎走訪了城內所有她知道的,和阿梅有關聯的人家,想要輾轉著打聽她的訊息。沒有人知道,甚至沒有人主動提及。她在一戶成衣店定做了一身奧黛,選料時和男主人攀談起來。

“怎麼想到來這裡?”他問。

蔡滿心用了一貫的藉口:“我讀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越南的女孩子,她家就是會安的。”

“哦?這麼巧。她叫什麼名字?”

“阮清梅。”

“是阿梅啊。”男主人還要再說些什麼,妻子板著臉看過來,他尷尬地笑了笑,不肯再繼續下去。

蔡滿心走過傍晚的古城,恰逢學校放學,三五成群的學生們或走路,或騎車,結伴回家。女孩子們的校服多是白色的奧黛,戴一頂竹笠,長衫過膝,腰身纖細,衣袂翻飛,更顯得婀娜娉婷。她們聲音甜糯,輕聲軟語。

天色漸暗,秋盆河安靜地倒影著街巷兩邊燈籠的橘紅光暈,屋簷下垂下的綠色藤蘿,房前盛開的各色繁花,都隨著日落而消退了鮮豔的光彩,多出一份夜的靜謐來。

在這樣與世無爭的小城,蔡滿心卻無端地煩躁起來。她看著路過的少女,無端就會想起江海載著那個一頭碎捲髮的女人,從她面前呼嘯而過。除了恨恨地在心裡說一句“泡麵”,她並不能在現實中改變任何因果。而如果換作阿梅呢,那個嬌俏可人的阿梅呢?

她知道江海的經歷複雜,然而讓她感到嫉妒的,只有阮清梅。這嫉妒撕咬著她,讓她無法遏止地在腦海裡閃現二人親暱的場景。他們擁抱,他們親吻,他們翻雲覆雨。

蔡滿心知道自己錯了,她不應該在對江海無法釋懷的時候,來到一個可能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的家鄉,在街道上想象她當年的綽約風姿。

然而她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夠距離江海近些,再近些。

當星月被陰雲遮蔽,悶溼的水汽在空中接近飽和,忽然飄落的雨就好像從空氣中滲透出來一樣,瞬間將她環繞。日間的溽熱一掃而空,清冷的雨越下越急。蔡滿心剛剛跨越日本橋,卻不想在橋中央的風雨亭躲避。雨霧中,這兩日來走過多少次的街道變得陌生,她在這異國的街巷間幾乎迷失,滂沱大雨撲面而來,封住了她的口鼻。

她以為自己幾乎要窒息了。

這時有人迎面跑來,在她面前停下,大雨中只看到模糊的身影。

“終於找到你了。”他的聲音充滿焦慮。

“齊翊?你怎麼在這裡?”

他沒有回答,攬著蔡滿心的肩將她帶到路邊一棟法式小樓的門廊中。他將雨披解下塞給蔡滿心,又將襯衫脫下,披在她身上。

乾爽的襯衫,還帶著齊翊的體溫,讓蔡滿心忽然發覺自己身體這樣冰冷。她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將襯衫裹緊,又問了一次:“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找你。”齊翊嚴肅而堅定,“如果你累了,我帶你回去峂港;如果你想繼續找下去,我陪你去西貢。可你真的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或者說,相信自己能找到麼?”

蔡滿心初時神色驚訝,轉而淺笑:“你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你問了阿俊?”

“當我聽你和阿俊提起阿梅這個名字,我就知道,你會來找她。可是,事實和你想象的不一樣,你找不到你想要的人。”他的雙眼溫柔中帶了憐惜,“滿心,你應該清楚,無論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如果想哭,你就哭出來。但是,阿海不會回到你身邊,他永遠也不會。這是現實,這是你我都改變不了的現實!”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蔡滿心面色平靜,但她的身體和聲音都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我只是想找到他的孩子,想看看它現在過得好不好。我不希望阿海的骨肉,還和阿梅一起顛沛流離,我只是想盡可能幫助他們。”她的嗓音暗啞,帶了濃濃的倦意,顫慄著,幾欲哭泣。然而她的手背飛快在眼上一抹,深呼吸,笑著望向齊翊,“其實你也這麼希望吧。你是不是認識阿海?我聽你講過儋化方言。”

“我們是高中同學,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你離開以後,我曾經在峂港見過阿海。”齊翊坦言,“我不知道怎樣能讓你真正釋懷,但有些事情,你是應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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