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準備回國的當天,顧辛坐在咖啡館裡消磨時間,望著窗外既切近又遙遠的路人,他突然想到,似乎應該買一些旅行紀念品回去。
幾條繁華的大街走完,手上多了兩三樣東西。
拖著放縱過度的身體疲憊地從計程車上爬下來,顧辛開啟家門意外地發現母親破天荒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回頭看到他,顧母勾出一抹冷笑,“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幫你去學校取消學籍。”
“直接等它自動登出不就好了,何必那麼麻煩。”完全是無所謂的語氣。
“……上了大學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
顧辛低頭考慮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開口:“我要足夠的零用錢。”
顧母怔住,“說得我好像虧待過你。”
顧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就要上樓。不過腳步隨即又停下了,他拉開扁扁的行李袋,在裡面翻了半天,掏出一隻盒子,極其沒有禮貌地站在原地朝母親丟過去。
“給你的。”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蹬蹬”地跑回了房間。
“死小孩,搞什麼鬼!”顧母狐疑地目送著他的背影,胡亂扯開那個包裝精美的紙盒,一條手工刺繡的白色檯布從裡面掉了出來。
“這是……”
大概是五年前吧,和顧辛的父親在飯桌上吵起來,無意中碰翻了一杯咖啡,一條心愛的檯布就此報廢。
那件事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
顧母呆呆地坐在那兒,突然紅了眼圈。
***
中國的大學和中國其他所有的地方一樣,顯著特徵就是人多。踏入z大校門,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全是人。
原本是清涼舒適的天氣,顧辛一看這陣勢頓時一陣心浮氣躁,t恤的領口不知被他抓了幾百次。
陪同前來的楊之言在一邊暗暗覺得好笑,卻一本正經地勸告:“舉止優雅點,這裡可是你今後四年的根據地。”
顧辛不耐煩地瞪他一眼,面前這個自詡曾榮獲過全國十佳律師稱號的男人一絲不苟地穿著深藍的長袖襯衫,形象妥帖得簡直隨時可以上庭辯護。為了向對方連汗都不出的額頭表示鄙視,顧辛索性拉起上衣下襬扇了扇,故作不屑:“從今天起,我走落拓不羈的路線,行不行?”
“當然行,這年頭流行復古。”
辦理入學的手續有無數項,而每一項都有無窮長的隊伍要排。
顧辛生平最為厭惡的事情就是等待,所以他毫不客氣地對楊之言比了比下巴,自己跑到涼快的樓梯間席地而坐。
若干個小時過去,楊之言終於再次出現,食指上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笑眯眯地看著顧辛,說道:“走吧,少爺。”
於是,兩人開始向學生宿舍進發。
新生的待遇不錯,四人間,公寓式管理。
楊之言確認好房間號碼,抬手敲了敲門,幾秒鐘之後門被“呼”一下拉開,什麼人上前不由分說地給他來了一個無比熱情的擁抱,“兄弟,就差你了。”
楊之言迴應似地拍著他的肩膀,停了半天才說:“哥們,你抱錯人了。”
“啊?”那人退開,窘迫地摸著後腦勺,轉頭又看到顧辛,立刻大喜,作勢就要撲上來彌補剛才的失誤。
顧辛笑著隔開他,“別衝動,我們來日方長。”
三個人先後進屋,裡面兩張花一樣燦爛的臉正擺出盛放的姿態。
其中小眼睛的那個大步走上來,緊緊握住楊之言的手,“這位一定是叔叔了,真帥啊,怪不得兒子這麼漂亮。”
楊之言總是飛揚著的眉毛倏地跌落了一撇,滿面無辜。
顧辛不動聲色地咳了一聲,介紹道:“這是我朋友楊之言,30歲,看著老點兒而已。”
“抱歉抱歉!”話雖如此,但小眼睛仍在不住地搖頭,好像對於楊之言不是顧辛父親這件事感到十分遺憾。
“好了,別鬧了。”室友三號聲音洪亮,他一開口,其餘幾人馬上把目光投來。
他站直身體,鄭重地,“我,鄭利文,來自哈爾濱,電子1班。”
“我,武棟,來自海口,電子1班。”是那個小眼睛。
“我,李水澤,來自青島,電子3班。”
顧辛也效仿他們幾個的模樣,“我,顧辛,本市人,電子——”頓住,跟著回頭問楊之言:“我幾班來著?”
那天,311寢室的笑聲格外開懷。
真是年輕啊……
明明跟他們同齡的顧辛突然在心裡冒出這樣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