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華建的工作還在繼續,給那些新來雲霞閣,卻不肯為妓的烈性女子送飯。每日看到的,總是讓人不忍,心驚。可日日的不忍,次次的心驚,卻讓人心也在一次次淚水裡變得涼薄堅硬起來。
新來的總是有氣性,總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可以有個不一樣的以後。但這種以為開始便是輸了,想要個以後的都是不想死的,而就像雲想裳說的那樣,想要不死,那你就得證明你是有用的,值得賣身這個價。
可入了青樓這種地方的,有幾個不是輕賤的只剩下一身好看皮肉的?
開始語氣堅決,態度強橫,最後妥協的,短短的一個月,付華建看得太多。多的他以為許多人以為有的底線其實是不存在的。
到最後,竟還是那個最開始的瘋女人最為堅持。
而云想裳,付華建除了一月前的那次見面以後,一直都沒有再見過她。
這麼說有些誇張荒謬,畢竟付華建和雲想裳還住著一個屋子,怎麼也不可能一面都見不到。
那麼就換種說法,自一月前的那次見面以後,付華建和雲想裳再沒有過交集。
這種說法也很奇怪,說不過去,可卻是事實了。
雲想裳對付華建向來是能假裝看不見,就假裝看不見的。
付華建對雲想裳,自那日以後,卻有了些“怕見”,不是害怕雲想裳傷害他,卻是怕她所帶來的殘酷的,沒有任何修飾的,血淋淋的事實。
那其實才是最傷人的東西。
可今天他卻是躲不過了,因為一向視他為無形的雲想裳今天不知道怎麼想的,忽然就能看見他了。扯著他到了前樓。
今天晚上的雲霞閣很熱鬧,因為據說有新的美人亮相。
色彩明麗的輕紗軟緞,靡靡動聽的絲竹管絃。美人多嬌,歡客風流。雖是逢場作戲,卻也處處熱鬧,處處笑聲。
如果曾經的付華建對這樣的情景抱著的也會是新奇又歡喜的態度,但是現在的付華建看到這錦繡明麗,想到的卻是藏在那光鮮之下的腐朽骯髒。
香暖的氣息帶著汙血的味道,這混合起來的東西讓人噁心得想要作嘔。
“你帶我來是要做什麼呢?”
付華建眉毛不自覺的輕皺著。雲想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樣子。她走近了付華建,微涼的手指尖按在付華建的眉心。
付華建不適的後仰,有一種要害被危險的人物拿捏住本能的恐懼和因此而生的警惕。
“你……”
“不要怕哦。”雲想裳忽然打斷了付華建的話。
什,什麼?
“不要害怕我啊。”
雲想裳平靜的看著付華建的眼睛,墨色一般好看的眼睛看起人來並沒有它的主人做事的凌厲殘忍,認真淡然的像是要看到人的心裡,薰染開來。
“何故不許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法身無象,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花而顯相。非彼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也。”
清淡平穩的聲音輕輕緩緩的吟誦。像是遼遠江面那水天相接處的一泓明月,悠悠靜靜的光。明明空中香風彩紗,樓下歡欲縱情,卻讓人的心安靜了下來。
“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說,不滯是非;若不見性人,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花著黃花,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
雲想裳輕輕笑起來,眼睛竟空澈得很。那麼靡麗散漫,殘忍陰毒的人笑得竟彷彿水月一般既美好高潔,又空妄無物。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這世間種種,紅顏白骨,到底不過是一般。”
雲想裳收回手,依著欄杆,從上往下看著底下的混亂繁華,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她笑著,笑裡的東西讓人說不出來,彷彿很深,彷彿淺淺。
她笑著說,“不過是一般的虛妄。”
付華建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底下正喧譁得厲害,原來是美人登場,一場舞罷。
付華建正要收回目光,卻忽然直覺到什麼,他又看了看站在場地中央盛裝麗容,明豔不可方物的美人,這番細看之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美人的衣服華美單薄,顯出美人姣好身形的同時,恰到好處的露著些玉白美好的面板。所以,人們看得到美人身上竟有一副精美刺青,刺的是花朵,一兩朵的顯在左肩,其餘埋入美人衣裳,引得人忍不住遐思。
而付華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眾人追捧,豔麗可人的尤物竟是那日在那個陰暗的小房間裡絕望瘋癲,仿若厲鬼的女人!
不知是否當日的可怕情景讓付華建印象過深,莫名的,付華建覺得脊背發涼,他死死扣住欄杆,蒼白瘦弱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耳邊雲想裳的聲音照舊的清清淡淡,慢慢的語調顯出幾分漫不經心。
“人總以為自己是有個底線的,可一退再退,退到怎麼個面目,自己卻大約是看不清了。手裡面沒有個物什仗佑自己的人,要麼死,要麼變成另一個人,淺薄的驕傲卻總是輕飄得讓人好笑的。”
這話像是在說那女子,卻一字字砸在付華建心上。
付華建想要說什麼,或者是大聲的嘶吼,可嘴脣翁動著,聲音卻是怎麼也發不出來。他赤紅著眼,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憤怒和……無助。
他的手心虛張著,他什麼也沒有。
那天的付華建沒有去做自己的“工作”,第二天,第三天也是沒有。有人來告狀,雲想裳開始是不理,後來乾脆是又派了人去。
樓裡暗地裡又掀了一番小波濤,人們對雲想裳和付華建的關係好奇得愈發厲害。但明面上的種種傳言卻是消下去了。
前些日子,對雲想裳劍法的敬重,手段的懼怕,付華建嘴上不肯和雲想裳說話,心裡卻自覺不自覺的總是在意她的。
可如今,雲想裳和付華建的關係似乎又回到了開始,住的那麼近,距離卻是遠得不像在一個世界。
雲想裳自去做自己的事,管賬,教人,談生意,更多的時候,斜斜依在軟臥上看畫本。
幾次偶爾見到付華建,卻是個背影,少年筆直的坐在小湖邊上,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沒有張開的單薄的身子在早晨的霧氣,夜晚的暗色裡,脆弱得像是隨時會消散掉,被吞沒掉。
雲想裳看一眼,便不再理會,墨一般黑黑沉沉地眼看不出一點情緒。
不破不立,看到最底層最不堪的情境,才會擁有最堅定最冷靜的心腸。
而這,是一個上位者所必須擁有的。
想要一個人學會殘忍,教會他恐懼是最好。
想要一個人守住富貴,讓他把握住自己手裡的東西作為本能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