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205病房,寧蔚離開的時候特意再次看了一眼門牌,正巧一位護士小姐微笑著推車走進去,問道:“小姐你來探病?”
寧蔚搖搖頭:“我要走了。”
護士禮貌地點點頭,敲了敲門,隨即一手推門,一手推車,又笑吟吟地說:“薛沫然?今天還有八隻藥水,吃早飯了嗎?”
隨後就是門輕輕釦上的聲音。燙金色的205字樣端端正正地冒了出來。
出了住院部大門,寧蔚驀然發現昨夜見到的黑乎乎的一片綠植,這會兒看起來其實很有活力,不少病人都在這半片綠色中休息散步,做著小幅度的運動,寧蔚看看時間,12點50分,距離下午班還有一個小時。
回程途中,接到姒熙子電話,說是等著一起吃午飯,等趕到姒熙子說的地點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寧蔚見到姒熙子的時候,她正耐心地喝著一杯金銀花茶,託著額翻店裡提供的雜誌。
“一直在等?”寧蔚坐下來,“你可以先吃啊。”
姒熙子抬頭看她,笑道:“一個人吃多沒意思。”隨即又招呼服務員過來點菜。
寧蔚翻著選單,說:“菜名要不要這麼長,我一個都看不明白。”
姒熙子應道:“看不懂的東西才賣得貴麼,我只是突然想吃太陽魚了,附近只有他家做得好。”
太陽魚?寧蔚心一動,薛沫然說過,她和姒熙子英國的時候,如果下廚,她總會烹製新鮮的太陽魚,配合著清燉的鱸魚仔,是夏季絕佳的消暑美食。
貌似這是薛沫然唯一一道讓姒熙子不會皺眉的菜。
寧蔚看著選單上那個Q版圓乎乎的太陽魚,忽然沒了食慾,是因為自己生活在內陸,對英國人熱衷的魚類從來沒有什麼興趣麼?
“兩份黑椒烘太陽魚,配鱸魚湯……”姒熙子點完單,又問寧蔚,“吃魚不過敏吧?”
寧蔚喝了一口檸檬水,搖了搖頭。
與姒熙子認識這段時間,從來沒見過,或者聽她說過喜歡吃這長相奇怪的東西,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人未曾感知到就佯裝不存在。薛沫然說得沒有錯,姒熙子完全是她教養出來的。
她會對穿學生裙的女孩不可遏止,是因為這曾是薛沫然最常見的裝扮
她的房間簡單得空曠又寂寞,是因為把有關薛沫然的東西都扔出去了
她之所以認識陸浩然,是因為他是教兩人學玉雕的老師
她會出現在G大,是因為曾和薛沫然一起來聽過選修課
現在,就連一餐午飯,這小而醜的太陽魚,也曾是薛沫然的拿手好菜。
薛沫然教給了姒熙子全部,對女人的品味,對食物的愛好,一顰一笑,一張一舒,薛沫然早就像氧氣一般融入了姒熙子的全部生活,不管姒熙子是有意為之還是被動接受,薛沫然始終如影隨形,牽線木偶一般操縱著姒熙子的喜怒哀樂,衣食住行。
這位發小,兼具紅顏知己、下堂妻、制服萌妹等種種角色,她不用天羅地網苦心經營,只要她重新展開兩人早就已經熟知的生活畫卷,姒熙子就會自然而然地走進這模板之中,繼續五年前中斷的那段糾葛。
沒錯,自然而然,如同能有一段感情能用這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在說姒熙子和薛沫然。
服務生送上烘烤好的太陽魚,寧蔚拿起切魚刀切去頭尾,扒開魚腹,發現裡面藏了一小截香芋,再用湯料填滿了凹進去的部分,好像寫著什麼字,姒熙子解釋道:“這是風俗,在魚肚裡寫些祝福語,讓客人討個好彩頭。”說著側了身過來看看,說:“你的應該是用餐愉快。”
寧蔚扯嘴角笑了笑:“名堂還真多。”
吃完飯,兩人回到公司,姒熙子照例端了杯咖啡往13樓去了,臨近電梯口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說:“寧蔚……”
寧蔚正要往另一邊走,聽她喊便停住腳步,問:“怎麼了?”
姒熙子看了看她說:“下午我要到醫院,你跟我一起去?”
寧蔚怔了一怔,說:“可能要加班。”
姒熙子說:“我等你。”說完電梯到了,姒熙子按了上行走進去,末了衝寧蔚一笑,電梯門隨即合上,寧蔚看到指示燈依次上升,愣了神。
或許姒熙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薛沫然早就藏在了她的身體裡,就是連她自己都無法清除的蠱毒。
那句老話怎麼說,朝前看,寧蔚對此並不異議,然而依照目前姒熙子和薛沫然的情況來看,別說十年之約還沒到期,就算已經到期了,她們仍然會糾纏不清。
不是三流的□糾纏,只是單單出自本能的糾纏,就如同牙齒會和嘴脣糾纏一輩子,食指會和拇指糾纏一輩子,姒熙子和薛沫然脣齒相依,任誰被完全剝離,都會落個遍體鱗傷。
寧蔚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此刻的心情與薛沫然無關,只與姒熙子有關。
所以不是吃醋,而是,不應該這樣。
所有的事情,都不應該這樣。
或許,她和姒熙子,早了一步。
傍晚加完班,寧蔚陪姒熙子再次來看醫院探望薛沫然,兩人剛坐下沒多久,史瑞克就以出去買吃的為藉口,抓著寧蔚一起離開,雖然姒熙子皺了眉,寧蔚卻笑著說沒事,於是病房裡傾時只剩下她和薛沫然。
薛沫然精神好了一點,只是手臂上還掛著針,姒熙子看著不斷滴落下來的**,說:“這是第幾瓶了?”
薛沫然說:“得輸到晚上十一點。”頓了頓又說:“這藥水也奇怪,輸的時候覺不出什麼,取了針渾身都冷,就從這手邊一直冷到背上。”
姒熙子起身給她掖了掖被子,問:“沒開空調?”
薛沫然笑了笑:“這大熱天哪能開空調,再說我就是覺著冷,體溫很正常。”
姒熙子點點頭,正要返身離開,薛沫然一把抓住她,柔柔地喊了一聲:“別走嘛。”
這個時間病房只有她們兩個人,護士也查完晚班房正在吃夜宵,沒了任何干擾的可能,姒熙子忽然覺得這裡不是病房,而是在某個地方,或許這個地方存在於記憶之中,或許只是自己一時的幻覺,總之,在這兒,只有她和薛沫然兩個人。
薛沫然的手背上還插著針頭,姒熙子不忍心撥開她,只好任她拉著,薛沫然又說:“坐下來,坐我旁邊。”
姒熙子坐下來,側著身子看了看薛沫然,她臉色雖然蒼白,但是這會兒在橘色床燈的映襯下,看起來也沒那麼憔悴了,姒熙子稍稍寬了心,見薛沫然想坐起來,姒熙子伸手把枕頭墊在她的背後。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了不少,趁姒熙子捱過來的功夫,薛沫然單手環住她的腰說:“以前你說如果我病了,你寧願替我生病。”
姒熙子抬了眼看她,薛沫然笑笑又說:“現在呢?見我這樣,心不心疼?”
還沒等姒熙子答話,薛沫然向前傾了身子,準確地吻住了姒熙子的脣。
薛沫然的脣溫很冰冷,這股寒氣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一併襲來,姒熙子忽有窒息的感覺,她伸了手要推開薛沫然,卻被薛沫然就勢抓住了手腕。
兩人拉鋸了一會兒,忽聽得門外一陣咳嗽聲。
薛沫然放開姒熙子,姒熙子不用看也知道,此刻門邊站著的是史瑞克和寧蔚。
果然,史瑞克走過來,從食品袋裡拿出一些飲料和水果,若無其事地說:“醫院超市生意不好,我們逛了一會兒就買到這些。”
寧蔚仍站在門邊,只掃了一眼,隨即轉身出去了。
姒熙子喊了一聲,沒聽到迴應,她咬咬牙,起身往外走,史瑞克連忙跟出來,但是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先回去了。”姒熙子對史瑞克說,“沫然你多照顧。”
史瑞克說:“阿熙,我真搞不懂你,你既然想要沫然,幹嘛又拽著那個小妹妹不放手?”
姒熙子看他一眼:“我和她已經分手了。”
史瑞克說:“是嗎?可是你剛才那舉動可不像分手的人會做的事。”
姒熙子問:“我做什麼了?”
史瑞克忍住笑,又看看姒熙子,說:“阿熙,沫然還在生病,你就算剋制不住也不用在醫院就用強的吧?”
姒熙子疑道:“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
史瑞克聳聳肩,一臉無辜:“我們都看到你把沫然摁在床頭吻她。”
姒熙子一愣,回想起來,剛才她是伸手出去推薛沫然,但是反被她拉住,所以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像是自己在強吻薛沫然麼?
那寧蔚……?
姒熙子悔得想掐自己,來不及跟史瑞克道別便一路追了出去。
然而上上下下都沒有寧蔚的影子,正想要打手機,寧蔚卻突然從一旁出現,問:“你出來了?”
姒熙子抑制住心亂,拉住寧蔚說:“剛才那個……我……”
“我知道……”寧蔚打斷她,“我知道是她主動,你是無辜的。”
姒熙子鬆了一口氣,但是看寧蔚的摸樣卻仍然沒什麼表情,她又有些吃不準,問道:“你還是生氣?”
寧蔚搖了搖頭,說:“不是生氣。是覺得做錯了。”
姒熙子一愣:“錯什麼?”
寧蔚看看她說:“我高估了自己對你的影響力,還有對你們十年之約的忍耐力。”
姒熙子忽覺得接下來的對話會有超乎意料的內容,還沒來得及喊停,寧蔚又說:“阿熙,也許我喜歡你喜歡得不是時候。”
姒熙子平穩了聲音問:“什麼意思?”
寧蔚沉默了一陣,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
姒熙子問:“一段時間?多久?”
寧蔚說:“我不知道。”
姒熙子嘆了口氣,說:“好,你這是要跟我分手是嗎?”
寧蔚說:“我們都沒有交往過,何來分手這一說?”
吃了午飯就開始寫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