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亂點鴛鴦
御前紅人最新章節txt-----喜樂攔住欲進御書房奉茶的宮女，低聲道：“先候著吧！”
御書房內寂靜無聲，皇甫瓚孤身立於窗前，盯著鏤花的窗櫺出神。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就這樣站了足足有半個時辰，眉心的結卻始終無法舒展。
緩緩嘆了口氣，皇甫瓚轉過身對著空無一人的御書房道：“西門嘉俊，你怎麼看？”
微風吹過，皇甫瓚垂落在胸前的髮絲幾不可見地一動。只一眨眼的功夫，面前就多了個黑衣蒙面的青年。
他拉下面巾，吐出口氣道：“皇上，其實我在暗門有別名的。”
皇甫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西門嘉俊乾咳一聲，道：“我好像在無意中聽到不該聽到的事情。”
皇甫瓚施施然道：“所以這事若有第四個人知道，朕唯你是問。”
“……”西門嘉俊乾笑道：“我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嗎？”
皇甫瓚冷笑道：“你說呢？”
西門嘉俊嘆道：“人在深宮，身不由己啊！“
“少廢話，”皇甫瓚道：“剛才莫默的話，你怎麼看？”
西門嘉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道：“雖然匪夷所思，但也不無可能。”
皇甫瓚直勾勾地盯著他，皺眉道：“你也說是匪夷所思了，為何還說什麼不無可能？”
西門嘉俊笑眯眯道：“若皇上不信，就不會在此猶疑不定了。”
皇甫瓚眸光一閃，卻不否認。
“現在想想，莫莫的一些行為確實與常人不同，不是嗎？”西門嘉俊道：“先不說別的，就皇子出的那道術數，他的解題方法就足以說明他的與眾不同。”
皇甫瓚眯起眼，別有深意道：“你倒是很相信他。”
“我信他，只因為這對於我無關緊要。”西門嘉俊站起身道：“你之所以遲遲不敢相信，是因為你是皇上，你不能輕易相信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即使你的內心已經相信。”
皇甫瓚揚起嘴角道：“有沒有人告訴你，太瞭解皇帝的心思會招致殺身之禍？”
西門嘉俊迎向他的目光，道：“你會嗎？”
皇甫瓚一怔。
西門嘉俊笑了笑，一個閃身，再次消失在眼前，只剩一句話在房內迴響：“莫默說過，他不會和皇帝在一起，現在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還不明白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皇甫瓚默唸著這句話，瑪瑙般的眼睛逐漸變得清澈，彷彿雲霧散開後的藍天。
六扇門。
“唉~~”
莫默長長地嘆了口氣，卻意外地發現除了自己的嘆息聲外，還夾雜著另一個人的嘆息。他站起身，繞過假山，看見一個白衣少年正躺在假山的另一頭閉目養神。
“喂，”莫默用腳踢了踢他，道：“辛雅治，你幹嘛呢？沒事做啊在這邊摸魚？”
辛雅治不甘不願地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不耐煩地閉上，沒好氣道：“大人你不也一樣？只管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哎呀呀，”莫默挑起眉道：“造反啊你？怎麼了？不是讓你進宮陪皇子淳的嗎？躲在這裡唉聲嘆氣裝什麼深閨怨婦啊你？”
辛雅治撇嘴道：“反正也不是非我不可，有什麼關係。”
莫默神情微動，出神道：“不是非我不可……嗎？”
辛雅治睜開眼睛，坐起身道：“大人跟皇上吵架了？”
“誰說的？”莫默瞪了他一眼，用腳踢了踢他，瞪眼道：“坐過去一點。”
辛雅治向旁邊挪了挪，莫默撩起裾擺，在他身邊坐下，望著明媚的天空道：“來吧，有什麼心事跟哥哥說說。”
辛雅治嫌惡地斜眼看他：“得了吧，自己還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嘿，你小子找打是吧？”莫默伸手勒住他的脖子，喝道：“說不說？嗯？”
“說什麼啊？”辛雅治用力扳下他的胳膊，嬉皮笑臉道：“不如說說大人你吧？大人你就別否認了，你一皺眉六扇門上下都知道肯定是因為皇上。”
莫默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道：“有這麼明顯？”
辛雅治驚訝道：“大人你承認了？你和皇上真的……”
“……”莫默皮笑肉不笑道：“所以你剛才是坑我的？”
辛雅治乾笑著往邊上挪，試圖拉開安全的距離。莫默翻了個白眼道：“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本來就是事實。變態就變態吧！隨你怎麼想。”
辛雅治震撼地看著他：“你……你……”
莫默向後靠在假山上，道：“換做是以前，我打死都不相信自己會喜歡上男人。我一直覺得吧！這種跨越了xing別的高階愛情不太適合我。”
辛雅治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可是，喜歡上就是喜歡上，何必自欺欺人？”莫默望著遠處，兩眼無神道：“怕就怕接受不了的那個……不是我……”
辛雅治看著忽然變得傷感的莫默，擔憂道：“大人……”
“喂，小鬼，”莫默扯起嘴角，道：“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這個年代的人，我來自未來，你會不會信啊？”
辛雅治一愣，隨即沒好氣道：“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兒啊？”
莫默自嘲一笑，道：“是啊，誰會信呢？若今天穿越的是皇甫瓚，他告訴我他來自什麼大聖王朝，我肯定將他送精神病院。”
看著莫默越發寂寥的臉，辛雅治忍不住問：“你沒事吧？”
莫默忽然伸手，惡意抓亂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大笑道：“我會有什麼事？沒事！沒人信又怎樣？我還是我，莫默永遠是莫默，不是嗎？”
“哎呀，你幹嘛啊快放開我……”
“我心情不好你讓我揍一拳吧……”
“不要不……救命啊……”
兩人正鬧得不亦樂乎，一個聲音從假山外傳來：“大人，你在哪大人……”
莫默停下來，從假山後探出腦袋道：“誰找我?”
那人急忙小跑過來，道：“有個公公找您。”
“公公？”莫默放開被他折騰得夠嗆的辛雅治，站起身道：“在哪？”
“莫大人。”
有個熟悉的身影走近，莫默稍稍一愣，很快笑著迎上去道：“慶公公，怎麼有空上我這來？”
慶公公一身便裝，躬身道：“莫大人，太后有請。”
“太后？”莫默裝傻道：“不知太后找我有什麼事啊？”
“莫大人，太后知道皇上先前有旨，不得他老人家的許可，您可以不去後宮見任何人。不過這次太后找你並無惡意，請莫大人切莫推辭。”
沒惡意也是來者不善。
莫默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那我們走吧！”
就算皇上先前有旨，但對方畢竟是太后，還是皇甫瓚的老媽，莫默也不好不給面子。就算明知太后找他準沒好事，但還是跟著慶公公進了宮。
只是沒想到的是，情兒也在岫心殿。
莫默心中訝異，表面上卻端得滴水不露。行過禮，寒暄過後，他才試探道：“不知太后找我……和情兒，所為何事？”
情兒對他詢問的眼神都回以羞澀的微笑，莫默更加鬱悶了。
太后笑道：“莫大人還是這麼急xing子啊！莫大人，按理說，皇上將情兒姑娘賞賜於你，那情兒就算你的人了。哀家想認情兒當義女，自然要向莫大人你打聲招呼了，是吧？”
“是是是……咦？！”莫默猛地驚醒過來，“義女？！”
太后笑著拉過情兒的手，輕輕拍著，道：“是啊，哀家膝下無女，與情兒又分外投緣，所以想認了她當女兒，不知莫大人有何看法？”
無緣無故認情兒當女兒，這個皇太后到底想幹嘛？
莫默暗自思忖，臉上笑容不改：“這是情兒的榮幸啊，我這個做大哥的也面上有光不是？情兒，還不謝太后厚愛？”
情兒起身走到莫默身側，緩緩施禮道：“謝太后。”
太后眉開眼笑道：“好，好。現在都是一家人了，不如今晚就留在哀家這岫心殿用膳，可好？”
“啊？”莫默越發納悶了，還要吃飯？
太后笑眯眯地看著他：“莫大人另外有事？”
莫默遲疑道：“這個……”
“莫大人若是顧慮皇上，那大可不必。哀家已經讓人去請皇上今晚一起用膳了。”
“啊？！”為什麼有種步步踏入陷阱的感覺……
太后看著皺著小臉的莫默，慈祥地笑問：“怎麼了？”
莫默訕笑道：“沒，就是覺得……太后您老人家的辦事效率挺高的，哈、哈。”
太后一笑置之，道：“來人，奉茶。”
莫默忐忑不安地在情兒身邊的位置坐下，壓低聲音問：“情兒，這怎麼回事啊？”
情兒羞怯地瞟了他一眼，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莫默看了看慈眉善目的太后，又看了看含羞帶怯的情兒，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心裡有強烈落荒而逃的衝動，於是他就這麼站了起來。
見所有人都看過來，莫默乾笑道：“……去下廁所。”
“……”太后回以寬容的一笑：“請便。”
離開岫心殿，那種壓在心頭上的不舒服立馬消減大半，莫默一邊往茅廁的方向走，一邊琢磨著太后的用意。就他對皇太后的瞭解，她做每件事肯定都有其目的。特別是這些事一旦與他莫無聞扯上關係，那絕對不簡單。
“侍衛哥哥！”
莫默一個激靈，僵在原地不敢回頭。這個聲音，這種語氣，這種不祥的感覺……
“侍衛哥哥，真的是你啊！好巧啊你怎麼在這？”熟悉的香氣鑽進鼻腔。
莫默幽幽地嘆了口氣，回頭時已掛上驚喜的笑臉：“哎呀，郡主，好久不見，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緊跟媚兒的隨護沈邵立馬板下臉來。
媚兒笑得眉眼彎如新月：“真的嗎？自從皇后姐姐薨後，我好久沒進宮了。今天要不是太后忽然宣召，我還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你和皇上哥哥呢！”
“是嗎……”莫默幾不可見地皺眉，連媚兒都傳進宮了，她到底想幹什麼？
被冷落一旁的沈邵道：“郡主，太后還等著呢！”
“好，”媚兒對莫默擺擺手道：“侍衛哥哥，我先去給太后請安，一會兒見。”
“嗯，去吧！”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烈，莫默目送著媚兒遠去，幽怨地嘆了口氣，道：“我能不能直接尿遁啊？”
莫默磨磨蹭蹭地回到岫心殿時，媚兒和情兒已經聊到一塊兒去了，見他進來，媚兒還撅著小嘴道：“侍衛哥哥，原來你不娶媚兒是因為早就心有所屬啊！居然不告訴媚兒！”
“啊？”莫默一臉茫然。
媚兒輕扯了下媚兒的衣袖，嬌*嗔道：“郡主，別說了……”
媚兒嘿嘿笑道：“這有什麼難為情啊，對吧侍衛哥哥？”
莫默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隻能茫然地“啊”了一聲。能不能有個人過來解說一下，她們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皇上駕到——”
莫默一驚，下意識回頭，剛好和走進來的皇甫瓚四目相對。皇甫瓚愕然了一下，保持著一腳邁進殿內，一腳踏在殿外的姿勢，難以置通道：“莫默？”
莫默回以無辜的眼神。
“參見皇上。”眾人行禮。
皇甫瓚回過神來，笑著走向太后：“兒臣參見母后。”
“皇兒，你可來了。”太后拉過皇上的手，對伺候一旁的慶公公道：“傳膳。”
“是。”慶公公躬身退下。
皇甫瓚掃視了其她人一眼，道：“今兒怎麼人這麼齊？可是有什麼事？”
太后笑眯眯道：“都是喜事。先不說這個，來來，都別站著了，坐吧！”
太后狀若不經意地拉過情兒，讓皇上坐其左側，情兒伴其右。莫默識趣地在情兒身邊走下，媚兒就坐在他與皇甫瓚之間，拉著他嘰嘰喳喳。
莫默對著面前的山珍海味，卻全無食慾，味同嚼蠟地扒著飯粒，偶爾和媚兒偷偷說上一兩句。這種如坐鍼氈的感覺，比上課熬時間更難受。
“皇上，你意下如何？”
莫默停下和媚兒閒扯，抬頭看皇甫瓚。皇甫瓚對著太后笑道：“母后希望有人作伴，想認個義女，也不無不可。母后放心，朕回頭就跟群臣商量一下冊封的細節。”
太后笑得欣慰，道：“這就好。”
莫默注意到皇甫瓚眼中閃過的一絲猜疑，不禁苦笑：果然，他也想不通嗎？
“這樣，情兒以後就是公主了，配於當朝太傅，也可謂門當戶對。”
莫默還沒反應過來，皇甫瓚已經變了臉色：“什麼？母后，此話何意？”
當朝太傅？難道說……
“咦？！”莫默後知後覺道：“太后，大聖王朝還沒有太傅吧？您想把情兒嫁給誰啊？”
太后別有深意地笑道：“莫大人何故如此緊張？”
媚兒捂著嘴竊笑道：“侍衛哥哥真笨，當然是嫁給你了！”
莫默瞪圓眼睛，半天才聽見自己倒抽一口涼氣：“哈啊！？”
情兒羞答答地低下頭。
皇甫瓚面色鐵青道：“母后，太傅一事仍未決定，母后何以如此心急？”
“母后是心急嗎？”太后安撫地拍著他的手背，道：“母后心急的倒是另一件事。”
莫默心中一動，難道……
果然，太后施施然道：“皇后薨世已久，國不可無君，後宮自然也不可無後。媚兒與皇兒自小情深，又是李皇后的義妹，更是褒太師的外孫女，哀家想……”
“咦？”皇甫瓚還未反對，媚兒已先驚撥出聲：“太后，您想我當皇后啊？”
莫默蹙眉，果然，這是一場預謀。
皇甫瓚沉默了一下，抬頭看向面色凝重的莫默，道：“朕只想知道，莫大人對這些事是否早已知曉？”
莫默還沒來得及回答，太后已接過話頭道：“這是自然，哀家今兒叫莫大人來，便是商量情兒一事的。莫大人，你說是不是？”
你和我商量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莫默深吸口氣，冷靜下來道：“多謝太后美意，無聞暫時沒有娶妻的想法。”
情兒的笑臉猛然僵住。
皇甫瓚面色稍霽，笑意自勾起的嘴角溢位：“母后，兒臣現在一心只為國事，立後一事怕是要等以後了。”
太后原本以為莫默顧及情兒的顏面，不會當面拒絕，如今事與願違，她也頗感意外。其實這也不能怪莫默，他並不知道古代女子被當面拒婚的嚴重xing。
至於媚兒，粗神經一個，根本沒什麼被拒絕的自覺。
所以當情兒忽然捂著嘴巴哭著跑出去時，莫默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莫無聞，你膽敢拒絕公主的婚事，你有幾顆腦袋！？”太后拍桌喝道。
皇甫瓚站起身道：“母后，婚嫁須得兩廂情願，母后這樣擅作主張，亂點鴛鴦，才是真的害人不淺。”
太后氣噎：“皇上！你居然為個寵臣頂撞哀家？！”
媚兒嚇得縮到莫默身後，莫默護著她，對太后拱手道：“太后，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吧！微臣擔心情兒有事，先行告退。”
太后發狠道：“公主若出事，哀家要你提頭來見！”
“母后！”
皇甫瓚衝莫默使了個眼色，道：“你先去吧！”
莫默拉著媚兒轉身就走。
太后冷笑道：“哀家的好皇兒，你不走是想留下來治哀家的罪嗎？”
皇甫瓚嘆了口氣，緩緩坐下來，道：“母后，朕如今為了國事焦頭爛額，你是朕的親母，為何不能多體諒兒臣一點呢？母后，朕知道你已經看穿了兒臣的心意，兒臣也不想瞞你，不錯，朕就是喜歡莫無聞。這輩子，除了莫無聞，朕再也不會立其她人為後。”
太后震住：“皇上！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皇甫瓚微微一笑，道：“朕知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