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毓的這句話,讓皇帝的臉色變得陰沉,他淡淡望著越西的燕王,沒有開口說話。安國公主感覺到了不對,前幾天他們來拜見,皇帝還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甚至於當九公主來告狀的時候,他都能夠哈哈一笑當做誤會一場,可是現在,皇帝的臉色異常可怕,彷彿元毓再說一個不字,就會將他們推出去斬首一般。她下意識地看了拓跋真一眼,對方衝著她,搖了搖頭。
安國皺眉,皇帝的態度變得太快了,帝王都是如此,翻臉如同翻書,她下意識地走上前去,微笑著,低聲對元毓道:“三殿下說,這門婚事不可以反悔,否則咱們無法平安走出大曆。”
元毓吃了一驚,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卻見他一臉冰冷地望著自己。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和妹妹之前的放肆行為,是因為結盟才被暫時允許,可是現在,當他羞辱了永寧公主,卻不肯接受大曆提出的折中條件的話,這次的結盟,也就徹底完了,不止如此,大曆皇帝不會讓他們平安離開這裡。哪怕是任性驕縱如安國公主,竟也發現了皇帝態度的明顯變化。
李未央低下頭,脣畔輕輕勾起。皇帝就是皇帝,權威不容置疑,當他喜歡你、容忍你的時候你若是不知道收斂,後悔都找不到地方去哭。安國可以任性,可以和九公主發生衝突,這在男人們看來不過是小美人們互相較勁,但若是元毓這個皇子也這麼幹,他又將大曆皇室的威嚴置於何地呢?皇帝不會容忍他的。現在,不是求他答應,是必須答應。
元毓畢竟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了形勢的變化,將自己心底的憤恨和惱怒全部隱藏起來,笑容重新回到臉上,立刻道:“不,我是說,永寧公主這樣美貌,我怕自己無法匹配得上,既然陛下說我配得起,那我便迎娶她作為我的王妃。”
永寧公主也略略吃驚,她看了元毓一眼,沒想到那半夜裡爬上她的床,輕薄她的惡徒竟會出落得如此英俊挺拔,她心裡一時之間百味陳雜,竟然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從前她的丈夫過早離世,使得她孤單一人,孤苦伶仃,滋味寡少。曲指算來,她寡居已有多年光景。她的公主身份,註定了她的日子比尋常寡婦更為難熬。正因為如此,她的美貌迅速流逝……她也曾攬鏡自照,遙想當日駙馬在時,描眉梳妝、舉案齊眉。如今眉梢眼角,早已皺紋早生,卻也無心打扮,打扮了也無人來看。
她懷念駙馬、深愛駙馬,與此同時更需要有人來欣賞她,讚美她,陪伴她。每天到了夜晚,她也一樣期待著柔情的親吻,期待著溫柔的擁抱。可是白日裡,她卻必須嚴肅正經、自我剋制,所以當她看到年輕美貌的九公主許嫁的時候,她不知感到多麼嫉妒,而那天晚上突然有陌生男子睡在她的身側,她憎恨惱怒是多數,而現在年輕而俊美的元毓適時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卻不由心中微動,再難自制。
李未央抬起頭,無意中瞧見了永寧公主緋紅的雙頰,不由一愣。這齣戲,李敏德恐怕沒有想到吧。不,應該說,他們錯誤估計了元毓的無恥和見風轉舵,也錯估了永寧公主的態度。原本,應該是一出大殿上勇敢拒婚,元毓被皇帝重責,甚至談判破裂的結果才是,怎麼反倒變得郎情妾意了。這樣一來,不就變成了一出鬧劇了嗎?李未央觀察著元毓的神情,發現他的臉上在笑,嘴角卻在**,隱約形成猙獰的弧線,彷彿是在竭力壓抑,她不由笑了起來。
對,這樣比原先的效果還要好。永寧公主畢竟出身皇室,她出嫁都有無數女官宮女隨行,元毓並不能將她如何,相反為了兩國之間的情意,還要將她當成神靈供養,夫妻感情倒是成為次要。而且永寧公主雖然是個可憐的寡婦,可是這麼多年都被人高高捧著,習慣了頤指氣使,即便嫁給元毓做了燕王妃也不會改變本性,元毓這一生,斷然沒有什麼日子好過了。
筵席開始了。各種珍饈美味流水般端了上來,各桌旁的宮女伶俐的為各位嬪妃、臣子、命婦溫酒佈菜。
孫沿君便低聲笑道:“未央,你瞧見那燕王的神情沒,真是活該,他在大曆如此囂張,活該娶個虎姑婆回去收拾他。不過,永寧公主是不是年紀大了點,這燕王可比她足足小了七八歲吧——”
李未央嘆了口氣,道:“這事情誰都心知肚明,可你曾瞧見誰提出來麼?莫說是七八歲,哪怕是十歲,二十歲,又有何不可?你沒有聽說過嗎,前朝的方後乳母已經年過七旬,方後擔心她老來孤單,竟然將她嫁給了一個年級不過四十,中年喪偶的尚書大人,可笑那人還千恩萬謝,回去便將那老嫗供起來,這便是皇家,不容你拒絕。之前陛下對越西的忍讓,全都是為了結盟,但觸犯了他的底線,越西也討不到好。”
“可是,這門婚事,也太不匹配了。”
“所以,我才說如今燕王殿下才是真正好忍性,值得佩服!”李未央的笑容,竟似是帶了千萬的溫柔,叫孫沿君看得有點怔愣。她一直覺得李未央的容貌過於清冷,雖然秀麗,可卻缺乏讓人心動神搖的美貌,現在看她這一笑,卻和往日完全不同。
對面的拓跋玉也遠遠看著李未央,甚至,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離開她的面容。她眉目如畫,容貌如玉,在外人眼中,那秀麗的相貌,並沒有多麼美貌,可是拓跋玉看來,那雙如古井的眼波,如明月的眼珠,卻足以補救這一切。她也許不如李長樂的絕色,也許不如蓮妃的嫵媚,也許不如安國公主嬌豔……她也許並不能算很美,但她就是與眾不同,至少,在他眼裡,格外不同。
若非是太后阻撓,如今她已經成了他的七皇子妃,何至於讓他在這裡這樣痴痴望著。不過,姑姑又如何?只要他得到一切,她自然也無法逃脫。拓跋玉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神已經變得具有掠奪性,甚至讓李未央察覺到了,她淡淡看了他一眼,拓跋玉便只是微微一笑,若無其事。
只是那一眼,讓李未央微微吃驚。在她的印象裡,拓跋玉永遠是清高的、驕傲的,或許愛慕她,但不屑於用卑劣的手段奪取,可是剛才,瞧她看見了什麼樣的眼神,那樣可怕——她的微笑,慢慢凝固在脣畔。
安國公主滿面笑容地坐著,接受眾人的慶賀,拓跋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立刻引來一片豔羨目光。
安國公主是越西裴皇后愛女,此事人盡皆知,雖然她傲慢無禮,驕縱任性,可在男人們看來,再烈的馬,終究要被人馴服。這安國公主看起來高貴冷豔,將越西權貴拒於門外,她越發這樣,越是迷人,來了大曆,聽聞她要招駙馬,大曆但凡有點身價的,都躍躍欲試,最終無人能入她的眼,卻不知轉眼間,成了三皇子的正妃。
“名門女子,有點見識的,都不會選擇三皇子這種心狠手辣的男人,他的眼中只有利益,沒有感情,安國公主又如何,裴皇后又如何,越西千里萬里,越西可以保障她皇子妃的地位,又怎麼能保障她的寵愛呢?”孫沿君搖了搖頭,目光機靈又狡黠,在大廳裡兜轉了一圈,清湛眼眸瑩瑩,用團扇掩住脣,悄聲說道。
李未央笑了笑,永寧公主和安國公主,命運都是如此,她們正妃的地位不會改變,但能否獲得寵愛,看她們自己。畢竟皇家再厲害,也管不得人家後院裡的事情。她慢慢瞧著孫沿君,成婚之後,這位姑娘英姿颯爽之中多了一分柔情似水,顯而易見日子過的很美好,她道:“二嫂,不是所有人都似你一般有眼光的。”
孫沿君的婚事是她自己挑選的,是不要面子只要裡子的婚姻,平日裡光是看李家二少爺成天瞅著自家新夫人的神情就能看出來,這兩人過得蜜裡調油——但對於其他人來說,不論是皇家公主還是名門閨秀,大家求的不過是一個門當戶對,相敬如賓,誰敢去求夫君一世的恩愛呢?只要一輩子相安無事,便是幸福一生了吧。
李未央冷然抬眸,揚臉勾起瀲譎笑容。此時,皇帝一聲令下,殿內歌舞又起,一派盛世氣象。她卻不去瞧那歌舞,只是看著自己的酒杯,她的指尖修長雪白,端起酒杯輕輕抿了半口,染得脣色更深了些。
開胃的湯才上,坐在不遠處的九公主卻將鏤花銀勺一擱,蹙眉道:“真難吃……我要去散散心!”她這樣一說,徑直站起了身,走到李未央身旁,道:“姑姑,你陪我去。”
這一舉動十分突兀,殿內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只是這兩人一個是皇帝的公主,一個是太后的義女,誰敢去阻攔呢?就連皇帝,都只是嘆了一口氣。他知道,九公主對於自己的旨意非常不滿,她不喜歡自己的親姐姐嫁到越西,更加不喜歡那個燕王殿下,但一切已經成為定局,任是誰也改變不了。
李未央聽到九公主叫她姑姑,不由失笑。對方可是從來都叫她的名字,只有在這樣的場合,才會這麼叫啊。她還沒有說話,已經被九公主抱住了胳膊,她撒嬌耍賴:“咱們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李未央頗為為難,只得看了不遠處的李蕭然一眼,見他點了點頭,才嘆了口氣,站起來道:“好。”
九公主粲然一笑,道:“多謝姑姑!”這一聲叫的清脆,好多人聽見,面上神色都是各異,尤其是拓跋玉,那眼神像是要把九公主的嘴巴堵上。
李未央和九公主一塊兒走了出來,九公主一直翹著的嘴角這才垮下來:“我真是快被父皇氣死了——他把那個囂張的公主嫁給三哥,我就不和他計較了,偏偏他還把皇姐嫁給元毓,太過分了!”
“陛下自然有他的意圖。”李未央眯起秀長眼眸,“公主還是好好想一想,別跟陛下慪氣,誤了大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九公主圓目一瞪,頗不樂意,“我識大體的,你放心吧,只是——終究心中不悅。”
心中不悅的何止是你,怕是那燕王早已快氣得發狂了。李未央微微一笑,卻不說明。
“兩位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不一會兒,竟然有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九公主和李未央同時回頭,卻見到安國公主曼妙身姿款款走來,逼退了御花園裡繁盛的花朵,唯有她大放異彩。跟在她身邊的男子,一身華服,高大英俊。只是笑容頗為冷漠,眼神也是同樣冰冷。
看到李未央,拓跋真微微蹙眉。
安國公主注意到他神情變化,明眸帶憂:“三皇子,是不是不舒服?”
拓跋真撐起笑容,淡淡道:“有些。前些日子打獵的時候,被一條厲害的毒蛇咬了一口,至今未能痊癒……剛剛飲了酒,這傷口隱隱作痛,不妨事的。”
“要不,回去休息吧?”安國公主笑容不變,口中卻體貼道。
九公主冷眼瞧著,卻覺得安國公主在拓跋真的面前溫馴得如同一隻小貓,壓根看不出那一日的囂張跋扈,不由嘖嘖稱奇,暗道莫非真的是一物降一物麼?這種猜想讓九公主大為不高興,她還希望向來手段厲害的三哥狠狠收拾一下這個公主,現在看她這樣乖巧,簡直像是言聽計從似的,讓她一時之間無比失落。不由挑釁道:“到底是越西來的,如此不懂規矩,你們還沒有成親,便在大庭廣眾如此親密,實在太心急了吧!”
安國公主橫目向她,粉腮含怒:“你怎麼不知輕重好歹?我是看在你三哥的份上忍讓罷了,不要得寸進尺……”
這兩個人針尖對麥芒,拓跋真卻是看向李未央,那眼神似乎有無限的冷意。
“三哥!你當真要娶這個女人,墨娘她們都是她害死的,她這種心如蛇蠍的丫頭,娶回家你一定會倒大黴的!”九公主連聲道。
安國公主眸子裡狠戾一閃而過,幾乎又要吩咐人動手,可是她身後的暗衛卻並沒有帶進宮,不能發作,不由更加惱恨。她看向拓跋真,近乎撒嬌近乎委屈:“三殿下——”
“三哥!”九公主見安國公主竟然做出此等不要臉的行徑,生氣地跺腳。
“好了好了……”拓跋真連忙打岔,左右安慰,“剛剛是我說殿內悶氣,公主才會陪我出來走一走,九妹,你別得理不饒人了,小心父皇教訓你。”言談之中,半點為九公主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李未央看得很清楚,如今拓跋真已經沒有應付九公主的必要,因為她馬上就要嫁入羅國公府,跟他的立場註定是敵對,他沒必要幫她,不僅如此,他還要想法子消滅他的敵人。
這話,讓安國公主喜不自禁,不成想他居然如此維護她。她不由側眸,秋水明媚的眼神勾魂:“對啊九公主,你應該懂事一些,不要為了小事爭執,當然,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彷彿很大度的模樣。
九公主為之氣結,剛要說話,李未央卻拉住了她,向她搖了搖頭。
拓跋真就在此刻抬起頭瞧著她,卻見李未央一身華服,雪膚與雲髻相映,別樣動人,再加上她骨骼纖柔,紅脣柔潤,搖頭的時候,脣瓣微微抿起,令人遐思。她面容清秀,從前他卻只是注意到她的聰明才智,現在仔細打量的話,她居然還有這樣的風情。
拓跋真的眼眸暗了暗,下意識地盯著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幾乎忘記了身邊的安國公主。安國公主是何等人物,很快意識到他的眼神,順著望去,卻注意到了李未央。
是啊,太后的義女,原本應當嫁給燕王的李未央。安國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嚴厲起來,然而很快,拓跋真回過神來向她道:“公主,我現在感覺好多了,那邊的御花園裡有一株翡翠海棠,你可願意去看看麼?”
安國公主微笑,將眼神從李未央的臉上收回,道:“自然。”
他們從李未央的身邊走過,拓跋真再也沒有看她一眼,可是走出很遠之後,安國公主還是回頭瞧了她一眼。
李未央筆直地迎著她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避開。
安國公主吃了一驚,李未央那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直直地瞅著她,如同一口古井,泛著淡淡的水光,卻沒有女子的嬌柔,反倒是透出幾分森冷的寒氣來。
“妹妹,是李未央害我。”那天晚上,元毓的話言猶在耳,安國公主本來是不信的,她無論如何都覺得,李未央只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丫頭,根本不足為懼,就像上一回在別院裡她故意那般挑釁,李未央也沒敢出頭,這不是膽小如鼠是什麼?可是現在,她卻不這樣想了。
元毓馬上就要走了,而自己卻要在這裡留一輩子。也許,這是一個難纏的對手。安國心中這樣想著,卻禁不住笑了起來,自己是堂堂的安國公主,誰又能勝過自己呢,她瞧了一眼身邊的拓跋真,頗有點心滿意足。然而想到婚禮在即,她卻不免多了點隱憂,那件事——他終究有一日會知道。按照母后的意思,在越西為她挑選一個夫君,總叫對方不敢張揚那個祕密。但,她不願意!她是安國公主,天上的鳳凰,凡夫俗子怎麼能匹配呢?她的父皇和兄弟們都是那樣的俊美和優秀,她怎麼都不能下嫁!所以她不顧裴後的阻撓,千方百計地來了,然後終於遇到了她想要的男子……
不論怎樣,她都要嫁人了,而且是嫁給一個面容俊美、聰明儒的皇子,哪怕是憑著她安國公主的身份,他就算在新婚之夜明白一切,也最終只能老老實實和她做一對圓滿的夫妻,至於李未央,等到婚禮以後再收拾,也不遲。
她於是平心靜氣地伴著拓跋真,輕輕轉身碎步走開。
九公主惱恨地道:“未央,你應該讓我好好教訓她!”
李未央冷笑,道:“口舌之爭,徒勞無功。九公主若是真要教訓她,又何愁沒有法子呢?”
這時候,隱隱地,隨風飄來那邊的幾句閒語:“三殿下,這位安平郡主,可真是個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