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後,聽說宮中還會再舉辦一次小宴,但李未央已經不準備去參加了,她以身體不適為名,告辭離開。上馬車的時候,拓跋真正站在另外一邊,目送著李未央上車,而這時候一道嬌俏的聲音響起:“三殿下,你在看什麼?”
拓跋真回過頭,美麗的安國公主站在他的身後,一雙美目流光溢彩,盯著他的時候目不轉睛:“沒什麼,公主,陛下還在等著您。”
安國公主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未央的方向,道:“三殿下似乎對這位郡主十分在意?”言談之間,隱隱有一絲試探。
拓跋真冷笑了一下,道:“公主來得晚,還不知道這位安平郡主的為人,若是知道,你也會很在意的。”
安國公主巧笑倩兮,道:“哦,真的嗎?三殿下不妨給我講一講。”
拓跋真的笑容越發溫爾,道:“這是自然,只要公主想聽——”安國公主對他的心思,他隱隱有點猜到了,同時他也在思考若是聯姻能夠帶來什麼樣的好處。的確,安國公主是越西裴後的親生女兒,赫赫有名的裴大將軍便是她的外公,如果娶了她,再加上南疆在大曆和越西中間,偏偏南疆和大曆很不和睦,所以這門婚事最明顯的一個益處就是幫助大曆牽制住了南疆,在皇帝的面前自然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可是,剛才墨孃的慘狀,讓他莫名感到不妙。
他想要娶回去的是一個溫柔可人、任他擺佈的公主,而不是一個驕縱任性到了令人髮指的小妖精。這個安國公主,看起來無比溫柔,無比天真,無比可愛,可是若墨娘真的是她所殺,她的心思就十分可怕了。吃不著羊肉還惹一身騷,他還沒那麼愚蠢。如果安國公主是個燙手山芋,他未必會老老實實去接。
李未央一路回到自己的李家,這才問趙月道:“臉上的傷嚴重嗎?”
趙月搖了搖頭,道:“小姐,今天奴婢——”顯然是要解釋今天的事情。李未央靜靜望著她,道:“你認識那個臉上有疤痕的男人嗎?”
趙月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然而李未央卻見到她目中似乎有恐懼之色,嘆了一口氣,便道:“你不敢說?”
趙月低下頭,甚至都不敢看李未央。她原本是被派來保護李敏德,可是卻被給了李未央,剛開始的時候她以為李敏德是主人,可現在,她不知不覺被李未央折服,心甘情願地跟在她身邊,但是有些話、有些人,她發自內心地畏懼,根本連提都不敢提,甚至想到那個人的名字,她都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不敢說,便我來說吧。”就在此時,屋外走進一個身形高挑的年輕男子,穿了月白色的錦緞長袍,面若冠玉,眉目含情,叫人看一眼就沒辦法移開目光。
李未央看向他,微笑道:“你終於捨得出現了?”一連三日,李敏德都不見人影,只是傳了個訊息來說他尚且有事要處理。
“災星到了京都,我總是要做一點準備的,可是還沒等我準備好,就聽說你碰上她了。”李敏德嘆息了一聲。
“災星?”李未央微微揚起眉,“你說安國公主嗎?”
李敏德嘆了口氣,道:“若只是她一人,倒還不算麻煩。”
李未央瞧他那樣子,倒似乎真的有點苦惱,不由笑道:“你怕他們發現你的身份嗎?”
李敏德自動自發地跑去坐在她身邊,長長的睫毛眨一眨,彷彿在認真思考的樣子:“是啊,這些人都很麻煩——不然,全部宰掉比較好。”
李未央看他的確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做法的可行性,微微一笑,道:“怕是沒那麼容易,今天我看光是那安國公主身邊,便有四個頂尖的高手。”
李敏德點頭,道:“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剛才你問趙月的問題,我便可以回答你。你知道死士嗎?”
死士?李未央當然知道,各國的將軍,王侯,無不以死士集團作為軍事第一力量來著力培養。因為這些祕密的人,不管是政局與戰場上都是相當犀利而霸道的工具,能左右很多看似不可能逆轉的政局。比如在漠北對付蔣家的時候,出動的那批人,便是死士。
“死士的確各國都有,但是越西的死士,卻格外不同。相傳越西三百年前,有一位修習武藝的大宗師謝京。他祖傳有一本兵書,內容大開大合,非常適合於戰陣衝殺和戰場混戰。而且招式簡潔,招招致命。這本兵書偶然到了元氏的手中,元氏本不過是普通的豪門世家,可是當家的家主元天康吸收了兵法要訣,訓練出一支一萬人的精軍,他們的戰鬥力卓越,力量驚人,並且元天康還透過訓練,總結出了一套精銳部隊的訓練方法。這種獨特的訓練方法,需要長達五到十年的時間。有嚴格的淘汰制度,十中取一。但一旦訓練成型計程車兵,戰鬥力絕對卓絕,戰陣中衝殺如虎進狼群,迅疾便可斬敵於馬下,威武異常,所以在過去,這支隊伍戰無不勝,被人們稱為陷陣軍。”
“陷陣軍?”李未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卻微微露出迷茫的神情,“為什麼從未聽聞過呢?”
李敏德微笑著道:“陷陣軍的傳說,只有越西皇室才最知道,外人只知道這支軍隊戰無不勝,可究竟厲害到什麼地步,卻是無人能揣測。可以說,在元氏在與越西前朝的金氏對戰十年中,陷陣軍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們曾以極少的一千精銳騎兵猛衝敵陣,終於大敗金氏的精騎兩萬人,還曾依靠三千陷陣軍在四千步兵配合下衝垮金氏十三萬大軍,陣斬金氏將領二十四人,直達金帝御帳,追殺潰散的金氏部隊直至越西皇都,最終奪得了皇位。”
李未央知道每一代的開國皇帝都有自己的王牌軍,但世上真的存在這樣厲害的祕密部隊嗎?聽起來,真像是天方夜譚。
李敏德說了一半兒,便順手掀起了剛才白芷蓋在她身上的錦被道“腳可好些了麼?”
李未央正聽得有趣,要催促他說下去,他卻道:“那藥膏果然好用麼?”
李未央笑道:“即是你送的東西,自然是藥到病除了。還不趕緊往下說。”
李敏德大笑:“何必這麼著急,”他向一旁早站著沒動的墨竹招了招手,將她手裡的瓷盅取了,看了看道:“金絲燕窩算是對症,可是涼了就沒效果了。你先吃了我再給你講。”
李未央向來不喜歡這種過於甜膩的東西,再加上那大夫還加了藥在裡頭,聞起來味道更是古怪,誰知李敏德把錦被往旁邊推了推,坐在了**:“我來餵你。”
李未央微微吃了一驚:“不必,我自己來。”
李敏德若無其事地微笑道:“你我之間,還生分些什麼?若是不吃,那我便不說了。”
湯匙送到脣邊,李未央只抿了一口,便催促他繼續往下說。李敏德嘆了口氣,把燕窩嚐了一口,也皺起眉頭:“真的太甜了。”
李未央卻蹙眉,搶了他手裡的燕窩,道:“這麼珍貴的一支隊伍,難怪只能訓練出一萬人了,那麼,後來奪得皇位之後,這些人都去了何處?”
李敏德笑道:“這種軍隊無比珍貴,在常規的戰鬥中一般是捨不得投放戰場的,但是也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聚攏在一起,於是越西開國皇帝便想了個法子,把這一萬人從部隊裡特別抽出來,讓他們充當了皇帝的親軍,近衛軍,司職保護,刺殺,祕密行動等任務,所以,幾乎每一個陷陣軍,對於普通人臣子來說,都稱得上一種恐怖的存在。因為他們的出現,意味著皇帝開始懷疑你,要除掉你。”
李未央看著一直低頭的趙月,道:“那麼趙月和趙楠他們——”
李敏德眨巴眨巴眼睛,繼續說道:“你聽我說完,儘管這批人都被分散開了,可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逐漸發生了背叛皇室的行為,元氏費了很大力氣才將其中的背叛者一一剿滅。所以後來越西皇室認為,陷陣軍雖然強大,但他們從開始訓練的時候就是成年人,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背景,因此心理上卻不夠穩定,不夠忠心,放在身邊隨時都有反噬的可能。於是他們另闢蹊徑,開始捨棄有了獨立思想的成人,而專門挑選那些有潛力成為陷陣軍的小孩。”
李未央聽到他的敘述,不禁怔住,她的目光落在趙月的身上,發現她的脊背開始微微顫抖。原來如此,所謂的越西死士,根本是從孤兒中選擇的。李敏德繼續往下說,越西皇室挑選的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五六歲,把他們集中起來,與世隔絕,進行殘酷的淘汰訓練。合格者被磨練掉七情六慾,成為專職的殺伐工具,同時又確保絕對的忠誠。原本的陷陣軍漸漸的不再那麼隱祕與恐怖,單兵實力也逐漸的大不如前,他們慢慢的退出地下舞臺,而更多的成為專職護衛,可是更為恐怖的存在便已經產生了,這一類從小被訓練出來的殺人工具,便稱之為越西死士。
看到趙月的身體抖得越發厲害,李未央輕輕道:“趙月,你先退下去吧。”
趙月身體一震,隨後輕輕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退了下去,李未央發現,她剛剛在的時候,彷彿十分的緊張,甚至連背後都溼了。
“我覺得,趙月和趙楠並不是那種冷心絕情的死士。”李未央看著趙月的背影,低聲道。
李敏德點了點頭,道:“他們不是,他們的祖父曾經是一個陷陣軍的優秀將領,被派去參加過針對死士的訓練。所以,雖然他們兩個也接受過死士的訓練,但嚴格意義上來講,並不是真正的死士。”
“難怪今天趙月看到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會露出那麼驚恐的神情,我猜,安國公主身邊的那四個人,便是真正的死士,趙月之所以對他們如此畏懼,是因為曾經親眼瞧見過他們的淘汰過程,知道那些人的可怕之處。”李未央準確地做出了判斷。
李敏德臉上似笑非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是啊,越西皇室訓練出這麼一批怪物,實在是很難讓人不恐懼的。”
李未央好奇:“他們真的有那麼厲害?”
李敏德琥珀色的眼睛帶了一絲寒意:“你相信嗎,經過祕密的訓練,十歲小孩也能輕易的一拳打死一個成年人?”
李未央驚訝地盯著李敏德,幾乎以為他是誇張:“你可知道,是什麼樣的祕密訓練?”
李敏德想了想,道:“每一個人,天生便有一種隱藏的力量,但是往往只有遇到危險的時候才能驅動,死士的訓練,便是透過各種難以想象的方式,調動他們的剋制力與承受能力。然而——這種程度是趙月他們沒辦法做到的。”
李未央若有所思,道:“看樣子,不是災星到了,而是煞星到了。你剛才所說,除了那安國公主,這次還有其他人一起來,說的是不是那越西的四皇子,燕王殿下。”
李敏德點點頭,道:“是啊,那可真是個大災星啊。我猜測,他這次來的目的,便是為了除掉我。而他的背後,便是越西的裴皇后。”
皇宮,更鼓聲遠遠的傳來,遠離正殿的暖閣中,皇帝身著便服,手裡拿著一份奏章,神色微倦。一旁的蓮妃察言觀色地送上參茶道:“陛下,歇會吧。”
蓮妃生產、做完月子,卻更見身體豐腴、容貌美豔,在宮中的地位也一時無兩,只是此刻,連她也不能撫慰皇帝焦躁的內心,皇帝接過茶盞卻不喝,目光依舊膠凝在奏摺之上。從蓮妃的角度望去,那份奏摺是無比華貴的金紫色,右下角還繪著一個鳳凰浴火圖騰。
“陛下,這奏章,可是有什麼不妥?”蓮妃關切地問道。
“這是越西的國書。”皇帝嘆了口氣。
蓮妃不由吃驚,今天晚上剛剛招待了越西的安國公主,在她看來卻是個被嬌寵過分的小女孩,只是那位同來的越西四殿下,說是身體不適不能參加飲宴。但既然使臣已經到了,越西又呈上了國書,如此鄭重其事,不知是何要事,竟讓皇上如此凝重。
皇帝將茶盞擱到一旁,輕輕地嘆了口氣,喃喃道:“皇子之中,誰能迎娶安國呢?”
蓮妃臉上露出吃驚的神情,輕瞥那奏章一眼,道:“陛下,這樣的問題,您實在不該問臣妾的。”
皇帝笑了笑,道:“既然是婚娶,就是家事,沒什麼不能問的,你且說說看。”
蓮妃笑道:“所謂美人配英雄,自然是七皇子足以相配了。”若是能擁有越西皇室的力量,拓跋玉的實力將會大為增強。當然在今天晚上皇帝舉辦的小宴會上看來,對方是有那麼一點任性,但九公主不也這樣嗎,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只要嫁了人,再刁蠻的小辣椒也要變成柔順的花朵,蓮妃是這麼以為的。所以她一廂情願地幫拓跋玉牽紅線了。
皇帝嘆了口氣,道:“朕早已試探過老七的意思,他不樂意。為了他母妃的事情,朕多少有些對不住他,在婚事上,他喜歡誰,就娶誰吧。”有些事情,身為皇帝的他其實是知道的,他曾經聽探子密報,越西安國公主,雖然才貌雙全,出身高貴,但德行有失,性情殘忍,這樣一匹胭脂馬,非尋常人所能駕馭,他向來看重拓跋玉,這樣的女人娶回家,反倒是給他找麻煩。
可以說,在這件事上,蓮妃和皇帝是各懷鬼胎,最重要的是,他們兩人得到的訊息並不對等。因此蓮妃一聽,頓時怔住,滿朝武之中能配得上安國公主的,想來想去也只有那個幾個人,可聽皇上剛才的意思,擺明了不想讓拓跋玉去,那麼,還有誰呢……她一邊心中盤算,一邊謹慎地答道:“太子如今倒是缺個正妃——”
皇帝冷笑,道:“不妥。”他都打算廢掉太子了,不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若是把安國公主嫁給他,豈不是要擾亂大局嗎?
蓮妃的心中慢慢沉下來,雖然找蔣家報了仇,可經過上次那件事,她很明白自己被太子和拓跋真盯上了,尤其是拓跋真——難道皇帝是想要讓拓跋真迎娶安國公主嗎?安國公主到了太子手裡只能發揮五分作用,可若是成為三皇子妃,那麻煩可大了。她柔聲道:“皇上若是為難,不如另挑個拔尖人選出來,封個爵位,遣他和親?”
皇帝搖了搖頭,道:“沒有根基,是無論如何配不上皇室公主的。現在,真正匹配的人選,只剩下三皇子了。”
蓮妃擰眉,卻不敢再多說半句,剛才她特意繞過三皇子,已經太明顯了,若是叫皇帝瞧出她的心思,豈不是危險嗎?
皇帝眸光微轉,忽然又嘆了口氣,道:“也罷,朕看那安國公主一直盯著三皇子,必定是瞧上他了,這婚事,倒也不錯。”
蓮妃心中鬱卒,拓跋真實在是她見過的人中最狡猾的一個,比狼更堅韌,比狐狸更狡猾,表面上總是溫和地笑著,看起來十分和氣,可做的事情卻一件比一件狠毒。若是讓他得到了安國公主,豈非是如虎添翼,再想要除掉他,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她微笑,心中決定回頭便去找李未央商議如何解決這事情,口中卻道:“既然您已經想好和親人選,又何必如此擔憂呢?”
皇帝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下意識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的點拍著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緩。這聲音竟然讓蓮妃一時心驚,過了片刻,皇帝終於停下敲桌的手,開口道:“還有一個越西燕王。”
“燕王?”蓮妃不免吃驚道,“燕王如何?”越西的皇子與大曆不同,各自成年後開府不說,都是直接封了親王的,比如這燕王殿下,便是越西的四皇子。
“既然對方願意送一個公主過來,朕當然要選一個恰當的人選過去了。”
蓮妃一怔,道:“您的意思是——燕王殿下也要娶王妃嗎?”
皇帝哼了一聲,卻有了點笑意:“不錯。”停一停,又道,“不過,這人選麼就更加難以抉擇了。”
蓮妃立刻露出一幅很好奇的模樣。
皇帝果然解釋道:“原本小九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惜她已經許配了人家,而且馬上就要出嫁了,若是輕易悔婚,不好向羅國公府交代!公主中又沒有其他適齡的人選,若說身份匹配,只剩下一個人了——”
蓮妃心中一個咯噔,遲疑地道:“陛下英明睿武,想必心中早有人選,但照臣妾看來,派往越西的人選需當慎重考慮才是,畢竟換了尋常人,越西可能會覺得受到了怠慢……”
皇帝揮了揮手,道:“不必多言,朕主意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