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從上往下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由揚起笑容,小姐預料的果然沒有錯。她飛身從樑上躍下,行動卻快的驚人,猶如鬼魅一般漂移,轉眼之間,人已經穩穩當當落在了視窗。
此刻,屋外的十餘人早已兵器出手,沉香向他們悄悄做了個姿勢,告訴他們裡面的人熄滅了燈,已經入睡,正是動手的好時機。只要他們衝進去,迅速制服那個會武功的丫頭,然後勒死李未央,一切就水到渠成。
然而剛剛推門而入,便聽到一句冷冷的逼問:“你們是誰?!”
李未央突然從**坐起,眼睛雪亮地盯著這些來勢洶洶的黑衣人,沒有一絲懼怕。
領頭的沉香表情微愣,李未央的神態,半點都不害怕,這怎麼可能——
“怎麼,你們少爺這麼怕我,怕到要冒險在這裡殺了我?”李未央眼睛裡帶了一絲冷嘲。她的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絲奇異的獨屬於少女所有的嬌媚。
“殺了她!”沉香當機立斷,立刻下了命令!
原本被李未央嚇了一跳幾乎忘記自己目的的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兵器亮出,冷光幻作冰涼潮水,一浪高過一浪猛擊而來。然而就在此刻,屋外、窗戶、房梁、床後悄無聲息地躍出無數黑影,無聲無息地包圍了這十餘名黑衣人,倉皇之中,他們彷彿聽到女子軟語低喃:“半夜裡饒人清夢,實在是太令人厭惡了……”
第二日一早,蔣月蘭按照事先約好的,來敲李未央的房門,這時候所有的蔣家人都在大廳裡守靈,皆是一夜未睡,李未央雖然是名義上的外孫女,可實則是個外人,她不主動提,也沒有人要求她不睡覺守著,但第二天一早,她還是必須到靈堂去的。
蔣月蘭深吸一口氣,才吩咐丫頭上去敲門,以為理所當然地會看見一地殘紅,她幾乎微微閉上了眼睛,真是抱歉啊縣主,雖然我和你沒有仇恨,但彼此立場不同,我若是站在你這邊,將來還怎麼依靠蔣家的力量呢?!所以,只好對不起了。
門,輕輕地打開了,接下來卻發生了一件令她無限驚恐的事情。屋子裡走出來一個俏麗的丫頭,柔聲道:“夫人。”
這兩個字彷彿是一道催命符,蔣月蘭驚恐之餘,後退了一步,整個人栽下了臺階。
“母親!你這是怎麼了?!”李長樂同樣迫不及待地趕來,剛到了走廊上,便看到了這一幕,連忙上來扶住對方,心中暗自責怪蔣月蘭沒膽子,不過是幾個死人而已就嚇成了這個樣子,剛要抬頭呵斥蔣月蘭的丫頭沒照顧好主母,一抬頭卻看到了白芷溫柔的面孔,頓時驚呆住。
“夫人,大小姐,二位這是怎麼了?”一副見鬼的樣子,白芷在心裡補充道,臉上卻故意露出驚訝的神情。
李長樂吃驚地望著她:“你……你……你怎麼——”怎麼沒有死?!這怎麼可能?!
然而讓她更加不敢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李未央一身素服,施施然地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此刻花園的空氣裡混合泥土芬芳,天空如洗純淨,湛藍幽靜,日光照在李未央白皙的面上,她的眼中粼粼波光閃動,倒映的一切更加清澈,然而看到這張臉,李長樂不由自主的,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跑出來了!
李未央則一臉的不悅:“白芷,既然母親和大姐來了,怎麼也不請她們進屋子裡去坐一坐?!”她聲音很柔,面容淺淡如春花,無比的絢爛。
李長樂的牙齒,恐懼地開始發抖,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在做夢,隨後覺得這飄出來的一定是鬼魂,最後,她開始懷疑蔣華根本沒有動手!一系列的思想鬥爭都在瞬間發生,李長樂的臉色變了數次,卻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住發抖的手腳。
就在這時候,蔣華也慢慢走了過來,他卻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因為昨天一整個晚上,沉香都沒有帶著人來向他回稟,不過是對付三個弱女子……雖然直接殺了更容易,但不能留下明顯的傷痕,所以蔣南計算過,勒死一個李未央,最多不過一個時辰便能清理乾淨,可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得到任何的訊息,這實在是太不尋常了。好不容易等從靈堂出來,他立刻到了這裡,他要親自看看!
可是真的等他看到面色平靜的李未央還活著的時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哎,未央不過是晚起片刻,不但驚動了母親和大姐,現在連三公子都驚動了,實在是罪過。”李未央一副愧疚的樣子。
李長樂咬緊了嘴脣:“你……昨日睡的可好?”
李未央嘆了口氣,道:“當然不好。”
蔣華便凝眉看著她,卻聽到她接著道:“本來外祖母去世,我也該去靈堂守一個晚上才好,不然心中總是不安,輾轉反側都睡不著。不過,這兒的環境倒是極好的,靜悄悄的,丫頭伺候的又精心——”說到丫頭,她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道:“說起來,一大早起來就沒有見到那個叫沉香的丫頭,對了,你們見到她了嗎?”
蔣華算是現場唯一一個保持鎮定的人,但他的臉上,肌肉也是在隱隱的跳動。他垂眸,深吸一口氣,壓制心頭的短暫驚懼。再抬眸,他的目光自然又疏離,而後道:“這丫頭必定是不知跑去哪裡偷懶了,待會我便吩咐人去找,現在,去大廳吧。”
說著,他第一個離開了這個院子,他甚至不需要向屋子裡看一眼,因為他知道,那裡一定平靜地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李未央,他自以為看透了她,實際上,他根本不曾瞭解過這個心機深沉的丫頭!不,也許他該思考一下,將這個小女孩當成自己的對手來看待,而非只是一塊絆腳石!他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一個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少女!就讓他拭目以待,究竟誰能笑到最後!
李長樂和蔣月蘭對視一眼,蔣月蘭勉強笑道:“未央,我們先去大廳等你。”隨後,便拉著李長樂,頭也不回地快速離開了。
白芷哼了一口氣,道:“他們可嚇壞了,本來還以為會看到咱們慘死呢,真是活該……”
“對,大好戲碼啊,看到大小姐的表情沒有,像是吞了一隻死蒼蠅……”趙月贊同笑道。
李未央這才緩緩舒了一口氣,以為這就算完了嗎?不,她還有大禮送他們呢!
到了大廳門口,原本大廳裡已經很稀很輕的哭嚎聲,在看到李未央之後,突然間變得密集而高亢起來。李未央充耳不聞,緩緩走上去,鄭重地上了一柱香,蔣家的人,一個個都是全身素服,眼神複雜地盯著她,她卻渾然不覺的模樣。
在一群痛恨她的人之中,李未央居然還能露出這麼平靜的表情,姑且不論她到底是真的無所畏懼還是在裝腔作勢,都足夠讓蔣家人驚訝的了。然而真正讓他們驚訝的事情還沒有完,就在所有人都盯著李未央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面無人色地闖了進來:“不!不好了!”
蔣旭先站了起來,皺眉道:“為什麼在靈堂上喧譁?!”
來人滿頭的汗水,卻是蔣府的管家,他驚恐道:“姚大人——姚大人那裡出事了!”
蔣旭和蔣華對視一眼,不敢耽擱,快步向大廳外走去,眾人見狀,紛紛地跟著離去。
白芷小聲道:“小姐,咱們去嗎?”
李未央揚起眉頭,道:“去,怎麼不去?這麼好的一齣戲,錯過多可惜。”
蔣家眾人到了姚長青居住的客房,卻見到向來注重乾淨整齊的姚大人頭髮不梳、赤腳站在門口,面色極為難看。看到這一幕,蔣旭連忙上去:“姚大人,你這是——”
姚長青沒有說話,抬起手指向著屋子裡指了一下,蔣旭皺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放眼望去,書案之上房四寶俱全,櫃子左上角一隻青花瓷瓶,插於其中的蘭花兀自綻放,這一派祥和的場景本來跟無數個平安無事的早晨一樣,可是地上、桌子上、窗戶上,甚至於**,卻掛滿了屍體,而最令人覺得恐懼的,是**的那具女屍,似乎連眼睛都沒有閉上,死死地盯著某個空洞的地方。眾人看到這一幕,只覺得寒風一陣陣的撲面而來,也不敢出聲,全身骨頭都咯咯的輕顫著。跟在蔣旭身後不遠處的蔣蘭尖叫了一聲,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丫頭趕忙架住她。李長樂和蔣月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驚恐的神情。
蔣旭暴怒:“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姚長青同樣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這時候才回過神來,道:“我一大早起來,便看到**那個人舉著匕首要殺我,我用力一掙扎,她的胳膊卻斷了……”他說話的時候,彷彿還帶著做夢一樣的表情。
現在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姚大人住在蔣家,早上醒來卻有這麼人要刺殺他?這實在是太嚴重了!蔣旭連忙道:“昨天晚上究竟是誰在守夜,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管家訥訥地道:“老爺,奴才已經問過那些護衛,誰都沒有發現異常啊!”
蔣華的面色陡然發白,他實在無法遏制內心的震驚,這屋子裡死去的人,分明是他派出去的死士,連同沉香在內,一共十一個人,全都在屋子裡!這到底怎麼回事!他有一瞬間幾乎懷疑,是這些蠢貨走錯了房間,進了姚長青的屋子!可這怎麼可能?!李未央住在內宅,姚長青住在外宅,八竿子都打不著,這些人究竟是怎麼到了這裡?!
不多時,仵作慌慌張張地來了,他得到的訊息是,姚大人住在蔣家,結果遇刺了!這下子,可慌了手腳,但是等他到了這裡,卻發現姚大人毫髮無傷,只是受了點驚嚇,姚長青厲聲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查驗!”
仵作立刻進去,眾人看到他捲起袖子,逐一摸了死者肩臂,又去託頭。屍身早已僵直,為看清死者面容,只好將屍體向後扳躺於椅背之上,李未央轉過頭去,彷彿不忍心看的樣子,一旁的蔣華死死盯著她,若非眾人在場,他幾乎想要揪著李未央問清楚,這他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芷驚叫一聲:“那不是沉香嗎?”
眾人面色大變,尤其是姚長青,立刻追問道:“你認識她?”
白芷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她是蔣家的丫頭啊!昨天就失蹤了,聽說是一直在蔣家伺候的呢——”
這一刻,蔣華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而姚長青則陰沉地盯著蔣家人。
不多時,仵作走了出來,恭敬地行禮,隨後說道:“血已凝固,身體已僵,如此看來,一定死於昨日深夜。”
姚長青點頭,口中喃喃道:“他們昨天夜裡是來殺我的,可是甚至尚未來得及殺死我便喪了命,這就奇了。”
李未央嘆了口氣,道:“姚大人,這說明你有老天爺庇佑啊,不知是何人替你除掉了這些禍害。只不過,這些人稀奇古怪的死在屋子裡,著實是叫人覺得奇怪。”
姚長青聽了雙眉緊蹙起來:“昨天夜裡我明明派人看守著院子門口,這些人究竟是怎麼進來的?!”
仵作又道:“屬下查看了牆壁、小窗、風道,卻都沒有查獲,的確很奇怪——不知蔣大人家中可有祕密的進口……”
但凡世家大族,百年之家,多少在家中都有地道的,這並不是什麼祕密,就像是李家那處假山後面的地道,便是直通後屋,這件事情,僅有少數的一些人才能知道,而且絕對不會向外透露分毫。仵作小心翼翼地說著,實際上很惶恐,這種事情,原本是輪不到他多言的,可是事關重大,卻又不得不問!
蔣旭的面色一變,隨後道:“客房裡根本沒有祕密嵌板,更加沒有密門暗道,進出此房非經這房門不可!”
他說的斬釘截鐵,李未央卻勾起了脣畔,抬眼看見蔣華面色凝重,便淡淡道:“三少爺這是怎麼了?被嚇著了嗎?”
蔣華猛地抬起頭盯著她,目光裡透露出無限的複雜,他實在是太想知道,李未央究竟是怎麼把那些人悄無聲息地送到姚長青的房間裡去的!外面有那麼多護衛,她到底怎麼殺了人又送到這裡來?!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不,事情必須從頭想,李未央既然能夠逃過追殺,那一定是早已安排了人手保護她,可這些人又是怎麼進來的?!莫非她知道蔣家地道在哪裡?!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
蔣旭卻也是想到了這一層,若是有人透過蔣家四通八達的密道進來,那密道又是誰透露出去的呢?他咬牙道:“姚大人受驚了,我立刻安排其他房間!”
姚長青心道這豈止是受驚可言,這件事情一定要稟報陛下,一夕之間十多個人死在他的房間裡,而且裡頭還有一個是蔣家的丫頭……他幾乎懷疑,蔣家人為了掩蓋蔣老夫人死亡的真相,刻意要殺死他,卻不知被什麼人先行得知給阻止了,然而蔣家這種用心,實在是太歹毒了!
實際上,要是蔣家人真想殺姚長青,那麼多殺手怎麼會莫名奇妙死在他房間裡呢?這麼明顯的疑點,姚長青卻視而不見,他只覺得,若是沒有蔣家的包庇和默許,這些人根本沒辦法衝破外面的重重護衛進入他的房間,現在蔣家人還在他面前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實在是太膽大包天了!但他現在又不能立刻離開,否則會顯得他怯懦——
“立刻把房間清理乾淨!”蔣旭厲聲呵斥,轉過身來又對姚長青道,“姚大人,請。”
姚長青的臉色特別難看,道:“有勞了。”他決定,立刻下令讓京兆尹府衙裡面的高手全都過來守著,絕不能再讓蔣家有機可乘!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蔣家!
眾人都面帶驚慌地離去了,唯獨蔣華走到李未央面前,突然停下了腳步,慢慢道:“我五弟,是否在你手裡?”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你說呢?”
蔣華在那一瞬間,已經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裡的密道,是他告訴給你的?”
李未央面容平和,看在蔣華的眼睛裡卻是惱怒到了極點,“我和五少爺是好朋友,他告訴我一些祕密,也沒什麼奇怪的,是不是?”
“這種事情他絕對不會往外說的!你究竟把他怎麼了?!”蔣華俊美的面容,有一瞬間的猙獰。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三少爺,你真是高看我了,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能將你五弟怎麼樣呢?”
蔣華顯然不信,他往日見過的女子之中,可從來沒有過在殺了這麼多人之後還能面不改**在他面前的,縱然那些人不是她親手所殺,卻也是她所指示!這個女子,簡直令人髮指!這時候,他已經記不起是自己吩咐那些人去送命的,反倒將所有的錯誤都怪在了李未央的身上!
白芷見蔣華目光中露出殺意,一時害怕,卻挺身站在李未央的面前,蔣華雙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竟駭得她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李未央一把扶住了白芷,柔聲道:“不要緊,難道你還擔心三公子在這裡與我動手嗎?姚大人可還在蔣家住著呢!”
蔣華的牙齒不禁微微作響,凡是鬥心之術,必須要掌控對方的心理,原本他以為自己看透了李未央,現在才發現,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他的心頭,漫上一陣的寒意。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道:“難道你殺了他?”
李未央失笑:“你說我殺了五公子?”說著,她的眼睛裡淡淡流過一絲嘲諷,“不,蔣天救過我弟弟的一條性命,所以,我非但不會殺他,還會善待他,現在只怕他正睡得香呢,三少爺不必擔心,我何時平安離開蔣家,五公子便何時被平安送回來。”
“你以為用他的性命便可以威脅我——”蔣華只冷冷的看著她,眼前的少女身上穿著極為樸素的藍色祭服,卻反而顯得硃脣皓齒,光豔照人,可任誰也想不到,她的心思竟然如此厲害。
李未央的笑容越發從容:“我從來沒有威脅過你什麼,一切只是因為你先問我,五公子是否在我手上,我才告訴你,我請了他去做客而已。三少爺,請千萬不要誤會,我是很好客的,五公子願意住上十天半個月或是一年半載,這都沒有關係。啊,對了,今天早上我還沒有用膳,這就先去了,告辭。”說著,便微微一笑,帶著趙月和白芷兩人從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