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這是侯思南第一次見到裘睞。第二次見到,是在學堂。
九歲的春天,他和侯思遠第一次上學堂,都有些興奮,亦有些膽怯。他們到時,學堂裡已經站滿了許多官家的小少爺,其中一個,便是裘睞。他穿著北國富家公子哥最常見的閒服,安靜站在人群中,侯思南卻一眼就認出了他。身後傳來一身嘟囔:
“哼!是討厭鬼!真倒黴,又遇見他!”
侯思南迴頭,看到侯思遠氣鼓鼓地瞪著裘睞,見侯思南看自己,又轉而瞪向侯思南,“你別以為有他在,就有人給你撐腰了!我的同夥,多著呢!王昕風、齊尚天,石中玉,還有朱堯,今天都會來報到。以後我們就一個學堂裡上課,看誰人多,看誰厲害!”
正說著,門口有人喊他。侯思遠伸頭一看,正是他的‘四|人|幫’成員。侯思遠朝哥哥得意一瞥,跑到門前說笑去了。
侯思南望向門口。四個少年也望向侯思南,竊竊私語,時不時還捅捅侯思遠的胳膊,笑著跟他說話。侯思遠也回了頭,看到侯思南正看著這邊,鼓了一眼,拉著朋友,朝侯思南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侯思南撤回目光,剛轉頭,面前站了個人,比自己高一截。
“你是思南弟弟吧?好久不見,長高了許多。”來人正是裘睞。
侯思南不常與人交道,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也滾燙滾燙的,支支唔唔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只曉得裘睞很有耐心,一直微笑著。
從此,他們成了好朋友。
五月末的一天,學堂考試。交卷後,即放學。時間還早,這群半大的孩子中,有人提議去西郊玩。侯思遠坐在書桌上,頭一個舉手贊同。
教室角落裡,正在談論剛才考試答案的侯思南和裘睞,都舉目望來。
王昕風道:“我聽說西郊那兒有棵樹,長著一種叫相思子的果實。樣子長得像心。把它摘下來送給自己情人,就可以和她天長地久。”
一群男娃娃嗤之以鼻,紛紛擺手,大聲嘲笑他,“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王昕風很不服氣,身邊的朱堯道:
“我倒是聽說西郊那兒有條河,傳說每年這個季節,都可以在下流發現腐爛的屍體。然後到了晚上,河邊總會聽到女人的哭聲……”
侯思遠搶嘴,“你別說了,激起我一身雞皮疙瘩,好惡心。”
雖然如此,在場的大多數人還是想去。
侯思遠跳下書桌,“那還等什麼?想去的,跟我走!”
侯思南走過去,從身後拉拉侯思遠的袖子。
“幹嘛?”侯思遠斜眼看他。
“出門前,大娘不是說,要我們考完試就回家嗎?你忘了?”
侯思遠啐了一口,“囉嗦!我小侯爺做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了?走開!”說罷,一把推開侯思遠,呼朋引伴出了學堂。
侯思南被他推得差點站不穩,幸好裘睞從身後扶住,方才沒有摔倒。
裘睞道:“他們這樣莽撞,估計會出事。我們不如也跟過去看看。”
侯思南點頭,同裘睞尾隨一群人,去了西郊。
西郊河邊的樹林裡,侯思遠和一群孩子們摔跤、追逐、翻跟斗,瘋玩了一會兒,都累了,躺在草地上沐浴陽光。
侯思南和裘睞遠遠坐在紅豆樹下,遮蔽陰涼,看著侯思遠他們才休息一會兒,又要脫光衣服,下河玩水。
裘睞斜倚在樹根上,撐頭打量侯思南,“你長得像南國人。”
侯思南偷偷看他兩眼,又趕緊收回目光,“我娘是南國人。”
“我聽說……南國人都會幾國語言,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
裘睞眼睛閃亮,扶著他肩膀道:“那你會嗎?說兩句來給我聽聽。”
侯思南有些靦腆,“我說得不好。我娘說得好。”
“說兩句吧。嗯……比如,南國語的‘我們是朋友’怎麼說?”
侯思南照實說了。裘睞好像很感興趣,又問,“那西國語的‘我們很要好’呢?”
侯思南想了想,又說了。裘睞跟著學,也說了一遍,卻很生澀。
“真有意思。南國人真聰明,這麼難,不會弄混嗎?”
侯思南笑了笑,搖搖頭。
“那東國的‘我喜歡你’怎麼說?”
侯思南臉一紅,沒說。裘睞拍拍他肩膀,“你就告訴我吧,好弟弟,將來我還指望你今天教的這些,去哄姑娘呢,拜託拜託。”
侯思南笑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酒窩如天上滿月,又深又圓。忽起一陣風,幾片紅葉從他們之間飛落。侯思南說:
“我喜歡你。”用東國語。
裘睞聽不懂,卻呆楞了片刻。
侯思南亦學他,拍拍裘睞的肩膀,“學會了嗎?下次要收銀兩了。”
“去!”裘睞推他,“好個不講義氣,只認錢的東西!”
“誰叫你相國府太有錢了,我羨慕、我嫉妒、我……”
“你無理取鬧!”裘睞掃起地上一堆楓葉,趁侯思南不注意,全往他身上倒。侯思南大喊著跳起來,卻見樹下不知何時,還站著另外幾個人。仔細一看,是侯思遠和他的‘四|人|幫’。
王昕風的注意力全在樹上,指著枝幹上的紅豆,“你們看,這就是相思子!摘一點回去,送給鄰家妹妹吧?誰會爬樹?”
朱堯道:“說不定樹上吊死過人,我才不爬。”
侯思遠上身赤|裸,褲腿上還有水印子,像是剛從河裡上來。他站在四個少年中間,一言不發,直直盯著這邊。他旁邊的齊尚天和石中玉,也看著自己竊竊私語。
“你說他們在幹嘛?”
“我怎麼知道。斷袖之癖吧?他倆。這麼娘,還拋紅葉,灑狗血,要不要開天祭祖啊?”
“噗……齊哥你真是越來越逗了。”
“什麼事什麼事?”朱堯和王昕風也湊過來。
侯思遠笑著指向侯思南,“斷袖斷袖,南國人全是娘們,沒有爺,怪不得打仗總輸。”
侯思南滿臉通紅,跑上前一步,大聲道:
“你們住嘴!我是男人!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齊尚天挑眉道,“你說自己是男人就是男人啊?脫褲子給我們看看。”
“哈哈哈哈……”一群少年全笑了。
侯思遠道:“怪不得,我平日裡見他細皮嫩肉的,原來我有的不是哥哥,是姐姐。”
侯思南瞪著侯思遠,“你是豬!”
“你說什麼?!他剛才說了什麼?”侯思遠回頭望其他人,皆都搖頭。侯思遠大步上前抓住侯思南的衣領,“你別以為我聽不懂就完了,你不告訴我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我就打到你說為止!”
“豬!”侯思南這次是用北國語說的。侯思遠大叫一聲,撲倒侯思南,剛要打架,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女音。
“你們在做什麼?在打架嗎?”
少年們一齊回了頭,只見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子,身著騎馬裝,肩上垂著一條黑亮的大辮子,手牽小馬,盈盈帶笑的站在他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