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侯思遠在裘睞的婚宴上,吃得好開心。石中玉坐在他旁邊,斜眼瞟他,“你高興個什麼勁啊?又不是你成親?”
“有嗎?呵呵……我哪有很開心?切,亂說!呵呵呵呵……”
石中玉用扇柄指指他,歪著嘴角笑,瞥眼看見一個眼熟的人在月門外張頭探腦,遂拉了拉侯思遠的袖子,“哎,門外頭那個,是不是你的下人?好象叫狗兒吧?”
侯思遠朝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立時皺眉,看了看四周,悄悄起身。
石中玉道:“我陪你一塊兒出去吧。這兒太悶了。”
“好。”
二人慢慢悠悠來到月門外,俯視狗兒“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朝侯思遠哭得話都說不清楚。
侯思遠道:“你怎麼來了?我不是叫你去水榭伺候嗎?”
狗兒氣喘吁吁,一把鼻涕一把淚,“小侯爺,大少爺投湖了!我剛到木橋,就看見大少爺在往湖裡走……嗚嗚……”
狗兒還沒說完,侯思遠的臉色已白了一半,一把抓住狗兒的領口,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你說什麼?誰投湖了?”
“是大少爺!嗚嗚……侯思南!”
侯思遠鬆開手。狗兒一屁股摔在地上。侯思遠扔掉扇子,飛一般地往馬廄跑。石中玉也是一驚,對狗兒道:“我騎馬跟著他,怕出事。你馬上回去。先別驚動你家夫人。”說罷,也飛快朝裘家馬廄跑去。
一路上,石中玉騎得並不算慢,街上還有行人,偶有避讓也是難免,卻還是把他前面的侯思遠給跟丟了。等他到了水榭木橋頭,侯思遠已經跪在湖邊,哭得有些失控了。鵝卵石灘有一道寬寬長長的水痕,從湖裡,一直延續到草地上。
那裡平躺著一個人,樣貌看了十幾年,一眼便認出是侯思南。頭髮披散,合著身上衣服,都是溼的。也許是在水裡泡得過久,面板上沒了一丁點血色,麵皮煞白煞白的,透著股死氣。定睛看了好一會兒,也不見胸膛起伏,再看他身旁哭得氣都喘不過來的侯思遠……
石中玉心下一‘咯噔’,腦腦袋雖飛速旋轉,卻什麼也想不出來,跑過去搖侯思遠,“死了?”
“沒。嗆了水,昏過去了。已經喊人去請大夫了。”旁邊一人答。
石中玉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兩人。一個丫鬟,一個男孩,見過,是個啞巴,渾身上下沒一處乾的,風一吹,兩條火柴腿抖得跟篩糠一般,趴在丫鬟肩膀上大口喘氣,像是脫力了。
石中玉聽到侯思南還有氣在,頓時大鬆一口氣。手指探他鼻息,微弱得幾欲消失,但還有一線生機,為時不算太晚。侯思遠仍跪在地上,哭得好似守寡。石中玉想到剛才種種,皆是被他誤導,心有怒氣,狠狠推他一把。
“人都沒死!你在這乾嚎個什麼勁!有時間,你趕緊把他抱屋裡去,等會兒他再著涼,真的沒救了!哎,我說你還哭?!你這哭的哪出啊?!!”
石中玉見他這樣,分明更怒了,只想一拳揍過去。拳頭揮出,離侯思遠臉部還有一寸的時候,侯思遠終於哽咽出聲:
“我也不想哭的……我心裡……心裡難受……他居然選擇去死……去死都不肯……不肯跟我一處待著……他從來……從來沒有愛過我……嗚嗚嗚嗚……”
石中玉住了手。他從來沒有見過侯思遠這樣的眼神:彷徨、失措、無助又絕望。他跪在侯思南手邊,雙手抱頭,鼻子幾乎挨著草地,眼淚垂直往下掉。耳邊聽到的聲音,全是侯思遠喘不過氣的抽泣。一會兒又如釋重負地抬高上身,仰頭長嘆,眼神卻更悲慼了。
石中玉隱約明白了發生的事,見侯思遠如此失態,只好拍拍他肩膀寬慰,“也許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侯思南要是對你沒一點感情,早一刀捅死你了。你想想,要換做是你我,誰能……這樣過三年?他沒殺你,就是最好的證據。不信,等他醒來,你自己問他不就曉得了?”
侯思遠臉上新淚滾落,舊淚未乾,聞言,空洞的雙眸忽然恢復了一些神采,木木地抱起全身冰冷潮溼的侯思南,一邊被他身上的溫度冷得發抖,一邊道:
“你說得對。我自己問他。我不猜。猜來猜去,太累了。這三年,我心裡一直像壓著塊石頭透不過氣,有時侯又像是有棍子攪著心頭那塊肉,痛得抽搐。我有時候真的好恨他!!”
侯思遠旁若無人的喃喃自語,哭著將侯思南抱回了水榭。大夫也在這時趕到了。狗兒隨後跑進屋,扶著膝蓋直喘氣,好半天才道:
“夫人知道了。正在找人問呢。我沒答,跑回來了。”
石中玉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跟我們說說。”
狗兒道:“我送完小侯爺出門,就往水榭走。剛過木橋,就看見小翠來送飯。正想叫她,只見她‘啊!’地叫了一聲,手中托盤也掉了。我順著她的眼神,就看見啞兒被綁在涼亭柱子上,大少爺正在往湖裡走……”
“別說了!”侯思遠突然出聲,“我不想聽這些。我娘要是問起,就叫她來找我。你們都出去吧。”
丫鬟已經給侯思南換好了衣服。大夫也診好了脈。石中玉按按侯思遠的肩膀,“那我先走了。有事叫人來找我。”
侯思遠點點頭,望著侯思南死氣沉沉的容顏,就這麼坐在床前一動不動,直到天亮。終於在天再一次黑下來的時候,抵擋不住睏倦,趴在床邊睡著了。
侯思南躺在**,已經第三天了,連眼睫毛都不曾顫動過一下。石中玉每天都來水榭看望侯思南,卻每天都只能看見一具活屍平鋪在床板上,而屋外獨坐檯階的侯思遠,已經滿下巴的絡腮鬍渣,衣衫則還是裘睞婚宴上穿的那套。
石中玉道:“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娘來過了嗎?”
“還沒呢。估計也就這兩天了吧。”侯思遠望著湖,眼神在短短的三天之內,已變得深邃。原本陽光活潑的大男孩氣質,現如今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渾身上下所籠罩著憂鬱又深沉的男人味。
石中玉道:“我聽說,九公主回宮了。外面都在傳,說裘睞成親第二天,就和九公主大吵一架,也不知為了什麼事。你表妹一氣之下,乾脆回宮長住。還跟皇上說,要休了他。呵呵,這事夠怪吧?才成親不到三天,就要休駙馬了。我就說,這女人不好伺候。小時候野丫頭似的跟我們混在一處,大了還不更野?”
侯思遠目光望向木橋,隨即站了起來。石中玉邊說邊笑回了頭,看到九公主?快步正朝這邊來。裘睞走在他旁邊,嘴裡說著什麼,一邊走,一邊想擋九公主去路。九公主瞪他,急了就劈手用武力打他。裘睞閃開,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們怎麼來了?”石中玉納悶。
“我怎麼知道?”侯思遠亦皺眉,“我已經夠煩的了!”
二人到了跟前,說話聲漸漸可以被侯思遠和石中玉聽見。
裘睞道:“有什麼事回家說不行嗎?非到別人家裡來鬧?”
九公主橫他一眼,耳垂下的紅寶石耳環快速晃動,“別人家?!說不定我問清楚了,這兒原本應該是我的家!”上前一步,踏上侯思遠站的臺階。
裘睞道:“是,我承認。以前給你寫的那些情書,但凡是疊成心形的,或者是背面用四國語寫著‘青睞有加’的,都是出自侯思南之手。你最喜歡的那個桔梗螞蚱,也是他編的。我這麼忙,又要讀書,又要習武,還要討好你。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我做不完,叫個願意為之的人代勞,有什麼不可以。只要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是真……”
“啪!”九公主一巴掌抽歪裘睞半邊臉。
裘睞伸手一摸,出血了,再一盯九公主的指甲,冷笑一聲,“夫人,你好狠的心啊。你就不怕為夫我被你打破了相,以後出去那也是丟你的臉啊!公主大人?”
“無恥之徒!”九公主轉身抽出侯思遠腰間的佩劍,直抵裘睞的咽喉。裘睞立即退了一步,雙手攤開,一臉無奈的笑。
“你也知道我是公主。而且我是父皇最寵愛的九公主。你信不信,即使我三天前才與你成親,我今天就殺了你,我明天照樣嫁得出去!”
裘睞的臉色瞬間變了,冷下臉道:“你說的是氣話,還是當真?”
九公主高昂起頭。如今她的長髮,已由原來單梳一條大辮子,改成了盤頭。這是北國已婚婦女的象徵。可她依然才十五歲而已。
“本公主生平最恨別人騙我!”
“好了!你們倆夠了沒?!”侯思遠突然大喊,“小侯爺我現在心情差著呢,不想被打,你們就給我滾!我看著你倆就眼脹!”
九公主收了劍,跑過來,手裡拿著頸上掛著紅豆的螞蚱,遞給侯思遠看,“表哥,這個,是侯思南編的,對吧?他在嗎?你讓我見見他,我有事想問他。”
“你閉嘴!”侯思遠瞪著她,眼裡有了淚,嘴脣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忽然,身後傳來一聲有些虛弱的回答:
“你想問我什麼?”侯思南倚著門,出現在眾人眼簾裡。
“你是不是喜歡我?”九公主單刀直入。
侯思南尚未開口,侯思遠一次跳上三級臺階,“我不許你回答她!”聲音有些抖,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底氣已不足。
侯思南望他一眼,眼神如清澈見底的泉水,聲音虛弱不已,“我早就說過,我不喜歡裘睞。是你自己一相情願老那樣認為罷了。如今真相大白,痛苦的,終究還是你自己。”
九公主一愣。裘睞面如土色,伸手去拉她,“你當真要為了他和我恩斷義絕?三天前,我倆才拜的天地,豈是說反悔,就反悔的?你以前跟我發的山盟海誓呢?”
九公主甩開袖子,“被你騙著發的誓,不算數!我要休了你!”
二人無視其他,又吵起來。
石中玉抬了頭,望向搖搖欲墜的侯思南。
侯思遠吞吞吐吐,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你喜歡的是……如果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女人……我不會……不會犯下那種錯……”
侯思南聲音很輕,被裘睞和九公主的吵架聲壓了下去,“你傷了我的身體,我傷了你的心。我不虧。裘睞傷了我的心,我便也讓他傷心。算扯平了。我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人,是九公主;唯一還不起人情的,是石中玉。”說到此處,有些站不穩了。
侯思遠下意識想去扶他,碰到他的胳膊,又慢慢放開了。石中玉走過來,“侯思南,我扶你進去吧。這兒風大。”
裘睞突然提高了聲音,臺階上三人皆回望了去。只見裘睞一臉冷笑,語氣卻控制不住的激動:
“佳表妹,你可想清楚了。你就算休了我這個駙馬。你也別想嫁給侯思南。他可是庶出,而且還被他親弟弟玩過屁股。你要找相公做夫君嗎?”
“本姑奶奶瞎了眼才嫁給你個下三濫的東西!我就是一輩子不找男人,也不要你!”九公主還沒罵完。侯思遠已經一腳將裘睞踢倒在地上。裘睞武功也不錯,只是氣急了,沒防備,擋了大部分,腿腳沒站住,摔了一跤,不痛不癢,頂開侯思遠逼來的力道,重新站穩道:
“怎麼?敢做不敢給人說麼?”
侯思遠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裘睞邪笑,“從我跟石中玉來探病那次就知道了。侯思南自己不知道,他脖子上被你咬得……呵呵……真精彩……”說著,**|笑兩聲。
侯思遠衝上去想打他,九公主伸手擋住。
“讓開!我要廢了他!免得他出去亂說!”
“不用你!老孃我自己清理門戶!”九公主一劍朝裘睞刺去。
裘睞輕輕鬆鬆夾住劍尖,穩住九公主,轉頭朝侯思遠笑,又朝臺階上的侯思南拋了一個媚眼。
“真是美……怪不得連親弟弟都抵擋不住你的魅力……就不知……你到了西國,會不會令那些如狼似虎的王子們滿意?”
侯思遠臉色大變,心忽地漏跳一拍,一種很不尋常的感覺,戳得心窩直髮慌,“你剛才說什麼?”
裘睞道:“中狀元加娶公主的好處就是:皇上會連番聽取你的意見,哪怕是荒謬的。佳表妹,你不用白費心機了。你素來喜歡跑書院,皇上對你的事,早就頭疼不已。況且皇上金口玉言,如今又正值國家用人之際,他是斷不會同意你休我的。至於侯思南,我和你拆禮物的時候,就料定你會來找他。我已經向皇上建議,說他聰明能幹,精通四國語,應派往西國。那裡現在不是正在調停嗎?需要翻譯。”
侯思遠道:“你以為你剛新上任的一個小小正三品官,能隻手遮天不成?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頂個屁用啊!你娘同意了。本來我那當宰相的爹,素來與你爹侯元帥不合。我們裘家人去說,皇上還沒那麼快批准。可你娘一聽這事,竟比我們還熱心,說你把哥哥逼得跳湖了,怕你爹回來了不好交代,乾脆把侯思南這個燙手的山芋丟去給你爹。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