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嗯。”莊恬恬得到了段凌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你知道嗎?”段凌沒有回頭,他跟莊恬恬說,“從小到大,你最不會的就是撒謊,明明沒什麼撒謊的天分,還硬要學別人撒謊,但是你不想說的,別人永遠別想知道。”
“那我說話你信嗎?”
拖車的輪子在地上停了,段凌仰頭看了看滿天的星子,反問他:“你要我信些什麼呢?”
段凌是個顯少說心裡話的人,可能是是小拖車太吵了,可能是帶著熱風的夜太讓人不設防了,也有可能是莊恬恬看起來沒那麼難受,又恢復活力了。
“莊恬恬,你不覺得你很任性嗎?”段凌把這小拖著橫杆的手更緊了,他緩緩道,“以前也不會想我是不是喜歡你,非要用各種能想到的方法走到我的人生裡。張口閉口都是,段凌我想跟你做朋友,做錯了事情也不會解釋或者道歉,只想著用跟拙劣的方法去留人,然後在別人的人生裡橫衝直撞,最後覺得自己得不到,掉頭就跑掉。”
“別人的人生,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段凌說的很平靜,語氣既沒有冷漠也沒有憤怒,他只是樸素地表達事實,“你如果是我,你覺得你會相信莊恬恬嗎?”
“是相信他說的那句:段凌,你是我的;還是相信那句,段凌你就是我能花錢買來的,那我還不要你了;還是相信最後林瀚澤打的電話,說你們正在上床?”
莊恬恬現在已經沒有那麼難受了,力氣也攢了不少,他抱著被子,低頭看小拖車壓過的柏油馬路,段凌拉的不怎麼快,他能看到漆黑得移動的路面,也能伸手拉到路邊的狗尾巴草,然後他伸手摺了一株,咬在嘴裡。莊恬恬把下巴放到夏被芯上,眼睫垂下去,悶悶地罵自己:“莊恬恬真是個無恥的混蛋。”
“他真的太壞了。”
“所以,段凌你不可以原諒他。”
院子裡的燈依亮著,就在不遠的前方,像指路的燈塔一樣,莊恬恬已經被段凌幾句話問的徹底蔫了,他聽見段凌把大門推開,把他拉到院子裡。
“下來吧。”段凌說,“我們到家了。”
段凌對他說:我們到家了。莊恬恬忽然感知到段凌對他的一點情誼,或許是小時候積累的友情,也許是看他可憐的憐憫,就是這一點情誼支撐著段凌對自己下不了狠心,亦或者是一些其他的什麼的莊恬恬自己不敢想的情誼。
莊恬恬想到如果找不到配型剩下的屈指可數的生命,心裡瞬間湧上來無盡的恐懼,明明以前從來沒有怕過的。
小院子空曠,薔薇花還在牆角開著,段凌去開拉門。
莊恬恬本能地衝了上去,抱著段凌的腰,他說:“段凌,我害怕。”
怕死,怕找不到配型。
怕有了活下去的念頭,卻眼睜睜地看著希望消失。
莊恬恬知道自己不能說這些,所以他說:“段凌,我好害怕,為什麼夜裡一點光亮都沒有。”
房間裡的光暖融融的照著,段凌把被套套好,莊恬恬負責鋪。
秦墨書買的雙人床大小的被褥,兩個枕頭,一套雙人被褥,紅的。弄好了莊恬恬先去洗澡,睡到被子裡。
段凌沒有睡,莊恬恬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只隔著拉門聽見他好像在院子裡同陳俞安打電話。
第40章
我是莊恬恬,我喜歡段凌,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的滋味不怎麼好,因為希望好渺茫,我不想自自欺欺人,可這世界上能和我匹配上最合適的骨髓,希望不到萬分之一,我的前半生運氣平常,中彩票輪不到我,喝飲料再來一瓶也沒有輪到過我,我本來以為遺傳母親的白血病這件事情也輪不到我,沒有大的幸運,也必然沒有大的災難,我這樣想的,但是我想錯了。
EZ,我不想放棄生命,可我也不想讓段凌難過,哪怕是朋友的立場。
莊恬恬,你生病這麼嚴重,得繼續去化療。
我知道,所以我又要逃跑了,我不想他憐憫我,也不想他跟我一樣絕望。
你問過段凌了嗎?萬一他真的喜歡你呢?
沒有問過,段凌喜歡我這件事,我想都不敢想。以前不敢想是因為他真的不喜歡,現在不敢想,是真的不敢想。
莊恬恬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又給馮醫生髮微信問配型是否有訊息,得到的結果依舊是沒有找到。
莊恬恬決定笑一笑,他把手機關掉放在枕頭下,從被子裡爬出來,爬到牆角,把藥翻出來,吃了兩片然後又鑽回被子。
庭院燈和門燈依舊亮著,莊恬恬平躺在被窩裡,他摸摸自己手腕上的針孔,已經不痛了,青紫也淡了一點,他又摸自己的肚子,暖和的還在散發熱氣他還是個活的。
醫生總是說些癌細胞什麼的,莊恬恬有時候會把它想象為一群在身體裡不受控制瘋狂生長的細胞,他們會擴散到全身,長滿身體化療也沒有辦法清除乾淨。
莊恬恬現在身體不痛,可夜晚還是莊恬恬覺得最難捱的時刻,那種看不見的瘋長令人恐懼,他知道他的生命在流逝,他感知的到,因為他會疲憊,會陷入沉睡的漩渦裡,偶爾也會出現噬骨的疼痛。
但通常莊恬恬什麼也不會做,因為那種疼痛告訴他,自己還活著,莊恬恬靠這個感知自己的存在。
“雖然嘔了一點血,但今天不痛。”莊恬恬把自己縮成一團,很是慶幸,甚至嘴角還向上挑了挑,“不痛是一件很好的事。”
“段凌不回來,被子不暖和呢。”他自言自語,心情很不錯,“新被子來著,要一起睡才好,阿姨還買的紅的。”
“還是好開心,做了小拖車,開心到睡不著覺。”莊恬恬在榻榻米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從拉門的縫隙裡眨著眼睛向外面看,看了不多時,又躺好了,自言自語道,“還在打電話,只能我自己睡了。”
莊恬恬躺回去,翻來覆去,終於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廊走上來了人,房間裡靜如止水,拉門被推開了,院子的燈光投了進來,段凌站在門口麻木地站了不多時,才一步一步地緩緩走進來。
他先是在洗手間裡吸了支菸,然後路過莊恬恬,把他放在被子外頭的手放到被子裡面。塞好了,段凌就著窗外滲透進來的光,看莊恬恬的眉眼,和以前一樣漂亮精緻,現在多了一點脆弱。
段凌又神經質的把莊恬恬的手拿出來,用自己的右手攥住,那是他一隻手就可以攥住的手腕。
“太瘦了,病好起來,要多喂一點肉。”段凌點頭,然後在莊恬恬的手心親了一口,然後又放回被子裡。
段凌又神經質得去洗手間吸菸,這次他吸了兩支,手指還不小心被菸頭燙到。
十分鐘以後他路過莊恬恬,又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蹭了蹭,然後走到角落裡開啟莊恬恬的行李箱。
行李很簡單,很快要吃完的藥片兒,儘管莊恬恬不喜歡粉色,可佔據大多數粉襯衫和T恤,一臺平板,一個不顯眼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