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15)哀愁依然可以悠揚
· 哀愁依然可以悠揚,當湖邊的候鳥掠過天邊,還剩衣襟晚照的釋懷。只是年華里的我們不曾理解,打翻了一海純金般的傷懷。
一隻老鼠不知道怎麼跑到了教室裡,十多個男生追趕著把它堵在了牆角,一陣張牙舞爪的亂踩亂踹,老鼠被踩得血肉模糊,恐怕考古學家都難以辨別它是什麼生物了。
一陣癲笑狂喜過後,所有人都盯著那堆爛肉,靜得可怕,教室裡的所有事物都瞬間凝固住了。
教室後面黑板上還有擦不乾淨的紅色印跡,那是我前一陣子出的黑板報,很簡單的幾個大字——我的高考我做主,整個版面也就這幾個狂放不羈的字組成,字上面覆蓋了一層藍色的雨。
可能是因為“我”字換畫出了一個伸著中指背後拿著滴血砍刀的人吧,所以板報剛出的第二天就被“滅絕”勒令擦掉了。班主任主動給我和板報留了個合影,然後不無惋惜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趕快擦掉。
今天是我們在高中教室裡學習的最後一天了,全是自習,自由進入,沒有上課下課之分,高三的人就是“吊”!班任坐在講臺後面翻看著物理教材,隨時準備回答學生們的問題,只是沒有一個學生去問,就連平時最認學齊曉雨都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透過走廊的玻璃看到譚茜和孫佳去了商店,剛好回來教室的時候,看到了那隻老鼠悲慘的命運。
十幾個男生的面部表情瞬間發生了驟變,從猙獰可怖的到漠然的再到稍有自責的。
我站住看了看他們,然後聳聳肩,邊走邊大聲的背誦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班任聽了嘿嘿的笑了兩聲。
劉銳反應過來衝我咋呼到:“何彬,你,你他媽現在是真有本事啊,罵人還,還帶背詩的啊?!”
天色已黃昏,芳草青青,落陽的餘暉暖暖的照在臉上。我和姐姐閒庭信步的走在廣場上,我對姐姐說:“姐,我覺得挺對不起你們的,尤其是一看到那個好記星,我就覺得辜負了咱爸媽對我的希望。”
姐姐說:“彬彬,別想那麼多,只要你努力了就好。”
“唉,別想那麼多了,好好考,我相信你。對了,你姐夫上次去給你開家長會,說你同桌挺漂亮的,你們老師對你不錯啊,發你這麼好一個福利。也快高考完了,可以考慮一下談戀愛了。”
“呵呵,是挺好的一個福利,她叫譚茜。姐,不瞞你說,已經談成了,也已經談完了。對了,她表哥你應該認識,是你的初中同學,還追過你呢。”
“誰啊?”
“張軍。”
“他呀,那我可能是見過譚茜,那小姑娘眼睛是不是特大?”我連忙點頭稱是。姐姐說:“我們初中時候去張軍家玩,譚茜才七八歲,遇見個小水坑就說什麼都不走了,伸著小手嚷嚷著讓她表哥抱抱,可是過了水坑就說什麼也不下來了”。
我說:“這額爾古納真是太小了,仔細一研究,警察和小偷都有著千絲萬縷扯不斷的聯絡。”
姐姐挺神祕的從挎包裡取出了一個禮品盒給我,我開啟看見裡面有一款當時最新型的摩托羅拉V3手機。姐姐說:“這是送給你的禮物,不管高考能考怎麼樣,你都是我的驕傲。”姐姐輕挎著我的手臂,有姐夫家的親戚看見了,表情疑惑,姐姐趕緊說:“二舅,這是我弟弟。這不要高考了嘛,我陪他出來溜達溜達,散散心。”
晚上,我又收到了一個郵件,是姑姑家的姐姐從哈爾濱郵寄過來的一支高階鋼筆,很高階,我都不認識那牌子。用我姐的話說,要是何彬都認識的鋼筆品牌,那一定是氾濫成災的那種。信上表姐祝我能用這支鋼筆考出個好成績。炎超打來電話讓我陪他去買了個資料夾,他看到鋼筆的時候,特誠懇的對我說:“你還是別用了,就你那兩筆刷子實在是配不上這筆。”
晚上我趴在媽媽身邊,有種預感,我的高考成績會辜負他們的期望,心裡特難受,就沒在和媽媽多說什麼回屋去了。那晚老爸早早的把電視關了去睡覺,可是我知道他根本就睡不著,隔一會就要下地去抽根菸。我躺在**翻來覆去,自問我的高三都做了什麼?我有沒有後悔?
去***,後什麼悔?後悔也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第二天八點多,校園外車水馬龍,最後就變成水洩不通了。合計中國的父母這時候都變成了陪讀,我是自己來的,“優等”生不需要陪讀。
“我去你媽的,我去你媽的高考!”,我和炎超還有劉銳等人破口大罵。樓門一開,我們成了全學校第一波衝進高考考場的人。
兩天的高考很快就過去了,我過得安逸自在,基本上正常發揮,確切的說是成績下滑後的正常發揮。我和馬萊是一起走出考場的,很正常,並沒有像小說裡描寫的那樣,有一群瘋子扔筆撕書,恨不得把教學樓都給拆了。馬萊問我考的怎麼樣,我笑著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
高考完的當天下午,胖子請我和馬萊還有譚茜到綠竹園吃燒烤。胖子不知道我和譚茜之間發生了什麼,總是說些不合時宜的話,弄得我和譚茜都很彆扭,但是我們誰都沒有解釋。後來我們拿來撲克牌抽大小賭酒,譚茜那天特幸運,總是抽到大牌。最後一次馬萊和胖子都扔了牌,我剛想扔,譚茜說沒有人下注太沒意思了,所以我就和她一個勁的往上加碼。最後馬萊看出我們是在賭氣,於是他勸著讓我們攤牌,結果我是一張最小的2,而譚茜也不過是一張小3。譚茜對我說,要不就算了吧,這局太沒意思了。我沒說話,只是一杯一杯的飲下。這時吳爽從外面走過,譚茜看見了就和她一起走了。
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平靜,在地球的自傳中被不斷複製,如同太陽的東昇西落一樣循規蹈矩。我們很快忘記了還要等待高考成績,直到那一天到來。
夜裡十二點網站上就可以查到高考成績了,其實打電話也能查,就是大部分人都不想孤零零的面對那幾個宣佈死刑一樣的數字。班級裡的大部分同學在網咖裡包宿,集體連魔獸世界或是CS,女的大部分都在看韓劇《浪漫滿屋》,然後挺熱鬧的等著十二點的到來。
我在自己家裡上網,自從高考完事的那天起,我一直過著離群獨居般的日子,每天的任務就是上網找電影看,專門和不認識的人侃大山。有一個兄弟得知我是內蒙的,於是跟第一次去動物園似的,新奇的問這問那。最後直接問我在草原上怎麼上網,我琢磨著人家腦子裡肯定是呼倫貝爾大草原的景象啊,我不好破壞那麼美好的情景,於是直接說我坐在馬背上用筆記本上網呢。他半天沒說話,最後很感慨的說,真羨慕你們,有葡萄乾吃還能騎馬上網。估計丫肯定是沒學過初中地理,新疆內蒙根本就沒弄清楚。
今天在網上碰見了葉靜,我向葉靜要了她們學校校花的QQ號,從下午五點聊到了夜裡十一點,那個傳說中的校花才在糖衣炮彈的攻擊下同意和我影片。我特興奮的注視著液晶螢幕,不自覺的用舌頭抿了抿嘴。不一會一張壓根沒法解釋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充分證明了我國人民大眾生活水平的提高。網路永遠都是網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馬上點選葉靜已經晃動了很久的頭像,一大堆訊息出現在我面前,“你想去哪個地方上大學啊?我想去大連”,“我那天回咱們初中了,校園門口的冰淇淋還是那麼好吃”,“說話啊,你幹什麼呢啊?”,“說話,你睡著了嗎?”
我看過之後對她說:“我沒睡著,嚇精神了。你們學校的校花也太有藝術感了,還原大唐盛世的審美啊?本人欣賞水平有限,還真有點接受不了這種高度抽象的藝術。為了彌補我的心靈創傷,我建議你最好給我一個名副其實的校花號!OK?”
“你又沒說是要什麼花,校花的種類多了。不管,你願意要找別人要去!”
這時候那個和我影片的女孩也發來了訊息,“說話啊,怎麼了?”
“沒,有個人說天外飛仙來了,我一看才知道是天蓬元帥。跟他們爭執了一下審美觀的取向。”
“呵呵,你可真逗,我困得實在不行了,先去睡會。晚上陪我一起查成績好嗎?我怕我會有不懂的地方,到時候也許還要問你呢!”
“好的,沒問題,有問必答,晚安。”
訊息剛發過去電腦就黑屏了,靠,這不是讓我失信嗎?在網上芙蓉姐姐型別的人物見多了,也沒把我嚇跑過啊!
估計是老天爺不想讓額爾古納河那天晚上發洪水,所以果斷的停了全城的電。我爸抽著煙到我屋裡轉了一圈,然後安慰我說,彆著急,明天在查一樣。說實話,我一點都不著急,我巴不得時間能逆流N年。
炎超給我打來電話,他抱怨著對我說,世界上最鬱悶的事不是打CS被自己扔的炸彈炸死,而是在掐魔獸打BOSS的關鍵時刻突然停電。炎超提高嗓門繼續說,我快要暈死了,何彬,一起出來玩會兒吧?我們這一群人呢,相當熱鬧,就差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了。我聽見電話裡確實挺熱鬧的,全是嘈雜的叫喊聲。夏文博正在那流氓腔的埋怨網咖裡沒有美女,要不就趁亂揩油了。最戲劇化的是馬上就有一個女的喊道,哎呀,別**呀!我沒聽出來是誰。還有最不可思議的呢,電話那面劉銳磕磕巴巴的說道,誰,誰偷著親我了?隨即就是一片亂哄哄的笑罵聲。我摸著黑兒把自己扔在了**,然後對炎超說,不去了,鬧得慌。
硬幣在空中翻轉加速落回到我的手心裡。我倚坐在學校走廊的窗臺上,伸出去一隻手把硬幣彈向空中,我的高考命運就這樣被丟擲去後又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只是已經沒有那麼多的選擇了,只有兩個面,我無法控制其他的角度。
班任站在一邊笑的那叫個春光燦爛,跟我第一次看《東成西就》的時候一樣,都快把嘴笑歪了。他捂著肚子說:“哎呦,我第一次看見這麼選大學的。”我和炎超都很平靜的看著他,高中三年,班任一直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沒想到今天居然能笑得這樣肆無忌憚。班任可能意識到有些失態,所以習慣性的把眼鏡扶正了接著說:“呵呵,哎呦,我第一次見到···恐怕以後也見不到了 ”。
我衝班任笑笑,有點玩世不恭也有點苦澀。然後對他說:“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不至於這麼留戀,一個何彬倒下去了,肯定會有千千萬萬個何彬站起來,空前我認了,絕後就不敢了”。
炎超站在一邊直搖頭,漫無目的的翻看著我班其他學生填報的志願表,當他翻看到譚茜那頁的時候迅速合上了表單。
我們這群人幾乎是全軍覆沒,全掛了。包括齊曉雨在內,沒有一個能考上一本的,沒有任何一個人對自己的成績滿意。
那一年的六月有太多的雨水,我記得因為高考我們很多人都有過一個完整的夢想,但是也因為高考,我們的夢想遠離我們,消失在一片水汽之中。等待成績的時候我們看不得父母焦急的神情,成績下來的時候,更是不忍心看他們掩飾不住失望但又裝做輕鬆的樣子。對於我來說,那一瞬間我第一次從心裡覺得對不起他們。也是因為這種負罪感,我們很多人開始一天一天覺得自卑,也許人的失敗真的不是被別的什麼人或什麼事所擊敗,而是在面對困難的境地時被自己打倒,對於被人們說成人生十子路口的高考更容易讓一個人徹底失敗。
接下來的幾天裡大家集體失蹤了一樣,不知道是因為高考的成績還是因為夢想的遠離,或是因為即將來臨的分別。我們大家都把自己關在了六月的細雨裡,覺得一生也就這麼完了,如同六月的晚霞帶著難以說明的悽婉血色。
我們也覺得很多東西不公平,比如單憑一次筆試就決定高考,而後又憑一張破紙把大學生分門別類,就連想深造也要受到排擠,也許站在一個領導者的地位想這些問題,根據國情根據政策這些不公平就批上了羊皮。
但是我想真正的聖人會說這他媽純屬放屁,因為聖人就是最超脫現實又最有遠見的人。每當我們開始覺得不公平的時候就在心裡向老天問“天啊,這公平嗎?”可是老天笑了,“孩子,你三歲了吧?”
其實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我們也不需要理由,有的只是——適者生存!我們沒能適應這樣的教育制度,又能怪誰呢?宇文不能想得開,又能怪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