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立春。安妃暴斃,帝王受驚,太子被囚禁,右僕射大人與九公主爆出私情被關押。整個帝宮波濤暗湧,殺機重重。
從始至終,鳳家的人都沒有露面,幾位老臣深夜拜訪鳳相,也被攔在門外。
年過四十,依舊清癯的鳳相坐在書房內和自己最寵愛的嫡子對弈,棋盤上,鳳岐的白子已經失去了半片江山,敗象已露。
鳳相按下一粒黑子,嘆道:“心不靜,如何隱忍下去,敗象必露。”
鳳岐垂眼,攥住手中的白子,遲遲不下棋子。
東哥在外面低低地說道:“鳳相,公子,晉國公和幾位大臣在外面求見
。”
“不見——”鳳相淡淡地說道。
鳳岐猛然抬眼,斟酌地開口:“父親,如今帝宮一陣混亂,人人自危,父親打算一直隱忍下去麼?”
“敵不動,我不動。太子蕭明昭的事情與你我何干。”鳳相淡淡一笑。
“葉家已經參和了進去,蕭明昭有反敗為勝的機會,父親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鳳岐眉眼沉靜,意有所指地說。
“阿岐,你可知道,無論帝宮誰生誰死,我鳳家永遠只能看著,不能參與。”鳳相感慨地說道,“好在你這幾年有所長進,沒有與廬陽家、葉家的小子們一起胡鬧。”
“其實,阿岐今日原本是打算胡鬧一回的。”鳳岐將手中的白子放下,鏗鏘有力地說道,“只是轉念一想,蕭家的廝殺與我鳳家有什麼干係?這些年,父親不也是這麼想的嗎?只要不動到父親想要保護的那個人,這大魏即使天翻地覆,父親也不甚關心吧。”
他們父子兩心中都有一個要保護的人,他要保護的是阿搖,可父親要保護的居然是那一位。
若不是葉慎之入宮,保住扶搖,他此刻也會坐立不安。
“阿岐對那位殿下有異議嗎?這是我鳳家虧欠他的。”鳳相說道。
“是父親大人虧欠永壽宮的那位吧。”鳳岐抬眼,淡淡說道,“若不是年齡不對,我還要以為那位是父親的孩子呢。”
鳳相將手中的黑子猛然拍在案桌上,怒道:“這種話你也敢亂說。阿岐,那位殿下身份尊貴,不是你能想到的。”
鳳岐站起身來,不甘示弱地說道:“我看是父親守著鳳家這百年的榮耀,畏手畏腳。”
“混賬——”鳳相被自己兒子這一頂撞,氣的吹鬍子瞪眼。
“你隨我來。”鳳相甩袖說道,起身進入書房的暗室。這麼多年,有些事情是該告訴他了。鳳岐目光微動,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重華宮裡,蕭璧華撫摸著眼前的畫卷,看著畫卷上的女子,雙眼深邃得有暗影閃過
。
這畫上的女子,說是扶搖,可他怎麼看都覺得有些不同。
畫上的女子畫的有些朦朧,與扶搖同出一轍,可氣韻上還是有差別的,扶搖從小生活在冷宮,孤僻清冷,桀驁又不失戾氣,可畫上的女子戾氣不足,風流更甚,隱隱中可以看出女子的嬌態。
蕭璧華目光微動,心中有了答案。從畫卷的紙質年份來看,也有些不同,聽聞當年的洛秋水是六宮出了名的美人,阿九與她孃親大約長得十分地相像。
蕭璧華想到了什麼,將畫卷收起來,仔細地放置好。他隱隱覺得,這幅畫對扶搖而言還有更為特殊的用途。
莊羽在窗外扣了三扣,在屋簷下低低地說道:“殿下。”
蕭璧華沉聲說道:“進來。”
莊羽推門進來,一臉笑容,淡淡地搖著羽扇說道:“殿下料事如神,四殿下進了永安宮。”
蕭璧華點頭,冷哼了一聲。榮貴妃沒有子嗣,必然要暗中培養一個皇子。蕭清雋的生母出身微寒,人又頗有手段,是最好的人選。這些年,他們早已抱成了團。
只是榮貴妃此舉還是有些凶險的,倘若一個不慎,賠了進去,連她身後的母家也要受到牽連。這些年,鳳家可是處在高位,人人都睜大著眼睛尋鳳家的錯處。
莊羽轉念一想,說道:“殿下,榮貴妃支援四殿下,廬陽範氏也是四殿下的人,鳳家若是暗中支援,此人的威脅比太子殿下還要大。”
畢竟蕭璧華也只是得到了永壽宮的太后支援,四大世家無一大家族公開支援蕭璧華。
蕭璧華搖了搖頭,笑道:“蕭清雋不過是得到了榮貴妃的支援,並未得到鳳家的支援,否則,他勢力鼎盛,不會與我合作的。”
如今蕭明昭的勢力最強,眾人無不是想踩著蕭明昭上位。蕭明昭被囚禁,也不知道多少人蠢蠢欲動,想暗中插一刀。
今夜看來是個不眠之夜
。
“殿下,今日之舉真能滅掉太子殿下嗎?若是太子殿下來日反擊,殿下要首當其衝啊。”
莊羽有些憂心。蕭明昭這些年在朝廷的勢力還是不容小覷的。
說話間,有心腹前來稟告:“主子,宮裡的訊息,晉國公大人帶著一眾大臣跪在了宮門外,為太子殿下喊冤。參與的大臣已近三十人,都是一些重臣。目前人數還在增加中。”
“你下去吧。”蕭璧華脣角勾起一抹笑,淡淡地說道。他倒要看看蕭明昭的底蘊有多少。
莊羽見蕭璧華無一絲憂愁,反而淡笑,頓時心生狐疑,依這位殿下的秉性,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可這次貿然和蕭清雋聯手,滅殺太子蕭明昭,此事著實有些蹊蹺,而且殿下並沒有出什麼力氣,這事怎麼看都有些不尋常。
莊羽斟酌地說道:“殿下,關於太子一事殿下難道有另外的打算嗎?”
蕭璧華雙眼雪亮,起身看著暖爐裡的炭火,笑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對蕭明昭動手。莊羽啊莊羽,你對我就那般的沒有信心?”
莊羽豁然開朗,點頭笑道:“殿下的心思,一向是常人無法猜度的。”
蕭明昭豈是那般容易對付的人。
“此事是個極好的契機,殿下若是下狠手,太子殿下必然走不出地牢。就看殿下如何想了。”莊羽指出另一條路來。不殺蕭明昭就要誅殺蕭清雋,他早該想到,十一皇子蕭璧華的手段,只是此事他竟然沒有看出一點的苗頭。
蕭璧華冷笑了一聲,說道:“蕭清雋除夕之夜被扶搖聽到了祕密,想一箭雙鵰,除掉阿九和蕭明昭,只是,他終是不懂帝王心,倘若日後下場悽慘也怨不得人。”
深宮裡的那些事情,哪一件逃出過他的掌握,何況又是跟扶搖有關的事情。蕭清雋與魏文帝身邊的安妃苟且多時,藉助安妃的手給文帝下毒,這宮裡知曉的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蕭清雋以為毒殺了安妃,嫁禍了蕭明昭,就能高枕無憂麼?
魏文帝從小一手將蕭明昭帶大,最疼愛蕭明昭,這樣就想除掉蕭明昭,哪有那麼容易。
“太子殿下被關,若是今夜暴斃在牢裡,這事就回天乏術了
。”莊羽笑著指出今夜的凶險之處。
若是此時有人毒殺蕭明昭,蕭明昭就落得個畏罪自殺的下場。
“殿下,這麼好的機會,殿下不好好利用嗎?”莊羽眼中透出一絲的殺氣,將手中的羽扇扣緊在衣後,等著蕭璧華的決策。
殺蕭明昭就是眼前的事情,只要蕭璧華願意,必能誅殺蕭明昭,他跟隨蕭璧華多年,對於這位隱忍的十一皇子多少是有些瞭解的。這帝宮若論心狠,無人狠過這位。
蕭璧華看著手下幕僚的滿眼殺氣,沉默不語,取過暖爐旁的玉著,輕輕撥動著爐中的炭火。火光霹靂巴拉地燃燒著,蹦出跳躍的火光。
誅殺蕭明昭,一個不慎就會連累獄中的扶搖和葉慎之,旁人他管不了,蕭明昭若是暴斃,魏文帝盛怒,扶搖難逃一死。他太瞭解自己的那位父皇,今日在昭陽殿,魏文帝就想讓蕭明昭殺掉扶搖。
虎毒不食子,魏文帝此舉很是不同尋常。沒有想到,他居然想殺自己的女兒,還是這其中有他不知道的隱祕?
若是不殺蕭明昭,他日必遭到蕭明昭的反噬。
“若是你,你會如何做?”蕭璧華淡淡地看向莊羽,問道。
莊羽微微一笑,目光透出絕殺之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殺太子,嫁禍四殿下,釜底抽薪。”
好計謀。
蕭璧華垂眼,淡淡地說:“今夜,蕭清雋必會想到這點。咱們幫他一把吧。”
蕭璧華淡淡一笑,甚是華貴雍容,笑容一點一點地在火光下冷卻下去,透出冰寒的殺氣來。這宮裡平靜了太久,是該好好清洗一下了。想動他的人,他必十倍償還之。
莊羽看著這位殿下的笑容,心中猛然一跳,師父時常誇讚他天資聰穎,只是在這位殿下面前,他向來都是小心謹慎的,師父若是遇見了這位殿下,大約會從此閉門再不收徒。是否帝王家的孩子總是要異於常人些,十一皇子蕭璧華,是隱在深宮最危險的崢嶸之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