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兒抬起頭,皺著眉望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悶聲道:“說了不用喝藥,你偏要逼我喝藥,我本來就感覺疲倦,待會定會著枕即眠......喝了這苦藥反而提神,睡不著時只會胡思亂想,還是端出去吧,老爺問起你便說小姐喝過了。”
清荷拿起藥碗,細細吹著,低聲勸道:“這是安神藥,老爺叮囑小姐一定要喝下去的,這都是為了小姐的身子啊......你一睡三個多月,不吃不喝的,就是鐵打的壯漢也變成藤條,何況小姐這麼嬌滴滴的身子呢?”
她住了嘴,心裡在暗暗嘀咕,小姐不吃不喝三個月,醒來後竟然和常人一般無異,這事兒本來就透著稀奇,下午周大夫來給小姐把脈時,愣愣看了小姐了好一會才言道:“洛小姐真是福氣大,脈象平穩,血氣流暢,真是神奇也,老夫行醫多年,還是第一次見著。”
可老爺不是這麼想,聞言臉色一變,大聲叱道:“周大夫此言差矣,小女臥床三月不起,血氣自然是衰弱不堪,怎會平穩流暢?”
周大夫凝神看了媚兒的臉色一眼,囁嚅道:“這個.....看起來不太像。”
洛善人怫然不悅,一拍桌子,道:“小女確實昏迷了三個多月,這事情整個洛城都知曉,怎會不太像!周大夫,快快開藥,小女的身子恐怕要調養一段時間,你可明白?”
周大夫周大夫臉露難色,可也不敢得罪洛城最大的財主老爺,只能大筆一揮,開了一張不痛不癢的溫補安神方子交給張媽配藥去了。
“這藥主要是為了安神,過了三五日,小姐自我感覺好了,便可以進食日常的滋補湯水,如人参,鹿茸之內的,這些貴細藥材府上應有大把存貨,我不必另外開方子了。”
洛善人滿意地點點頭,遞給周大夫一錠金子,呵呵笑道:“這就對了,小女身子虛弱,需要好好調理,連周大夫也是這般認為,對不對?”
周大夫躬身行禮,一疊聲附和:“是,是,小姐需要好好調理一番。”
周大夫走後,洛善人低聲對媚兒道:“媚兒,你可聽明白了,周大夫囑咐你要好好調理一番,你想要出外玩耍,可要押後數月,知道不?”
媚兒眸光閃動,望了父親一樣,垂首應道:“是,女兒這段時間一定安心調養,父親放心。”
。。。。。
媚兒瞥了捧著藥丸站在床邊的清荷一眼,嘆道:“你們說我睡了三個月,可我感覺只是睡了一個大覺,呵呵,清荷,你臉色為何這麼奇怪?我可不是怪物......別用這般的眼神看我。”
清荷忙垂下頭,低聲告罪:“小姐恕罪,清荷只是好奇而已,莫非小姐這次遇上了仙人......嘻嘻。”
媚兒將那套青色裙裾疊好放在枕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笑道:“外面一定流傳了很多閒言碎語吧,一個昏睡三月的人,竟然能醒來,醒來後竟然和昏睡前沒有太多的區別......呵呵,人們一定把我當神仙,不當成怪物來看待了。”
“小姐,這藥怎麼辦?”
“你看著辦......明兒老爺問起,你便說我喝過了,以後的都是這般處理便可。”
“這......”
“去吧,爹爹這麼做,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看呢,洛家小姐醒來後,身子虛弱的很,吃藥調理了好長時間才得以痊癒,嘻嘻,好吧,這兩個月我便待在家中,哪兒也不去,安心調養身子就是。”
清荷俯身為媚兒掖好被子,把青紗帳放下,笑道:“外面怎麼說,我可不知道,只要小姐平安醒來,管它外面說龍說鳳去。”
媚兒輕笑一聲,道:“你到外間睡去吧,不用伺候我了。”
是夜,媚兒睜大眼眸看著頭頂上透著微光的黑暗,這種漆黑和那天在木屋內看到的漆黑完全不同,這是帶著煩囂的黑暗,不像那種仿若無邊無際,令人凜然生畏的深淵般的漆黑。
“媚兒,你醒了?”
“你睡了整整一天,餓不?”
“頭髮有點亂了,待會到外面的妝臺上梳理一下。”
“蛇?很大很大的蛇?你還是像過往那般害怕蛇?”
“......”
那個神祕出現的青衣男子,和她說話的神情語氣,就仿似----丈夫對著妻子在閒聊家常,神情語氣自然流露,不帶矯情。
“暫時想不起來不要緊,我會陪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慢慢回憶過往。”
暫時想不起來?我連自己三歲的時候不慎掉進湖裡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什麼是想不起來的?在我的記憶中,確實沒有這個叫明琛的男子的印記......
這人是有娘子的,他還有一個漂亮活潑的兒子。
我......我不該胡思亂想。
媚兒轉過身,伸手摩挲著那套衣裙,柔軟的觸感提醒著她那份經歷的真實性,她幽幽嘆氣.....可我醒來後,你和那個可愛的孩子便不知所蹤去了,或許你真的是山中的神仙,看到我落難,順道救了我一把,可我是凡人,終究要回到這紛繁的塵世中來,而你是仙人,自然是居於山清水秀的桃源仙境中。
她閉上眼眸,竭力強迫自己不要再去胡思亂想,外頭傳來更鼓的梆梆聲響,神思混沌中竟然已是初更時分了。
萬籟寂靜中,有一縷幽幽咽咽的笛聲傳入耳際,初始纏綿,繼而悽婉,咿咿呀呀,在她心內纏繞不去,她在半夢半醒中品味著這闕天籟,眼角的淚不斷湧出來,落入繡枕上。
恍恍惚惚中有人在耳邊輕聲呼喚著她的名字,這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親切,她在心裡一遍遍迴應著這份呼喚,可她很困了,雖然很想睜開眼眸看看是誰在叫喚自己,眼簾卻仿似被塗上了一層厚厚的膠水,她努力了數次後,決定放棄,只是閉著眼眸在靜心傾聽著那曲笛音。
那呼喚聲帶著淡淡的嘆息遠去了,笛聲倏爾歡快明朗起來,帶著令她不可阻擋的浪潮,將她全身一層層包裹起來,她嘴角噙著一絲淺笑,在笛聲中安然睡去。
***次日醒來,媚兒感覺神清氣爽,洗涮後吃過早飯,便到庭院外散步,洛善人和洛俊軒來過,見她氣色紅潤,心裡也覺歡喜,叮囑了幾句好好休養便各自忙活去了。
如是媚兒在家中悠閒地過了一個多月,她和清明節前一樣,每天早上起來,到園子中逛逛,和散養在園子中的小狗小貓小雞小鳥兒玩一會兒,爾後在湖中亭撫琴一曲,回繡樓中修修花,寫寫字......白天的日子過得充實舒適,而一到晚上-----每逢夜靜更深時,她耳邊總會響起那闕時而纏綿繾綣,時而哀傷淚下的笛曲,那個神祕的呼喚聲更是晚晚陪伴在身邊,她不敢將此事對旁人述說,只因這聲音......和當日在山上遇上的青衣男子明琛的聲音是一模一樣的。
那人......既然能將聲音傳送入她的夢中,為何卻人影不見呢?媚兒想過去追尋,可她如今的活動範圍只是侷限在府中的小庭院內,又怎能去仔細考證此事的真偽?唯有就這樣過著,一天便是一天。
她夢中,卻經常見到那個不知是人還是仙的明琛,他抱著兒子站在她跟前,眸內全是柔情和期盼,而那個玲瓏剔透的小琛永,每次見到她,都是伸出一雙小胖手,不停喊叫著:“娘......娘,抱抱,抱抱。”
媚兒每次被驚醒時,都是悵然望著身旁的黑暗,娘......那個可愛的孩子總是把我喊成他的孃親,可是......我不是啊。
有時她突發異想,莫非我的前世,做過拋夫棄子的行徑?天,怎麼可能呢,明琛不是言過,他的娘子正在客中,很快便要回來了麼?
許是那段經歷太過離奇,在我心裡烙下了深刻的印記,我才會夜夜思量不止吧,前幾天爹爹說過,他和趙大人組織了三百多人到山上剿蛇,結果連蛇的鱗片都沒見著半片,洛城內外的民眾都在議論這-----清明那天定是我和二哥定是看錯了,山上根本沒有一條那麼大的蟒蛇,如果真的有,搜山的動靜那麼大,那蛇怎能無聲無息呢?
媚兒把這份心事壓在心底,只是自己在迎風憑欄時,拿出來細細回味一番,清荷翠喜她們覺得小姐醒來後沉默了許多,試著變著法子逗她開心,可媚兒每次都是淡淡一笑,繼續託著頭自個發呆。
水樣的日子水樣流過,轉眼已是夏末,這段時間二哥洛俊軒每天都給她捎來不同的新鮮玩意兒,和她說說話兒解悶,而大哥羅俊熙那邊捎來訊息,已近洛城,七天後便能趕回府中了。
這日,派出打探訊息的洛管家飛馬來報,大公子已經進城,府中頓時一片歡騰,自五年前洛俊熙執意從軍,這次是第一次榮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