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洛國舊事
洛公府的書房內,面對面的坐了兩個人。洛浮夕和趙閣老。
兩人徹夜未眠,在書房談了整整一宿。
被趙閣老撞破了昭雲的存在,是個不爭的事實,就算想要掩飾,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是沒有任何說服力的。他深知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造就了現在無可挽回的結果,倘若趙閣老一心盡忠,要將事實全部轉告給墨夜,他也只有死路一條。
墨夜是趙閣老的學生,他也只是趙閣老的學生,而墨夜卻還是當今的天子,天子的老師,要比公侯的老師,風光多了。
趙閣老乘著夜色,認出了那不是墨夜,他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又喝多了酒,還是黑暗中,可對方再見到生人後流露出來的驚恐,卻是不可掩藏的,所以他確定那個人不是墨夜。可當今世上,有誰長的如此相似的臉?除了當年藏身火海的昭雲,天下沒有第二個人。
在聽完洛浮夕所說的當年的事後,趙閣老明白了前因後果,而昭雲也就此被送回了地宮:“如果當年昭雲皇子沒有死,正如你說的,被封在了刑部地牢裡,那你又是怎麼把他偷出來的?”他聽完了前因,還需知道後果。而這段事情,竟都是趙閣老並不知道的。
洛浮夕一時語塞,猶豫著要不要將事實告訴對方。
趙閣老沉下了臉道:“我自拿你當做自己的兒子一般看待,就算是天大的事,也還有我一顆【為父】的心”
洛浮夕這才將自己如何從刑部大牢裡狸貓換太子的偷出昭雲一事告訴了他,並且說道將他安置在了地宮中。
那趙閣老一面聽,一面臉色下沉,“如果老夫沒猜錯的話,你當初洛公府著火一事,就是為了修造地宮?”
“……”洛浮夕沉默不語,代表了預設。
趙閣老又問:“我不相信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沒有裡應外合就可以將昭雲從那麼隱祕的地方弄出來。這個人的存在,連我都被騙過去了,你老實告訴我,誰是你的同黨。”
將範白宣供出來?洛浮夕還沒有那麼傻,只一味道,是自己的一人所為。
可老狐狸還不至於老糊塗,想了想:“當初刑部侍中是範白宣,監管大牢,如要將人偷出來,非要透過他的手,也就是說……範白宣跟你是一夥的?”
洛浮夕大驚,剛要否認,那趙閣老突然跳起來,直朝著書房大門走去,開啟門四處環顧一番,確定沒有人了這才又將門牢牢合住走到洛浮夕面前道:“偷出昭雲,將他藏在地下,你如今是承恩公,位高權重,朝廷一干人等又唯你馬首是瞻!你三年前去北函關立下赫赫戰功,如今洪長亭杜三娘等人又是你麾下得力戰將,手握重兵,你若想發動政變,可謂易如反掌……”趙閣老表情肅殺,一把將洛浮夕按在位子上,狠狠逼視著對方那個的雙眼道:“——你想逼宮?讓昭雲做皇帝?”
此言犀利無比,正是正中了洛浮夕的心臟,他幾乎被趙閣老的聰慧嚇得癱倒在地,連忙從椅子上滾下來,跪在趙閣老面前道:“學生絕無此意!”
“那你告訴我,你以身犯險,拿昭雲來幹嘛?敢不敢對天起誓,你若有一句謊言,天打雷劈!”
“老師……”
“你敢是不敢?”
他咄咄逼人,幾乎將洛浮夕逼到絕境。事實上,趙閣老說的沒有錯,洛浮夕確實有篡位的想法。可如何走,他也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這個想法由來很久,直到洛浮夕回宮後,看到墨夜寵幸了子沐,這才下了這般決心,這輩子定要和他過不去了。
所謂的一報還一報,一眼還一眼,他洛浮夕,並不是成不了大事的。
眼一閉,豁出去了,對著趙閣老道:“老師待我如子,如今【父親】要大義滅親麼?【父親】大人大可將我拿去交給帝君,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將【兒子】活寡了!我決不縮頭!”
“你!你!你!”趙閣老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股氣憋在胸口,幾乎要站不住的暈厥過去,洛浮夕不詭辯,也不承認,就是默認了他的猜想。他已是震驚的說不出別話來,一時間各種想法紛至沓來,浸沒了他的思想,但看著洛浮夕跪在地上沒有一點愧疚之心的大方承認,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的學生是這般的亂臣賊子!
他為官清廉一世,難道就此晚節不保?只道了三個“你”,便氣悶的一口氣沒上來,暈厥在地!
“老師!”洛浮夕從地上爬起來扶住往後傾倒的趙閣老,那書房的門也被人推開,進來的正是司幽。
趙閣老在自己懷裡不省人事,身邊的司幽此時卻是拿著佩刀,臉露凶光。
“你幹什麼?還不幫我將老師抬進廂房找醫生來看看?”
司幽停在原地道:“剛剛小人書房經過來檢視地宮是否安然,結果在門口聽到了大人和趙閣老的對話,如今趙閣老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行動,不能留活口了!”他一手按在佩刀上,亮出兵器。
洛浮夕連忙按住他的手道:“不行!他是老師!何況那麼死在洛公府麼?誰都知道他晚上在我地方喝酒喝醉了,是睡在我這兒。”
“大人不必多管,殺趙閣老的罪名,司幽一人承擔!”
洛浮夕一把將老人抱在懷裡,對著司幽道:“老師對我有恩,不可殺!”說完,自己一個人將瘦弱的趙閣老抱起來,朝著廂房走去。
連夜又命人請了醫生來。
那郎中給昏迷中的趙閣老診了脈象,說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一時暈厥,並無大礙,開服凝神的藥水喝下休息一夜也便沒事了。只是老人家年歲已大,不適合再受刺激。
洛浮夕連忙叫人煮了藥來,親自將趙閣老扶起,一小勺一小勺的餵給他喝下。又擔心他夜裡會睡不好,直直地就在床邊守了一夜,一宿沒有閤眼。
第二天早晨,趙閣老從睡夢中醒來,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邊累得睡下的洛浮夕,心裡又是憤恨不已,掙扎地從**起身。這個舉動吵醒了洛浮夕,也從床邊上爬起來,扶住了趙閣老。
可對方並不領情,“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執意要下床。
“老師身體太虛,學生幫您穿衣服!”
“不用!”他喘著氣,從洛浮夕手裡奪過衣服,胡亂套在自己身上:“不勞煩洛大人!”
“老師……”
“也別叫我老師!我沒有你這種大逆不道的逆子為學生!”趙閣老用盡力量推開洛浮夕,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步三趔趄地朝門口走去。
那洛浮夕在身後噗通一聲跪下,一面抱住了趙閣老的大腿,哽咽道:“老師說我是大逆不道的逆子,恨不得從來不認識我,那就請老師為國除害,一劍殺了我這個亂臣賊子吧!”
說完,洛浮夕將牆上的佩劍取下,摔在地上,跪在趙閣老面前,按首挺胸的閉上眼,只求他速戰速決,讓他死得其所!
趙閣老從地上拾起佩劍,恨不能將地上的這個人碎屍萬段,顫抖地拔出劍來,劍鋒寒光粼粼,分外刺眼。屏住氣息,將那劍一下朝洛浮夕的身上刺去,可就在觸及他的身體時,居然忍不住又下不了決心的抽回了手。趙閣老對著那劍流下老淚來,憤恨之心又變成了嘲笑自己的懦弱,狠狠將劍摔在地上。
指著洛浮夕道:“……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你原來不是這樣的……到底有多恨他,一定要江山易主?”
洛浮夕此時也是滿眼通紅,過去的所有愛恨情仇在瞬間崩塌:“……是老師當年說,要洛浮夕為自己好好打算。老師如今若是將所有事情告訴帝君,洛浮夕也只當有此報應,決不反抗!”
“我讓你為自己好好打算?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我是讓你好好打算,我原以為你努力上位,是為了想幹一番大事業,有抱負,有雄心,為師的自然幫你,可為師的,讓你好好打算的謀朝篡位了麼?讓你好好打算的做人人誅之的逆賊了麼?”
“老師!”洛浮夕撲上前去,一把抱過趙閣老的大腿,哽咽道:“是!都是洛浮夕自己的錯!可是墨夜他就沒有錯了麼!他身為帝王,就可以為所欲為了麼?出生有什麼錯?出生無法選擇,難道我就要因為出生,而被輕賤一輩子麼?我為自己搏個前程,何錯之有!?”
“你!你什麼意思?到現在都冥頑不靈?你貴為洛國王子,這出生還不夠好?多少黎明百姓活在水生火熱中,飽受戰亂和災荒,你錦衣玉食就怨天尤人了?”
“不!”洛浮夕搖了搖頭,打斷了趙閣老的話,訕笑道:“什麼洛國王子,什麼錦衣玉食……老師跟我王父是莫逆之交,難道我的王父沒有告訴你麼?沒有告訴你,我洛浮夕,不是洛水之人,我洛浮夕,其實是個漢人麼?”
“什麼?你說什麼???”趙閣老大驚,一把按住地上的洛浮夕,不斷的搖動他的肩膀:“你說什麼?你不是洛水的王子?你是個漢人?”
“呵呵,老師果然不知道麼?我王父看來真的誰也沒說啊!我今天就告訴老師,我洛浮夕不是什麼洛水王子,我這個質子的身份本來就是莫須有的,也輪不到我擔當!可偏偏就是因為戰亂,因為墨夜挑起的戰爭,讓我形同汙泥,被踐踏地體無完膚,在洛水王族眼裡,我是個十惡不赦的漢人,可在墨夜的後宮,又是個人儘可欺的質子!請問老師,這樣的洛浮夕,到底該如何自處?該認何人為父?該歸屬何國何地?死後落入誰家墳地?”
“你如何得知你是漢人!你到底是誰?”趙閣老驚得連退了三步,一個趔趄摔倒在座椅上,萬分驚恐的看著地上的這個人。
這個人,自打多年前,在翰林院第一次看到他,便覺得是個可造之材,因為與洛水國王之間的舊事,而待他像自己的親生兒子,他當年的懵懂,成長,到如今的權傾朝野,所有走過的路,都在趙閣老的眼底。他是慶幸洛浮夕能夠成為自己學生,並且發揮著自己的才能將朝廷管理的井井有條,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心底藏了那麼多的祕密,他也不曾聽他提起過一句。那臉上明明顯露的是明豔而燦爛的微笑,看著叫人著實覺得溫暖,可誰知道他笑吟吟的面具下藏了怎麼樣的心計和謀劃,且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洛浮夕跪在他面前,拽緊了拳頭,道:“學生每年春天,都恐聽見春雷陣陣,這個怪病,老師也知道吧?”
跟他一起辦事多年,這個朝堂上下皆知。記得有一次春夏時節,京城多雨水,連著雷陣雨,電閃雷鳴,那洛浮夕居然當場臉色煞白,兩腿發軟,需要被人攙扶看護到內室休息,更見不得青天閃電。有些好事的官吏便嘲笑他沒個男人的種,連打雷都怕。他也只當一笑而過,說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藥石無醫。
“難道這裡還有隱情?”
洛浮夕一字一句道:“……這本不是我兒時落下的報名,這病是天華三年,帝君征討洛水國時,才產生的……要說罪魁禍首,全敗他墨夜所賜!”
“怎麼?”
他一面自嘲,一面面無表情,回憶起這件極其恐怖而並不想回憶的事來:
天華三年,墨夜的十萬鐵騎南下攻打當時並不願意俯首稱臣的洛水。南疆和洛水,只有一江之隔,原以為北方鐵騎不識水性,況且有洛山天闕,好歹可以抵禦一陣,誰知墨夜派遣的軍隊中,也有東海水師,直接將戰船由入海口逆流而上,大張旗鼓地開進了洛江。那上百艘戰船在北陸登岸,鐵騎從此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洛水人生性閒散,過的是知足常樂的小農生活,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第一次看到這種強悍的軍隊自然無從抵抗。可有節氣的洛水之主,洛浮夕的王父,卻執意不降,誓要將鐵騎趕出洛水,並親自皮甲上陣,御駕親征。
結果,那區區南國溫婉之地的土兵,哪裡是北方鐵騎的對手,這戰打了不過半個月,便戰火紛飛地蔓延了整個洛水,王父在戰場上受了重傷,無數洛水兵將被屠殺,連被俘或是投降計程車兵都不放過,全部屍沉江底,順流而下,連想馬革裹屍,都做不到了!那洛水的江水,一夜間血染為紅,多少城池成為一片焦土廢墟,人民哀嚎痛哭。
這般如同人間煉獄的慘景,若不是親眼所見,洛浮夕斷不會有這樣的國仇家恨。
接連幾次守衛戰都失敗了,受傷的王父被倖存的將領冒死抬回宮中,朝中英勇善戰的幾員大將軍全部戰死,洛水王庭岌岌可危。
兩名兄長是唯一可以禦敵的能將,跟王父請旨,祈求上戰場殺敵。
那晚,父子三人抱頭痛哭,也不知道說些什麼,而洛浮夕因為跟姐姐一起出宮安撫民心,並沒有回來跟兩位王兄做最後的話別。
那是春山如笑的春暮,洛水南國多雨水,還伴有陣陣雷鳴。
原本還是個好天氣,到了傍晚時分,便有了烏雲。洛浮夕從宮外回來,因為見了太多的傷員而心情抑鬱,洗了澡,給王父和王母請安後,便準備睡了。
誰知這時候,宮門被人用力的一腳踹開,洛浮夕驚覺的從**爬起來,還隱隱聞到濃重的酒氣。再一看,宮門口,兩個喝得醉醺醺的王兄打著醉意,闖進了他的房間。
“王兄?”洛浮夕連忙過去攙扶,因為連年的戰亂,王宮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開支,便遣散了一些宮人,洛浮夕身邊只有一個子沐。如今子沐的老家也糟了禍事,便恩准他回家料理雙親,那洛浮夕的宮裡,只有他一個人自家照顧自己了。
見到洛浮夕過來,兩個王兄突然兩眼放出異樣的光,將拿酒瓶摔在地上,大王兄上前一步,扣住了洛浮夕的肩膀,邪笑著對二王兄道:“二弟,看看,這就是怎麼養了二十年的好弟弟,嘖嘖,今兒才知道,原來這個看著就不像洛水人
的小弟弟,還真不是親生的!”
“!!!大王兄你胡說什麼?”洛浮夕一抬頭,便對上了滿身的酒氣:“你們喝醉了!明天還出兵!早點休息才是!”
“呵呵,喝醉了?本王就是喝醉了,若不喝醉,怎麼從王父嘴裡聽到這個驚天祕聞!咱們養了二十年的弟弟,居然是天煞的漢人!如今漢人殺了我們洛水的子民,我們還要養著那麼個小白臉!”
那二王兄也走過來,一把將洛浮夕拖到床前,一面道:“看他細皮嫩肉,果然不是什麼好貨,誰敢保證這個野種會不會里通敵國,將洛水賣給漢人!明天出征,今晚怎麼就收拾了這個野種,來祭軍旗!”
“不!等等!你們……你們說什麼……啊……啊……”
這兩個男人不由分說,全然不顧驚恐萬分的洛浮夕,將人摔到**,隨後脫下自己的衣褲上床,一人按住洛浮夕的手腳,一人撕光了他的衣物。
“救……救命……不要……王兄……”
那晚從洛水王宮,傳來了淒厲的哭喊聲,一聲高過一聲,可聲音,卻被淹沒在了當晚的隆隆雷聲中,一場雷雨從天而降,閃電劃破了天際,好像天地全部以為這世間的慘劇而發出怒吼。他眼睜睜的看著閃電和雷,一道道地劈打在王宮的四周,整整一夜不休。
第二天清晨,當洛浮夕醒來的時候,全身已無一塊好皮,狼狽不堪。他努力的掙扎地從**滾下來,拾起衣物,一步步艱難地從床邊爬向宮門口,那一路還從大腿根處,滲出血來,難以言喻的疼痛叫他想忘記昨晚所發生的一切,也斷然不可能。
直到爬到宮門,撞上了剛剛回來了子沐,抱著一副血跡淋淋的盔甲道:“公子!……公子!……兩位王子……今早在天水坡,戰死了!”
戰死了!
戰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浮夕發瘋一般的發出叫人膽戰心驚的笑聲:居然……戰死了?
他一面抓過子沐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繼續掐進子沐肉裡,眼裡頓然模糊一片,失聲痛哭出來。
誰也不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王父果真是因為心情抑鬱,而道出了洛浮夕的身世之謎,可從此不管洛浮夕如何偷偷旁敲側擊的問他,王父始終不肯透露關於他真實父母的一點訊息。直到他死去。
春暮的雷雨之夜,成為了洛浮夕一生的噩夢。恐怕這恐懼雷鳴的症狀,永遠也不會消逝了。
趙閣老愣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才張了嘴道:“倘若,你的王父沒有說謊,你果然是漢人,你恨不恨你的生身父母?”
洛浮夕抬頭道:“不恨,造就這一切的墨夜,才是我一輩子恨的。”
趙閣老抿了抿嘴,緩慢的從椅子上做起來,順勢將洛浮夕從地上扶起。他眼裡的憤怒和失望已經沒有了,代替的,是惋惜和心痛。
趙閣老領走前對洛浮夕道:“……我可以不將此事告訴帝君,可是,對於昭雲,我卻是不能這樣留他在你地方的。”
“老師?”
對方道:“至於如何處置昭雲,我日後必要來拿他,浮夕,懸崖勒馬,還為時不晚。”
【懸崖勒馬,還為時不晚】?呵呵。看著趙閣老遠去的身影,他站在背後發出陰寒的微笑。
哪怕現在要懸崖勒馬,恐怕這馬也已經墜入懸崖了吧?
洛浮夕當下喚來了司幽,只有一個指示:“速派信得過的人,時刻跟蹤監察趙閣老的一舉一動,絕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