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江南小住
這姑娘,果然是個硬漢。
身邊的洪長亭幫墨夜解釋道:“杜三娘,你集結江淮災民,入山做山賊,在官道上打家劫舍,還敢動朝廷命官,傷了官吏,連洛大人都差點被你害死!你還不知罪?”
“我劫富濟貧,有什麼錯?我只求財,不殺人,敢問你家大人,有沒有被我的人弄傷?若是有,我杜三娘今日站在這裡,不避不退,就讓大人砍著玩,以牙還牙好了!這一切都是我杜三娘做的,災民也是我一個人教唆挑撥的,都是我一個人的罪!於他人無關!另外,我杜家原本良民,無奈你們朝廷欺人太甚,強收了我家祖宅,讓我杜家後人居無定所,還強行拉壯丁去修河壩,比犯罪的苦役還要艱辛,食不果腹,處處受虐待,每天都有人死去被丟進河裡沖走!這樣的朝廷,我們效忠什麼?還不如揭竿起義,就此反了上山做草寇!也比在地上坐良民餓死強!你若說我罪大,要殺頭,我告訴你們,那也是被你們逼的,這罪的源頭就是你們朝廷那些口口聲聲為百姓的父母官!可這個父母官,喝的是我們的血,吃的是我們的肉!我杜三娘自做山賊起,就不怕死了!”
“你!”平時只知道練武的洪長亭哪裡會是這個牙尖嘴利的姑娘的對手,如今被杜三娘問的啞口無言,臉紅了大半。
墨夜將手裡的冊子隨手丟給了洛浮夕,對面前的杜三娘道:“照你那麼說,還是朝廷的錯了?你落草為寇,居然是因為朕的緣故?”
“我沒有那麼說,可事實上,確實如此!”
墨夜表情並不生氣,只是對著杜三娘笑得極為和藹,而從嘴巴出來的兩個字卻足夠叫旁人聞風喪膽:“——大膽!”
這一下,身邊的杜守承眼裡噙著的眼淚就再也受不住了,也不嚎,豆大的淚花兒啪啪的直接往地上砸。小傢伙沒有被綁住,一個勁的往杜三娘身上蹭,好像面前的墨夜會吃了他一般。
洛浮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橫了一眼墨夜,連忙走下去,將杜守承拉起來,又扭頭對墨夜道:“看把孩子嚇得!”語氣多有幾分責怪。
隨後半哄半安慰地把小傢伙順到自己懷裡,抱著他坐在一邊。
杜守承眼淚汪汪的看著洛浮夕道:“哥哥,求求你幫守承說說話,放了守承的姐姐吧!”一面抽吸著鼻涕對著墨夜瑟瑟發抖。
洛浮夕拿了手帕幫小傢伙擦乾淨臉和手,也有點擔心墨夜這個傢伙會做出什麼嚴刑逼問的活計,便問守承:“別怕,告訴哥哥,有沒有人為難你們?”
杜守承搖搖頭:“沒有,可是我們的屋子外面有好些人看守,然後剛剛姐姐就被人綁了帶進來了,那人說,怕姐姐手裡有功夫,怕她傷了別人……”
洛浮夕這才安心的點點頭。
一邊的墨夜臉上掛不住了,看到這個小傢伙居然肆無忌憚的趴在洛浮夕身上好像在告他的狀,恨不得就此把這塊牛皮糖從洛浮夕的懷裡扯下來丟到一邊去,於是對著他道:“你都聽到了,朕可沒有為難他們。”
“是是是,臣錯怪您了!”洛浮夕又轉頭對洪長亭說:“替杜家小姐鬆綁。”
這個命令,讓杜三娘和洪長亭都很吃驚,洪長亭馬上道:“可她有功夫,萬一……”
那杜三娘也是不怕死的提醒道:“你就不怕鬆了綁,我傷了你們?”
洛浮夕笑道:“杜家小姐是明事理的,何況,杜守承也應該跟你說過,我並不是什麼壞人。杜小姐打家劫舍,清理的不過是為富不仁之徒。”
杜三娘聽罷,對洛浮夕不由徒增好感,點點頭,隨後洪長亭為她鬆了綁,她便站在原地跟他們對話了。
只是墨夜知道,洛浮夕雖然是個好人,可還不至於腦子糊塗到沒有一點防備,他將杜守承首先跩進自己的懷裡,估計目的不是那麼簡單,手上有了杜守承,量杜三娘也不敢輕舉妄動,此時若是再加上【曉之以情,通之以禮】,對方多半會照單全收,說不定還會對洛浮夕感恩戴德,念他不計前嫌。這一招,著實聰明,墨夜默不作聲,也不會拆穿他,在座位上一言不發,暗示下面全部由洛浮夕去處理。
洛浮夕自然知道墨夜的意思,馬上對杜三娘恭恭敬敬起來,問起了這一出鬧劇的緣由。
杜三娘回憶了一番,照實說來:
原來,杜三娘男扮女裝之後,被官府抓做壯丁去修河壩,家裡的宅邸也沒有了,跟弟弟也是失去了聯絡。那修河壩的一個月裡,苦不堪言,小吏們將修河壩的錢層層剋扣,又缺米少水,又日以繼夜的幹活,好些體力不支的,紛紛死在了河壩上,也有很多被水沖走的。那些死的人,只是丟進河裡了事,也不去上報,因為朝廷給的銀米是按人頭算的,不上報,就是人還在,那份多出來的銀米,便歸官吏們所有了,所以死幾個人,不算壞事,或許對官吏而言還是好事。於是官吏對這些服役的壯丁,更是極盡虐待之所能。那一晚,杜三娘和同隊的幾個人一起,想要逃走,就此結合了幾十個人,一起反了,逃了出去。而在名義上,他們造了一個死亡的假象,將河壩挖出一道口子,引水沖垮了他們睡覺的茅草房,好像他們都被水沖走了一般。
這樣,他們上山躲了好幾日,也沒有聽到風聲,估計官府也以為他們確實是被沖走了,死不見屍。如此一般,杜三娘憑藉著好功夫和獨有的天賦,居然做了這些沒有文化的大老粗們的當家,幹起了劫道的買賣,其實另一方面,杜三娘也是為了找到走丟的弟弟杜守承,那些災民雖然沒有文化,卻也知恩圖報,幫助杜三娘一起找杜守承。
原本只是山賊,杜三娘跟手下的人約法三章,從來不搶窮人,一時間,居然在當地小有名氣,一些常年被官府壓榨打擊的良民,因為日子蕭條,居然也慕名上了杜三孃的賊窩,甘願做一份子,就這樣,他們的隊伍越來越大,有近百人了。三娘在先來有空的時候,專門手把手交他們識字看書,又有拳腳功夫,所以很得人心,整隻隊伍,也被訓練的紀律嚴密。
說完後,洛浮夕頓了頓,對著墨夜一陣耳語,墨夜點點頭首肯,他這才對杜三娘道:“杜小姐居然有這般的男兒氣概,實在令在下自嘆不如,可杜小姐率領眾人為寇,卻是事實,如今按照律法,為首的,其罪當誅!”
杜三娘聽罷,大笑一聲:“我早知有今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是杜守承是我家的獨苗,若能放過他,我死了也罷!”
“我話還沒有說完!”洛浮夕從臺上走下來,領著兩眼腫成小核桃的杜守承,將他的手交給了杜三娘道:“……有一事,若是小姐能幫帝君解憂,戴罪立功,帝君自然既往不咎。”
“什麼事?”
“聯合你手下這些災民,一起上書奏請督察員,嚴查江淮五郡郡守,彈劾他們貪贓枉法,將朝廷的銀米克扣下來,中飽私囊,還有,強佔杜家民宅!” 洛浮夕道:“只是,這個過程中,要委屈姑娘,去刑部大牢呆上一段時間了,也許,還有嚴刑。只是,在下可以保證,你們中的任何人,都不會就此丟了性命。”
杜三娘眼前一亮:“就那麼簡單?帝君肯為我們做主?別說要我做完這事後不死,若真能除掉這些魚肉百姓之徒,我死又何妨?”
墨夜點點頭道:“這是其一。”
“還有什麼。”
“朕可以不殺你們,那是朕念及當年杜沛將軍在先帝時候的功勳,所以讓他的一兒一女免死,你能在短短時間內,居然讓那麼多的平民集結起來,並整頓的井井有條,想必是杜沛將軍教子有方,你若肯讓這些人,全部歸順朝廷,入了軍籍,包括你,為朝廷效命,朕非但不會殺了你們,還會給你們更好的生活。你弟弟年紀還小,正是讀書的大好年齡,你說呢?”
“這……”
墨夜想要招安這幫人?這一點,到底洛浮夕從來沒有想到的。他洛浮夕,在墨夜面前,始終都沒有辦法想的比他還透徹。這一點,他還多要向墨夜多學習才是。
杜三娘想了想,其實不想也知道,自然是歸順了好,否則,就是流寇,就是死路一條。
“帝君當真?不是在開玩笑吧?還是說等用完了我們,就會將我們除之後快?”
墨夜也不跟對方解釋只是冷冷的掃了一眼杜三娘懷裡的杜守承,道:“你不信的話,可以現在就帶著你的弟弟走出朕的行宮看看,沒有朕的特赦,朕猜想,你們會馬上命喪黃泉。”
沒有特赦,沒有聖旨,他們就是逃犯,走到哪裡,都要被通緝,從此過著流亡的生活,自己沒有關係,杜守承還小,他難道要就此揹負著這一切過一輩子麼?
杜三娘痛定思痛,咬牙點頭:“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從此以後,洪長亭麾下,多了一個男扮女裝的軍中參事,此人驍勇善戰,又善於練兵,姓杜,名三郎。
多年後洪長亭作為新一任的徵夷大將軍,帶著他的右副將杜三郎,飛馳在黃沙漫天遍野的關外,在那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地,生生將凶狠的胡奴鐵騎趕出關外上百里,數十年不敢再犯。
這裡赫赫有名,名垂千古的,除了洪長亭的名字,還有杜三娘排兵佈陣,天下無人可破的“三郎軍”。此乃後話。
事情正如墨夜所料想的這般,杜三娘同意招安,下面的所有人也一併跟著杜三娘進了軍籍,只是此後,杜三娘便改名成了杜三郎,為免別人口舌,可要女扮男裝一陣子了。而後,杜三娘又以江淮百姓的身份和眾人一起寫了揭發舉報的信,將五郡郡守結黨營私,欺壓百姓等等事蹟上報朝廷,此時由範白宣全權負責,這樣,不過幾日,罪證確鑿,京城刑部押解了五郡郡守上京聽候發落,而同行的還有杜三娘等少數幾個山賊裡的小頭目,畢竟,這隻山賊隊伍是方圓幾百裡都有名的,不可能就此明目張膽的放掉。
範白宣和杜三娘先行一步,杜守承則被留在了洛浮夕身邊,時下已是四月,楊柳依依,百花含羞帶放的大好春光,墨夜難得從宮裡出來,自然要跟洛浮夕在江南多住幾日。
第二天,便拉著洛浮夕在行宮遊蕩。
這處行宮,是上三代先帝建造在江南的別居,景色秀美,前有水,後有山,漫山遍野的竹林,極具水鄉溫婉的特色,小橋流水人家,煙雲飄渺之所。
應得時光好景,良人小別更勝新婚,墨夜在行宮的軟榻上,夜夜與洛浮夕同眠,日日要洛浮夕相伴,好像要將此前兩個月的時光,全部在一朝一夕之中補回來。
抵死糾纏數日,弄得筋疲力盡居然也不肯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