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進了屋裡,馬裡的淚水更像水龍頭出了故障,怎麼也無法關閉。他氣得又揪自己的頭髮又掐自己的臉蛋子,但是沒用,還是在恬不知恥地流著淚水。
默默站在一旁的韓靖掏出手絹,但她只是將手絹握在手裡,沒敢遞給馬裡。
終於,馬里克制住自己的恬不知恥,他看著眼前站著的,絕對是颯爽英姿的韓靖,身上穿著的絕對是他這輩子也沒資格穿的真正軍裝。於是,他燃燒了幾百次的怒火再度燃燒,似乎有誰在後面推了他一下,馬裡猛地就上前抱住韓靖,嘴裡惡毒地罵著,你這個流氓,你這個騙子,你這個……馬裡找不出更解恨的詞兒了,他死死地將韓靖抱在懷裡。
沒想到,韓靖竟然毫不反抗,甚至連哼都不哼一聲,任馬裡瘋狂地摟抱。
這種絕對不可能的溫順和馴服,簡直就是對馬裡極端的藐視,但也是無聲的鼓勵。馬裡更加瘋狂地對韓靖發起了憋悶已久的憤怒,他絕對**犯一樣地撕扯著韓靖身上的一切。
韓靖在馬裡粗野地撕扯下,只是用手牢牢地護住頭上的軍帽。當馬裡揪著她的衣袖時,她竟然順從著馬裡的粗野動作,自動將光光的胳膊從袖口裡抽出來,然後又去護住軍帽。
馬裡恍恍惚惚地感到,韓靖大概怕他看到那還沒長全的陰陽頭。真他媽的資產階級女流氓,到了這樣的時刻,還顧及虛偽的形象。但這並不妨礙馬裡要乾的事,不一會兒,被撕扯得白光光的韓靖就那麼一覽無餘地躺在他的面前,猶如當年馬裡四肢不動地攤在沙灘上一樣。
歷史看來是絕對公平,你給我半斤,我給你八兩。
儘管馬裡為有這麼一天而發狂地夢想過無數次,但夢想真正變成現實之時,他的狂勁兒卻不知怎麼,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還有些昏頭昏腦了。突然,在他身後猛地爆響著海碰子們的狼一樣嗥叫,搗她的魚醬,搗她的魚醬,再也不能錯過了!
這喊聲讓馬裡陡然恢復了凶惡的清醒。是啊,千載難逢的機會終於來了——那雪白的大腿,那真槍實彈的**,那注滿櫻桃汁的嘴脣,那愛情需要的一切,那麼真實,那麼馴服,那麼坦白,那麼**裸地攤在他的面前,任他隨心所欲地索取。
浪濤在耳邊轟鳴,激流在心胸裡衝撞,馬裡已經舉起漁槍——但他從來沒有刺殺過心甘情願讓他刺殺的魚呀……
一陣撕心裂肺般的**使馬裡漸漸明白,他並沒有昏頭,他沒有膽怯,他沒有喪失力量。他之所以像個傻帽一樣站著不動,其實是一種理智的絕望使然。
馬裡呀馬裡,你其實比刀魚頭還凶狠,比三條腿還流氓,比大齜牙還憂傷。你不是想征服一次,你是想征服一百次一千次一直征服到永遠;你不是要征服眼前的一切,你還要征服這表層裡面的,這豐美**深處時刻跳動的東西——心靈,但那就等於要她的命。因為命運註定不會讓躺在炕上的這顆心靈與他一個頻率跳動的。
馬裡完蛋了,他儘管是殺生於暗礁叢中的山狼海賊,儘管是騰波踏浪的英雄好漢,然而,面對眼前這絕望的享受,馬裡卻沒有力量享受絕望。
韓靖似乎很冷靜地閉著雙眼,她兩手只是緊捂著頭上的軍帽,其餘的一切都在準備承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屋裡卻驟然靜得不可思議,預料中的狂潮並沒有出現。這意外的沉寂讓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眼前分明是一座剛遭際怒潮、風暴轟擊後的礁石。
韓靖閉上眼睛又等了一分鐘,也許是兩分鐘,她再次微微地睜開眼,看了看眼前這傻呆呆的礁石。之後,她不得不遲疑地拖過胡亂扔在一旁的衣服,卻又是很仔細很講究地一件件穿好,繫上每一顆鈕釦。最後,穿戴整齊的韓靖竟然到鏡子跟前,對著鏡子正了正始終沒摘下來的軍帽。
韓靖斜著眼睛看了一下石雕似的馬裡,走到門口,卻突然站住了。她回頭說了一句讓馬裡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咱們——就算扯平了。
在濤聲轟鳴的海邊,刀魚頭拍著馬裡的屁股笑著說,韓靖主動到你家,這盤菜就是端給你吃了!
馬裡毫無表情。
二齜牙也不知深淺地走近馬裡,這小子對馬裡這件事饒有興趣。
刀魚頭有些下流地笑著問,出血了嗎?
馬裡繼續毫無表情。
刀魚頭百折不撓,他換了一種的語言,她流紅了嗎?
馬裡機械地點了點頭,因為他極其沮喪和絕望的回憶中,眼前總是一片紅光閃耀。那是韓靖軍帽上的紅星,這個女流氓始終用雙手死死地護著頭上的軍帽。
刀魚頭拍掌大喊,行啦,只要你是第一個搗魚醬,絕對夠本啦!
馬裡躺倒在沙灘上,閉著眼睛,在別人看來,確實是一副“夠本”的模樣。
刀魚頭猛地放開喉嚨,高唱起來:
美不美呀——
頭一嘴!
小妹妹呀,
我的心肝肺……
呼天搶地的波濤,在太陽和月亮巨大的引力下,又一次循規蹈矩地退下去,海碰子們開始了新一輪的捕獵。馬裡攥著浸透血腥味的漁槍,潛進他無數次潛進過的暗礁叢。他聽到扇貝關閉殼門的聲音,他看到自以為藏匿巧妙的海螺狡猾地移動,一條老眼昏花的黑魚從槍尖前慢騰騰地搖著尾巴。但他並不為之所動。他的眼睛只是掃描渾身花刺兒的海参,眼下,這個玩意兒最值錢。
當馬裡的氣力耗盡不得不浮出水面時,他手裡已經握著三四個肥大的海参。但他沒有像往日那樣貪婪地再次紮下水去,而是用陌生的目光注視著遠處的城市,因為他第一次能這樣從容地從海里觀望陸地風景。
馬裡有些吃驚地看著他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時,所有高高低低的建築都鍍上秋日亮麗的陽光,遠遠看去分明是一座金屬鑄就的世界,那樣莊重,那樣穩定,那樣堅不可摧。相比之下,在波浪中搖晃的他是那樣的渺小和懦弱,他簡直就像革命群眾怒斥的“跳樑小醜”。
一陣淒涼卻高傲的叫聲從高天上傳來,那是從更北方大洋邊飛來的鷹群,這些驕傲的大鳥,伸展著兩扇巨大的翅膀在空中盤旋。由於有著獨立寒秋的能力,儘管數量不多,卻能佔據整個天空。
也許,哪一隻又會被毒蛇咬中。馬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之又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再度潛進波濤滾滾的水下。
——2005年春於大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