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馬裡為韓靖的事焦急萬分之時,韓靖大姐來了,她喜氣洋洋地告訴馬裡,韓靖被順利地救了出來。救韓靖的經過完全像他們計劃的一樣,韓靖大姐的丈夫找了幾個要好的戰友,開著軍用吉普車去了學校,他們邁著軍人的威武步伐走進校革委會大門,掏出蓋著軍區司令部大紅印的介紹信,以公事公辦的嚴肅方式,將韓靖從學校的牢房裡堂皇提出來,押到車上,呼嘯而去。不過,韓靖大姐說,你的梭子蟹立了大功,首長的兒媳婦不但幫忙借了吉普車,還給弄了張蓋著大紅印的空白介紹信,可以隨意在上面填寫內容。
馬裡沒有心情聽這些,他只是激動地問,韓靖在哪裡?
韓靖大姐說,她那個鬼樣子,誰也不敢見,當然就更不敢見你了。不過,你放心,我把她送到一個祕密的地方,長頭髮去了。
看不見韓靖,馬裡有點悵然若失,但最終還是非常高興,因為韓靖至少是得救了,她再也不能被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站在那裡挨鬥了。
馬裡開始老老實實地去街道開會。在揭發怪人怪事怪現象的會上,革命群眾熱情萬丈,大家都在挖空心思,嘔心瀝血地琢磨還有什麼怪人怪事和怪現象。馬裡的腦海裡卻在翻騰著他與韓靖在海邊的美好情景,越這樣翻騰,他就越坐不住了。於是,他就偷偷地溜出會場,到海邊去尋找韓靖的身影和足跡。從會場到海邊,真猶如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在空闊的藍天下,在平坦的沙灘上,馬裡感到自己長了翅膀,可以到處飛翔。他覺得他絕對地聽到韓靖的笑聲、歌聲和說話聲,他甚至一清二楚地聽到韓靖正在遠處呼喚他,正在焦急地等著馬裡去幫助。
韓靖絕對地需要馬裡的幫助,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馬裡對韓靖是最忠誠的。馬裡深信此時韓靖離開海軍大院,正走在城裡的一條街上,而且遭遇了危險。韓靖這樣漂亮的女孩,要是遇到流氓和痞子怎麼辦?因為公檢法的人都忙著鬧革命,社會上一些流氓痞子就開始猖狂起來,有些地方傳來訊息,痞子已經成群結隊地打家劫舍……也可能韓靖此時被別的什麼革命組織抓了去,等幾天又會押回學校……馬裡越想越怕。他發了瘋一樣地騎著腳踏車,又回到城市的街道上飛奔。然而,很快馬裡恍惚的腦海裡又湧出新的幻想,韓靖在海軍大院裡一定呆膩了,一定會到海邊找他,於是,他又發瘋般地重回海邊。空蕩蕩的海邊使馬裡極度失望又極度希望,他沿著海邊不知疲倦地走著,走完城市東部的黃海沿岸,又走城市西部的渤海沿岸。
馬裡沒看到韓靖的影子,卻發現了大齜牙,這小子一個人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放聲大哭。馬裡遠遠地聽著,並沒上前去,他想此時上前反而使大齜牙難為情。另外他也無話可說,本來是一個純粹的中國人,陡然地就變成半拉日本人,馬裡不知用什麼辦法安慰才好。
大齜牙繼續無窮無盡地哭著,也許他哭的時間太長了,漸漸聲音就不像哭了,卻好像是在唱歌。馬裡認真聽下去,絕對是在唱歌,是在唱那個沒有歌詞的日本歌。
馬裡聽得心裡不是滋味,便悄悄地躲走了。
馬裡來到刀魚頭家,告訴他大齜牙在海邊哭泣的事。
刀魚頭卻惡狠狠地說,操!一個男人哭什麼,真他媽的沒出息。老子要是大齜牙,決不會掉一滴眼淚!
馬裡說,他媽突然變成日本特務,他爹也被打瘸了,他和二齜牙還被拖到臺上鬥,不哭怎麼辦?
刀魚頭冷笑道,哭有什麼用?要咬住牙,君子報仇,十年不遲,將來乾死他!
馬裡吃了一驚,乾死誰?
刀魚頭說,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乾死隔壁那個劉向前。這個傢伙絕對是個流氓,他肯定偷看大齜牙他媽洗澡……
馬裡不知為什麼一下子又想到他與韓靖在海水裡游泳,然後相互摟抱著。馬裡立即又心急如焚,表情發呆。
刀魚頭洞察秋毫,他說你他媽的還在害相思病?
馬裡沒吱聲。
刀魚頭說,我這是對你的忠告,人家再怎麼樣也是天鵝,你再他媽的忠心耿耿,也是癩蛤蟆。你想想,為了個韓靖,你小子差點就死在海港裡,結果怎樣?人家壓根兒就不尿你!
馬裡卻痴迷地說,韓靖絕對不會死死地呆在海軍大院,她一定能經常跑出來……
刀魚頭打斷馬裡的話,有些生氣地說,管她跑到哪裡,也決不會跑你這兒的,你就死了這個心吧!
馬裡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飯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只是坐在那裡發呆。馬雲悄悄地走近,小聲地說,哥,我知道你為什麼發愁了……
馬裡看也不看馬雲,只是不耐煩地說,你懂什麼,一邊去!
馬雲說,哥,你是為了那個女大學生。
馬裡一驚,臉上“呼”的一下發熱,紅得像煮熟的蝦。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馬雲,你胡說些什麼!
馬雲很平靜,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馬裡說,我問你,你們女人的頭髮要是被剃短了,得多長時間才能長出來?
馬雲說,要是長到能扎小辮長度,至少得半年。
馬裡說,半年?時間太長了吧……看到馬雲又露出狡黠的笑,馬裡感到不但臉上發熱,渾身也都發熱了。他囁嚅著,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馬雲說,媽媽除了開會,就是去老鬼爺爺那兒,聽老鬼爺爺說話她心裡才能安穩,夜裡睡覺也不唉聲嘆氣了。馬雲突然笑起來,媽媽還讓老鬼爺爺給咱倆算命呢,說你將來能找個仙女,說我將來能找個官。馬雲頓了一下補充說,官就是幹部的意思。
馬裡認真地端量馬雲,這才發現妹妹變化很大了,才幾天,打胎使她瘦得像個鬼,可現在已經恢復青春少女的樣子,臉色透出朝霞般的紅暈。可是再細看,卻又有著成熟女人的風韻。馬裡回想起妹妹下鄉時的剛氣,那種“颯爽英姿五尺槍,不愛紅裝愛武裝”的革命小將形象,眼神有時像尖刀一樣咄咄逼人,有股令人不敢接近的寒氣。可眼前站著的,分明是個充滿溫柔的女人。這正如刀魚頭所說,不管多麼剛硬的女人,只要被男人幹過,就立即變得柔軟。有時海碰子們在海邊遇到吵架的漁家女,刀魚頭就會指著那個吵得最凶的漁家女說,別看她現在像個老虎,只要生個孩子就成綿羊了。
馬裡突然覺得自己挺流氓的,面對妹妹竟能想起刀魚頭這些汙言穢語,太他媽的不像個哥哥的樣子了。他端量著妹妹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覺得自己對妹妹關心太不夠,就掏出一些錢給妹妹,說你去商店買件喜歡的衣服吧。妹妹眼睛一亮,說商店最近來了一批黃軍布,做出的軍裝絕對像真的一樣,很搶手呢。馬裡說那你就去做一套軍裝。妹妹拿著錢,從抽屜裡翻出媽媽收著的幾張布票,歡天喜地地跑出門去,但立刻又跑回來說,哥,我給你也做一套唄,你穿黃軍裝比解放軍還解放軍!馬裡說,你做你自己的黃軍裝吧,我是海軍,比陸軍厲害。
馬裡的心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半年,我的天,半年可是一百八十天呀,一百八十天看不到韓靖,這個日子怎麼熬!不過馬裡心有不甘地想,幹嗎非要等到扎小辮?頭髮長齊了就行!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個圈子,又想去海邊,卻陡然感到渾身疲乏得要命,只好長嘆一口氣,倒在那裡。
馬裡決定要好好地休整一下。海碰子的生活習性其實是跟著海参走。夏季海参夏眠,他們也得抓緊時間也來個夏眠。所謂夏眠就是老老實實地在家裡休養,使身上多長一些脂肪,有了脂肪就像有了一層天然的保溫層,這才能堅強有力地扎進秋季和冬季冰冷的海里。否則,你只能是望洋興嘆了。
馬裡攤開四肢,大睡一場,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醒過後還覺得是昨天的白天。馬裡醒過來的第一眼就看到母親坐在他的旁邊,馬裡猛地彈起身子坐起來,他說我怎麼打了個盹就過去了。母親笑了,你這個盹打得可是夠長的了,從昨天傍晚,一直打到今天中午呀。母親又說,我這是一大早就坐在你旁邊,等著你醒過來呢。
馬裡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有什麼事你就打我起來唄。
母親說當然有事與你商量了。說著就告訴馬裡,老鬼爺爺給你妹妹介紹了個物件,小夥子人長得不錯,大高個,雙眼皮,不但是國營福利廠裡的幹部,而且還是個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