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陰雲密佈的早晨,馬裡懷著最後一線希望,來到遼東師範學院。
馬裡小時候經常跑到大學校園裡玩耍,那時他對大學校園的感覺,全是洋樓,洋學生,洋花園,總之,一片外國的感覺。因為學生大都戴著眼鏡,嘴裡嘟嚕著他聽不懂的詞兒;因為花園裡栽的全是稀奇古怪的外國樹;因為還有一兩個黃毛藍眼的外國人在洋樓裡進進出出。馬裡當時想,自己長大了一定要考大學,因為只有到這種外國式的大學校,才能成為有高階學問的人。馬裡小時候的思想太反動了,沒一點革命覺悟。
穿著灰軍裝,揹著黃軍書包的馬裡,騎著腳踏車大搖大擺地闖進學院大門。他將腳踏車停在校園主道旁的一棵樹下,然後學著大學生走路的樣子,不太快也不太慢地走著,兩眼卻在頻頻環視,尋找韓靖的影子。如今,學校沒有一點反動的外國洋氣了,但卻是個令你熱血沸騰的革命戰場,血淋淋的大紅標語,血紅色的宣傳畫,上面畫的男女學生全是昂首挺胸,雙目噴火,一副視死如歸奔赴刑場的壯烈表情,絕對比海碰子還要威猛百倍。學校最高的主樓上,從天而降地掛著兩幅巨大的標語: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馬裡讀著這鏗鏘作響的豪言壯語,心裡也在情不自禁地升騰著革命豪情。不幸的是他很快地想到自己是特務的狗崽子,這才沒有繼續恬不知恥地升騰。
不過,使馬裡意想不到的是,學校充滿如此戒備森嚴的革命氣氛,實際上卻自由得和到了海邊一樣。你可以隨意地走進任何一座教學樓,走進任何一間教室,可以朝任何一隻課桌或板凳踢一腳,甚至你可以打碎任何一塊玻璃,只要這塊玻璃上沒有革命語錄。更令你快意的是,那些往日裡喝牛奶吃麵包的教授們全在掃走廊,刷廁所,或是站在牆根下面朝走路的革命學生請罪。沒有人管理他們,他們全是自動地站成一排,不斷地朝路上行走的學生彎腰,一面彎腰一面還要喊著,我有罪,我罪該萬死!可能革委會有規定,必須一分鐘彎腰行禮一次,所以這些可憐的傢伙們就像雞啄米般地反覆彎腰,由於動作不是劃一,也就顯示出此起彼伏的節奏來。
馬裡覺得這些老傢伙們真傻,旁邊既然沒有人監督,你就少彎幾次腰唄。但那些老傢伙卻就是一個勁地彎腰行禮,見到馬裡走過來,反而更加加快了速度,聲音也大了起來,我有罪,我罪該萬死!……
馬裡突然發現,遠處的大批判專欄下面,也有一排彎腰請罪的傻瓜,但卻圍著一幫學生看熱鬧。他走近一看,原來請罪的不全是老傻瓜,還有幾個小傻瓜。小傻瓜們是一色的男學生,而且頭髮全都剃得像狗啃的陰陽頭。馬裡看到他們胸前都掛著大牌子,大牌子全是一個罪名,反動保皇派。但最邊上一個卻寫著反動特務狗崽子韓靖。馬裡大吃一驚,要不是牌子上寫的名字,他絕不能相信,那個剃著半禿的腦袋,臉上抹著黑灰的,絕對是骯髒男學生模樣的人,竟然是美麗的韓靖。
馬裡全身一下子凝固了,但不知為什麼他的腦袋卻沒凝固,不但沒凝固,反而異常活躍,裡面像過電影一樣地閃出藍藍的大海,金色的沙灘,韓靖那俊美明亮的大眼睛,朝氣蓬勃的革命短辮,陽光下反射出玫瑰色的灰軍裝,還有那銀鈴般的歌聲: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就是那金色的太陽……
馬裡猛然感到他什麼也看不清了,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這才知道他那乾澀的眼睛有點溼潤。馬裡好久沒哭了,特別是當了海碰子後,絕對就不會哭了。可是今天,他卻像孩子一樣,說不出是委屈是傷感還是氣憤,他的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幸好沒人注意他,因為所有的人都在看韓靖,剃了陰陽頭的韓靖,臉上又被強行塗上黑灰,此時不亞於一個妖怪。
馬裡發現,請罪的一排人全都在此起彼伏地彎腰行禮,只有一個人倔強地站著不動,那就是韓靖。韓靖只是死死地低著腦袋,誰也不看,當然她也看不到馬裡。有幾個男女學生在嘲弄韓靖,他們還用紙球什麼的朝韓靖身上扔。其中一個大個子男學生最壞,他竟然用一張紙大聲地擤著鼻涕,擤完後,將骯髒的鼻涕紙朝韓靖的臉上扔去,那紙飛到韓靖的臉上,但韓靖動也沒動,她的臉此時絕對是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你就是扔把刀子上去,也不會動一下。
馬裡差不點就要撲到大個子男學生身上,他真是睜裂眼角,咬碎鋼牙,但最終還是原地不動。馬裡暗暗盯住大個子男同學,這才發現原來是個細瘦的白豆芽,這樣的資產階級臭體格,他絕對能一拳打倒十個。馬裡在心下咬定報仇的念頭,不為韓靖出這口氣,他馬裡還算什麼男子漢!
那大個子男學生壓根兒不知道身旁有一個人氣憤得要殺了他,他還是肆無忌憚地嘲笑和戲弄著韓靖。馬裡實在忍受不下去了,他走到韓靖的身前,假裝看韓靖身上的牌子,其實是用自己的身子為韓靖擋風遮雨。
馬裡就這樣緊貼著韓靖站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韓靖,希望她能抬頭望他一眼。但韓靖還是死死地低著頭,她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個樣子奇醜無比,所以死也不會抬一下頭的。馬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韓靖被胡亂剃就的腦袋,青一塊紫一塊,露出白亮頭皮的地方,有剃刀劃傷的血痕。可以想到,她在被剃髮時曾怎樣拼命地掙扎和反抗過。
馬裡真是心痛,他多麼想抱住韓靖,告訴她,我永遠永遠永遠地和你是一條心。陡然,馬裡發現韓靖腳尖處的地面被水滴淋溼——那是韓靖的眼淚,這眼淚絕對是剛剛流出來的。馬裡心裡一陣激動,韓靖知道馬裡就站在她前面,她絕對能認出馬裡那雙綴著補丁的翻毛牛皮鞋。
馬裡激動了,他努力地想找出一句話,一句讓韓靖一下子就能得到安慰,一下子就能快樂起來,一下子就能明白他對她永遠忠誠的話。在這個場合講一句話也要冒巨大的風險,馬裡不是害怕,而是想到這會給韓靖帶來麻煩。然而,馬裡想不出這句絕對應該說的話該怎麼說。正在這時,身後那群男女學生走了,馬裡更急得像著火,他絕不能讓那個男大學生走掉,他已經發誓給韓靖報仇。馬裡顧不得許多了,他轉身跟定那些學生。但就在轉身的一剎那,馬裡竟然隨口說出三個字:不要怕!他不知道韓靖聽沒聽見他這三個字,但他非常滿意自己竟能說出這麼有理有力又有豐富含義的三個字。
那群男女學生足有七八個,而且總是在一起說著笑著,並不分開,這使馬裡有些為難。他的目標是那個最壞的大個子男學生,如果他們一群人始終不分開,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馬裡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下手。更不妙的是,這群學生是朝一座學生宿舍大樓走去,如果他們一起進了大樓,那就更完了。
馬裡絕不死心,還是鍥而不捨地跟在他們的後面,他在心下說,老天保佑,讓那個大壞蛋單獨走出來吧……
沒想到,當這群男女學生走到宿舍大樓門前時,卻停下來,而且他們之間正在激烈地辯論什麼。馬裡趕緊跟近幾步,立即就聽得很清楚。一個赤紅臉蛋的女學生說,我們不應該喊**思想,應該喊**主義。另一個戴眼鏡的瘦女學生說,你太走極端,思想和主義從理論上講是一個概念。赤紅臉立即反駁,絕對不是一個概念,馬克思主義能說馬克思思想嗎?我們偉大領袖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如果還停留在思想的詞意上,那就是理論的反動!
眼鏡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悻悻地說,我服你這個主義派的辯論狂啦。
馬裡不耐煩聽大學生這些思想和主義,坦率地說,他聽不懂。
但這時那個大壞蛋男學生插嘴說,你怎麼和韓靖一樣狂呀?
赤紅臉更加滿臉噴紅地說,韓靖的狂是為她反動的父親喊冤叫屈,我的狂是對偉大領袖的崇高敬意!兩種狂有本質的區別,一個是反動狂,一個是革命狂。
這最後兩句話令馬裡心下猛然暴怒,他暗暗地大罵,你他媽的赤紅臉,感謝你爹媽沒給你腿襠裡生了根棍,否則今晚絕對饒不了你!
海碰子們有句掛在口頭上的名言,好男不和女鬥。
突然,大個子男學生離開人群,他要去樓後面的樹叢裡小便,但這傢伙竟然會幽默地說,我有生理要求。
幾個學生哈哈大笑地說,到宿舍樓的一號,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呀!
大個子說,樓裡的一號含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氨氣,本人不想中毒。
赤紅臉說,廁所確實能薰死人,那些反動派為什麼不刷廁所?
眼鏡說,這兩天老開批鬥會,刷廁所的傢伙都在外面站著請罪。
大家又笑起來。
馬裡差一點也跟著笑出來,感謝老天有靈,給我報仇雪恨的機會。
宿舍樓後面緊貼著山根,山根往上的樹木很茂盛,一直覆蓋到山頂。在這裡報仇絕對理想,就是殺了人也可以逃之夭夭。大個子看來有些憋急了,快步跑到山根樹叢下,掏出傢伙就嘩嘩地撒起尿來。
馬裡早就無聲地跟上來,看準大個子還沒撒完尿的機會,從後面狠命地就是一腳,其實如此瘦竿豆芽,根本用不著太大的力氣,但馬裡卻覺得不夠勁。
那個大個子立即就搶了個狗啃屎,還沒等他爬起來,馬裡一下子就跳上前,拳腳齊上,一陣絕對凶狠地暴打。大個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勢死了一樣地趴在那裡不動。馬裡對大個子的死活連想都不想,只是在尋找更能解恨的報仇方式,他看到樹叢裡有一些半黃的紙,也許是破損的標語紙,也許是有人在這裡方便時用的擦屁股紙。但馬裡顧不得骯髒和乾淨,他隨便就撿起一張來,使勁兒地擤著鼻涕,然後就要往大個子的臉上抹。馬裡卻又突然停下來,他想到,如果大個子醒來,肯定會聯想到他往韓靖臉上扔鼻涕紙的事,那韓靖就會更倒黴了。可是馬裡卻不消氣,他的眼睛下意識地四下望著,看到大個子剛剛撒的尿,眼睛不由得一亮,立即連泥帶尿抓了一大把,從大個子的脖後一直抹到下面的嘴和臉上,然後說了句,這下讓你百分之百地中毒吧!
突然,馬裡聽到樓上的窗戶有人高喊,殺人啦!……
馬裡一驚,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