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天才是思考的
第二天,韋帥望自睡夢中被驚醒,淡青色的天,那種顏色,讓韋帥望嘴裡充滿苦味,梅歡在外面叫他:“起來了起來了,真是的,為什麼要分兩個地方,害我到處跑著叫你們起床。”
帥望苦中做樂地笑起來:“是啊是啊,他們這簡直是虐待太子妃陛下啊!”
梅歡怒道:“你再說,明兒我不叫你,看你睡過了,你爹剝不剝你皮。”
韋行站在梅歡身後,聽了此言,一愣,嗯?我剝他皮?我就這形象?韋行瞪著眼睛,一臉即將爆發。
可是,韋行每次看到梅歡都有一種很難受的感覺,那種感覺類似把自己養的兔子拿去喂狼,雖然養兔子時沒往裡放多少感情,可是拿去喂狼,還是讓人覺得……嘖嘖嘖!所以,他想了想,嗯,第一天,晚就晚了吧,再說也沒晚多久,我就不揍你了,他轉身出院去找韓孝。梅歡在韋帥望推開窗後的驚嚇目光中回頭,看到韋行白色背影,消失在微青半透明的晨光中。
梅歡嚇了一跳,乖乖,他聽沒聽到我說他?然後,再次輕輕哼了一聲,依舊氣恨,只不過這一次,好象沒那麼理直氣壯,憑良心說,如果人家忽然問她,你在韋府怎麼樣啊,她也一樣回答,挺好挺好;如果問韋大人對你怎麼樣啊,雖然不怎麼樣,她也只能回答挺好挺好。
她因為這件事,已經對韋行怒目半年了,韋行每次見到她就把臉一抬,無視而過,反正韋大人個子高,只要一抬頭,就見不到小梅歡了。
倒是有幾次韋行望著她,欲言又止,然後被她給哼走。
現在,看著當初那個咆哮著吼叫著被她視為凶神惡煞一般的人,看到她就默默無聲,轉身而去,梅歡微微覺得,人家韋大人,當初說錯話,可能確實不是故意的,現在呢,可能確實已經覺得很後悔了,她這樣子不住哼人家,好象不太厚道。
韋帥望連滾帶爬地穿好衣服,跑步前進到自己從前住的院子裡,見韓孝小朋友已經一套拳練完,一個收勢結束徒手專案。
帥望咧咧嘴,壞了,這死小孩兒怎麼起這麼早!
韋行看一眼韋帥望,回身自兵器架子上拿了根一米多長的棍子,帥望頓時呆在當地,心裡知道得往前走,一雙腿卻拒絕前進,他臉色慘白地:“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
韋行瞪他一眼,拿著棍子衝韓孝去了,韋帥望一口氣又喘過來了,倒愣了一下,咦,不是衝我?衝韓孝去了,嗯,我倒真想看看他怎麼修理韓孝小朋友,不過,這個韓孝小朋友,可是可是……你該不是忘了他是誰吧?帥望鼓起勇氣:“你,你要幹什麼?”一副隨時準備衝上去救駕的樣子,人家真命天子啊,雖然他心裡怕得要死,可也不能看著他爹失去理智修理韓叔叔的兒子啊。
結果韓孝拔劍,一個起手勢,挽個劍花,華麗麗地刺過來。韋行手裡棍子連撥帶擋,一一化解。
帥望目瞪口呆,嘎,這是啥意思?原來是對練?木,木劍?
木劍?怕傷到他?奶奶的,你啥時候開始知道真刀真槍會傷到人的?我在這兒一年多怎麼從來沒見過這玩意?難道我不是肉做的?
雖然逃過一劫,韋帥望還是鼻子都氣歪了。他一個臭小孩兒,就金貴到這地步?你怕千萬分之一可能性的失手?再想想自己挨的那些個沒頭沒腦的暴打,韋帥望簡直氣得要吐血了。
韋行同韓孝對練完畢,糾正幾個動作,指導一下如何應變,回頭看到韋帥望正以一種夢遊般的表情,舞蹈般的姿勢打太極呢。
韋帥望有氣無力地,以貴族般緩慢優的姿勢,反手一劍,韋行氣得,手裡棍子照著韋帥望的手背就抽下去,打完韋行也後悔了,壞了,這下子打完,手腫得饅頭似的還怎麼練劍?手裡微微緩了緩,帥望聽到風聲,回頭,看見棍子抽過來,頓時怪叫一聲,躲是來不及了,一反手,手背變手心了,當然棍子抽手心也一樣痛,可是韋帥望手心裡握的是劍啊,他五指伸開,棍子正打在劍柄上,“啪”的一聲,掌心震動,聲音挺嚇人,一點也不痛。
韋行一愣,咦,這反應!這反應真不象四年沒摸過劍的人啊。
他手一抖,棍頭一挑,帥望掌心那柄劍,頓時飛起,帥望左手失了劍,並不躲閃後退,而是蛇般纏上來,一把握住棍子,你打飛我的劍,我抓住你的棍子,你贏了,我可沒輸。韋行心想,你能從我手裡奪走棍子?想什麼呢?
他用力一拉,韋帥望毫不客氣地鬆手了,敢情這根本就是虛招,左手同韋行爭奪時,右手已經一把搶到自己飛到半空中的劍,順手一揮,快如閃電,韋行的反應也很快,抬手一擋,可惜的是,他手裡拿的是木頭的棍子,利刃不能斷,是因為他混厚的內力,現在他的力氣都用來奪回棍子,這一劍砍下來,再運氣已經晚了,劍到棍斷,切豆腐一樣。
半截棍子“當”的一聲落地,韋行瞪著韋帥望,呆住。
這幾招兔起鶻落,迅捷無比,一邊的韓孝只見韋行一棍子抽過去,韋帥望的劍飛起來,然後韋帥望的劍又揮下來,棍子就斷了,他即奇怪那棍子是怎麼斷的,又驚訝韋帥望竟敢還手。他倒是沒想過,一劍砍斷他師父手裡的棍子要什麼樣的功力。
正常狀況下,韓青怕也難一招間做到。
韋行瞪著韋帥望,震驚了。
這小子!這算什麼招術?什麼招術也不算,可是,這反應!這種詭異的反應!十四歲的韋帥望,竟然一招之間,砍斷他的兵器?這!這是意外嗎?如果韋行這輩子在別人手裡遇到一次他在韋帥望手裡遇到過的意外,他能活到現在嗎?
韋帥望看到自己得手,也呆了一呆,抬頭一看韋行臉色鐵青,嚇得韋帥望連聲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喂,不帶惱羞成怒的!”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話,韋行終於清醒,敢說他爹惱羞成怒,當即屁股上一腳,韋帥望倒也想躲,可實在是沒那個膽,只好硬生生捱了一腳,飛出去一米遠,趴在地上哀叫。
我靠,你偷襲我,我本能反應,你居然……真是不講理啊!
韋行過去,怒吼一聲:“滾起來!”
韋帥望一瘸一拐地爬起來,怯生生地,嗚,不怪我啊!
韋行緩緩拔刀:“來。”
韋帥望後悔,嗚,真傻,我一劍砍了他的棍子,這下他拿刀對付我了,難度增加,這不是給自己找病嗎?
韋行揮刀,帥望閃了又閃,然後開始節節敗退,潰不成軍,最後連滾帶爬,終於被韋行一腳踢倒。
韋行怒吼:“滾起來,把你學過的冷家劍法從頭到尾練習五十遍!”帥望苦著臉,敢怒不敢方,天哪,一刻鐘練習一遍,那還要練十二個小時呢,我的天啊!
帥望輕聲抗議:“今天是第一天。”
韋行冷冷道:“如果有一招不對,就從頭練起。”
帥望劍有千斤沉,他悲哀地想,天哪,我可憐的手啊腳啊胳膊啊腿啊!
怎麼回事?韋行揹著手,看著韋帥望那套不怎麼樣的劍法,一半的招數都不正規,照以前,韋行早過去一腳踢倒,一頓鞭子校正他了。
可是……
韋行側頭,緩緩繞著韋帥望轉圈。
有一些什麼東西讓他覺得不應該打擾韋帥望。
韋帥望練第二遍時,有幾招,自動更正了。韋行點點頭,能自己感覺到不對,這就很不容易,第三遍時,韋帥望卡殼了,他一遍又一遍重複同一招,快一點慢一點,輕一點重一點,掌心掌緣不斷變換著力點,然後開始發呆,韓孝遠遠看見韋帥望發呆,韋行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發呆,他心裡納罕,怎麼?你兒子停工待料地站在那兒,你不管他?
結果韋行耳聽風聲不對,立刻回頭,眼睛一瞪,手一指他:“你!”怒目。
韓孝一驚,收斂心神,再次運劍如飛。
韋行看著韓孝,韓孝的劍練得很好,一絲不苟,每一招都做得很到位。可是用起來,不知怎麼那麼彆扭僵硬,韋行認為他多練習多實踐,應該會有好轉,可是,好象還是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你說不出來的一點,你無法描繪的一點,那一點就是大家與匠人的差別。
韋行回頭看看韋帥望。
韋帥望再一次緩緩地開動了,懶洋洋的姿勢,有一種味道,好象是,思考的味道,韋行再次觀察良久,終於明白,什麼叫思考的味道。
韋帥望的眼神很對,他的眼睛,沒有看著劍,也沒有看著自己的手,也沒盯著身體任何部位,韋行終於看出來了,韋帥望目光所在,是氣與勢正在執行的地方,或者,韋帥望覺得應該到達的地方。
那孩子,數次重複同一招,是因為他覺得氣勢阻滯,無法克服,招數是招數,你必須知道這一招,你的力道用到哪裡,重點在哪裡,這一招要做是什麼,最後達到,可以熟練地用這一招來達到你的目地,而不是熟練地運用這一招。
韋帥望不是在練劍,他是在思考與領悟。
韋行一聲不吭地後退,然後轉身去盯著韓孝。他改變主意,不再限制韋帥望練多少遍劍,讓韋帥望按他自己的思路去試吧。
韋帥望不需要指導與督促,他需要時間與空間,給他時間思考,給他空間與自由用來思考。
韋行看著韓孝,微微嘆息,這個小孩子,永遠達不到韋帥望將會達到的境界。用功,不等於用心,花費時間不等花費精力,練習過,不等於思考過,學會了不等於領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