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堅持到底
帥望跟著芙瑤:“你去哪兒?”
芙瑤淡淡地:“向父皇稟報此事。”
帥望無言握住她手。
冰冷的手。
帥望把芙瑤自馬上抱過來,放在身前,摟著。芙瑤沒有拒絕,可是身子僵硬地筆直地坐著。
帥望輕聲:“我們先活下來,等我們能救人時,一定救人。我們現在還不能倒下,我們倒下了,這個世界永遠是周齊之流的天下。”
芙瑤點點頭。
帥望道:“記得韓叔叔同你說過的,勿忘少年之志嗎?”
芙瑤點點頭,熱淚盈眶,這樣一路殺過去,真的還能是原來那個人嗎?真的可以留住一顆赤子之心嗎?
真的還能嗎?
帥望緊緊抱住芙瑤:“我們只要盡力,只要盡力。”(我們不能承擔無限責任,呵。)
芙瑤帶著章擇舟來到宮中。
姜繹坐下,章擇舟同芙瑤走得太近了。人才是人才,結交皇族,難免有私。
芙瑤跪下:“芙瑤特來請罪!”
姜繹一愣:“什麼事?”
芙瑤抬頭:“對李家酷刑逼供,是父皇的旨意?”
姜繹道:“他們謀逆的證據確鑿,逆臣賊子,不必客氣。”
芙瑤顫聲道:“刑斃李紹塵,也是父皇旨意?”
姜繹沉默一會兒:“芙瑤!”
芙瑤哽咽:“如果不是,周齊對不足十五歲少年濫用全刑,請父皇處置,章擇舟識人不明,芙瑤亦有失察之責。”
姜繹長嘆一聲:“芙瑤,謀逆大罪不必依律訊問。”
芙瑤咬緊牙關,半晌:“父皇,李家的孩子,自幼在皇宮走動,都象父皇子侄一樣,父皇何忍刑求至此啊?”一張臉已經粉紅,淚水紛紛墜下。
姜繹怒問:“你說得是!我對李家不薄吧?你見過廢后的族人能繼續為相十數年?幾十年的情誼,他因何要置我於死地?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他,他會饒你我嗎?!”
芙瑤瞪著姜繹,不會,李環會殺掉他們,但是,會嚴酷至此嗎?不會,李環會急於殺他們,但是,忠於他們的手下呢?如章擇舟,如剛剛那個周齊,如反了水的兩位梅家兄妹,甚至所有去參加打圍的,所有出入公主府的,難逃刑求吧?
我逃走了,我不看,這個世界依舊如此無情,我逃去的那個世界,不過是無情宇宙裡一個七色泡沫。
直面真相,是否好過?
不,痛到哭不出來,連悲哀的感覺都沒有,痠痛與疲憊滲入骨髓,只覺得全身無力,卻不知傷在何處,痛在何處。
芙瑤慢慢失去力氣,良久掩面:“女兒罪該萬死,已將李紹凡私自處死,請父皇降罪!”
姜繹瞪目良久,為什麼?李紹凡必死無疑,你為何殺他?李紹凡不是一向與你交好?然後明白了,芙瑤還沒天真到要救他一命的地步,可是也不忍看昔日好友受折磨。他終於長嘆一聲:“芙瑤,你現在明白,我要你遠嫁,真的是為你好了吧?”
芙瑤雙手掩面,淚水從指縫間滲出,她無言以對。不不不!不是隻有這樣的選擇!人生不是如此慘淡。
章擇舟抬頭:“皇上,公主尚在及笄之年,仁心慧質至此,已經不易,陛下豈是真希望自己的孩子冷血無情,陛下念她年幼……”
姜繹伸手攬過芙瑤:“芙瑤,我在一日,可以護你一日,他日你有過錯落在別人手裡……”想起一臉趣致因為捱了父親打向自己訴苦的李紹凡,那孩子,確實如同子侄,不過,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父親要做什麼,知情不報,死不足惜!姜繹再一次嘆息:“回去吧,芙瑤,回去好好歇歇,刑斃二人,是我的命令,你盡力了,安心以圖日後吧。”
芙瑤到此時,亦無法再恨姜繹,他對她是真的一片慈愛之心,你私自處死朝庭命官,好吧,算我的命令。連他對李家,也算仁至義盡,饒了一次又一次,總角之交要殺他,能不憤怒?(俺今兒上了掉書袋的癮了,及笄,十五歲,總角,指童年時代)
芙瑤叫一聲:“爹!”再一次落淚,撲到姜繹懷裡,緊握姜繹衣角,痛哭。痛哭聲中,覺得這個懷抱裡充滿了血腥味,黃袍子裡那一股子抹不掉的肅殺氣讓她覺得心目中的那個父親越來越遠,面前的這個人,越來越象一個沒有血肉的皇帝,痛哭聲中,芙瑤想,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殺掉我父親,我可能都不會象今天這樣難過。
姜繹拍拍芙瑤的肩:“我不捨你經歷這些,可是,生命裡的小沙礫一樣難忍。”良久:“既然走上這條路,你要堅強。”
這樣親切的話,出自那樣殘忍的人之口。
芙瑤抬頭,忽然間覺得全身失力,嘴巴里發鹹,面色慘白地強忍著:“父皇,女兒告退。”
姜繹點頭。
芙瑤出了宮門,已經頭暈失力,深呼吸,不,不能在這兒出醜。深呼吸,胃部抽痛,額上漸漸冒出冷汗,芙瑤咬緊牙關。
帥望牽馬過來:“芙瑤。”
芙瑤輕聲:“扶我上馬。”
帥望伸手一扶芙瑤,幾乎是把芙瑤半抱上馬。芙瑤抓住韁繩的一剎那,想起當初扶她上馬的李紹凡。
再忍不住,低頭“哇”地嘔吐起來。翻江倒海地嘔吐,胃部抽搐,痛得全身失力,座下馬不安地踱步,芙瑤身子一歪,向馬下摔去。章擇舟忙伸手來扶,帥望已將芙瑤抱住,芙瑤推開,跪在地上,雙手支地,嘔吐不止。
吐到最後,全是苦澀的膽汁。
帥望呆呆地愣了一會兒:那個小女子,優的,高貴的小小少女,忽然間全身顫抖,縮著身子,跪在地上,嘔吐不止。
狼狽萬狀。
吐了又吐,終於抽出手帕擦擦嘴,沒有表情地站起來。
帥望過去抱起芙瑤,微微的抗拒之後那個小小的身軀,就在他懷裡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
韋帥望收緊手臂,沉默地把芙瑤緊緊抱在懷裡。
芙瑤閉著眼睛,也不再流淚,靜靜地躺在帥望懷裡。章擇舟過來,帥望搖搖頭,什麼也別說了,讓她歇一會兒吧。章擇舟嘆氣,點點頭,無言地跟著。
外面雨雪菲菲,這個懷抱給人一個溫暖的假象。
芙瑤緊緊貼著帥望的胸膛,耳朵裡傳來的一聲聲穩定的心跳起,好象是她此時唯一能接受的聲音,簡單地,安穩地,坦白地,一顆心的聲音。她伸手,抓緊帥望的衣襟,緊緊抓住,別走!
別走。
公主府的丫頭們一見公主被抱回來,真是吃驚不少,跟隨小公主這麼多年,沒見公主失態過。
帥望道:“公主累了,歇息一會兒就好,你們安靜些。”
一時間,無聲無息地,被子火盆便裝都準備好。帥望把芙瑤放到**,替她取下頭上翠鈿簪環,珍珠釵子一支支取下,放在水晶盤子裡,輕輕地“咔嗒”一聲,漆黑的長髮緩緩滑落,象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緩緩流下。
芙瑤雪白的面孔此時白到半透明,依舊美麗,卻了無生氣。
長髮傾在枕上,一大片的漆黑,讓那張面孔如夜色中的明月,美麗而孤單。
帥望給她解開衣釦,旁邊宮女見了,欲向前阻止,卻見芙瑤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帥望,並無反對的意思。小丫頭們知道這是公主默許了,她們攔不得,只得微微躬身,緩緩退下。
芙瑤輕聲:“帥望,我錯了嗎?”
帥望耐心地對付她的扣子,半晌:“沒有錯。”
芙瑤問:“我做錯了什麼?”
帥望道:“沒有!”
芙瑤緩緩道:“我覺得冥冥中,有神明在懲罰我。”推倒我,折磨我踐踏我,一次又一次,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好象它要試試,倒底什麼,能把我打倒。
帥望道:“聽我說,芙瑤,被狗咬不是你的錯,打狗時,狗落水而亡也不是你的錯。芙瑤,我知道這很難,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退了,朝堂之上,就永遠是周齊之流的天下,因為他們是不會退的。有良心的,如果不站出來維護自己認為對的原則,他就在出賣良心。你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你也有良心,不要放棄,不管多痛,咬牙挺住,一切會過去的。徹骨之痛也會過去的,你將會堅強強大,而且依舊正直善良,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
芙瑤哽咽一聲:“我覺得噁心!”生命如此骯髒。
帥望輕聲:“我們既然來了,我們就不會後退,就象來到一間髒屋子,既然我們來了,打掃乾淨就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不做?扔給誰?扔給蟲豸芻狗?讓他們繼續結網蛀食?”伸出手:“我手上沾血,我會給後來人一個乾淨的空間,不管殺了多少人,我都可以停下手來,在可以寬恕的時候寬恕,可以善良的時候善良,不管別人是笑我偽善也好,笑我假仁假義也好,在可以的時候,我會善良寬容。我不會瀟灑地轉身離去,我轉身而去,殘忍的殺戮不會停止,這個骯髒的世界繼續骯髒。我要站在這裡,伸手阻止,先保護自己,再阻止殺戮。我會讓這個世界改變,改變一點點,也是改變,我本來就不過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小點,每個人都做一點,世界會因此而改變。所以,芙瑤,不要退卻。如果你真的覺得欠了李紹凡的,你更要站在這裡,你有能力,可能救下以後無數個李紹凡,如果你轉身而去,同把他扔給酷吏有什麼兩樣。今天我們沒有救到他的性命,至少讓他少受痛苦與折辱,我們做了,我們比什麼也不做的強。芙瑤,如果你倒下去,你出賣了你自己。”
芙瑤什麼也沒說,只是原本無力地攤在**的四肢,忽然間收縮成一團,她縮成一團,全身震顫,良久,終於象是咳嗽一樣,痛哭出聲。
無論什麼樣的道理,也不能撫平的傷痛,錐心之痛!痛得人茫然不知所措,在一聲聲安撫與鼓勵下不得不直接面對,那傷口啊,就是心臟上赫然一個洞。你會驚愕,這是,我的心嗎?你會奇怪,我怎麼還活著?人的生命力,真是頑強。
帥望輕輕拍著芙瑤的後背,小時候,他大哭大鬧,韓青無法可施時,就會一下一下拍他的後背,長大了的韋帥望,內心深處依舊渴望兒時的待遇,所以,拿出自己最喜歡的,給自己最喜歡的人,一下一下,拍啊拍。
芙瑤終於慢慢平靜下來,閉著眼睛,時時微微一皺眉,流下一行淚,可是已經沒有力氣嚎啕。帥望伸出一條手臂,給芙瑤枕著,把芙瑤摟在懷裡,蓋上被子,靜靜地擁著,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芙瑤半夜時,開始發燒,莫名地,全身滾熱,帥望忙給她開了藥,先給她服了現成的丸藥,湯藥在火上熬著,帥望讓宮女去睡了,自己看著。
芙瑤在**不住輾轉,去看時,又不象醒了,伸手一摸,全是冷汗,她發著燒,帥望給也不敢給她減被子,只得不住擦汗。芙瑤半夢中,伸手推開,輕聲:“紹凡,抓住我手,抓住……”
帥望無奈,只得推醒她:“芙瑤!”
芙瑤猛地一掙,睜大眼睛,驚恐地瞪著天花板,帥望心痛:“芙瑤,我在這兒,沒事,是夢!”
芙瑤慢慢放鬆下來,喘息,汗珠一滴滴冒出來。帥望問:“怎麼了?”
芙瑤看他一眼,沉默,轉過身去,面向裡,瞪著空洞慘痛的眼睛,沉默。
沒什麼,甚至,都沒看到李紹凡的臉,夢中,只覺得那是李紹凡的手,她必須抓住,抓住!她拼命用力,那隻手卻漸漸滑開。
什麼樣的安慰也沒有用,只有時間能解決這一切。
疼痛會過去,會麻木的,會忘記的,會習慣的。
可是內心深處,好想象李紹凡那樣:“我只求一死。”請結束這一切。
瞪大的眼睛,緩緩流下一行淚水。
第二天一早,芙瑤如常起來,面孔有點紅,用冷水敷過,頭有點暈,舉止慢一點更加優。
帥望躺在公主的**:“喂,你還有點熱。”
芙瑤淡淡地:“不好讓人看到,我倒下了。”要給手下信心,要給對手威攝,怎麼能病倒?
手裡拿起章擇舟送來的口供抄本,那幾張紙,想是久放在獄中,又或者是芙瑤疑心生暗鬼,開啟的一剎那,一股子血腥味,撲鼻而來。
芙瑤一口藥汁子衝到嘴裡,她咬緊牙關,強嚥下去。面無表情地深呼吸,輕輕轉動眼睛,把一眼眶的熱淚慢慢晾乾。
細看。
腦子裡無數次叫囂著“只求一死,只求一死……”
芙瑤的手微微發抖,如果每天腦子都不停地重複這句話,會不會有一天成真,我真的會只求一死,解脫我自己?
帥望的手按在她肩上,芙瑤抬頭看一眼,帥望輕聲:“你只要捱過去,縮在地上哆嗦,時間也是一樣慢慢地過,不會更痛也不會不痛。而且,一定會過去的。”
芙瑤點點頭。
腦子不好使,取筆墨在口供上標出:某尚書,能臣,正直,雖太子黨,然向無過犯,暫且關押,消磨其志,為我所用。一個圈
某知府,賑災案中有份參與,貪汙枉法,處死可也。劃掉。
某將軍,胭親,嫡系,不可留。一個叉。
再往下看,淡淡地:“涉及梅家的口供,密摺報給我父皇,不必經中書省。”
章擇舟點頭:“是!”
良久,芙瑤問:“姓周的……”
章擇舟道:“他的審訊,有效!”
芙瑤沉默一會兒:“我們得用他嗎?”
章擇舟道:“用不用,刀得放那兒鎮著!”
芙瑤微微閉目,半晌,輕嘆一聲:“叫他來。”
章擇舟遲疑一下:“殿下,他是自己人,殿下不可寒了底下人的心。”
芙瑤淡淡地:“叫他來。”
章擇舟只得道:“是。”
周齊過來:“臣周齊,見過公主殿下。”
芙瑤淡淡地:“小周,聽說過請君入甕的故事嗎?”
周齊一愕,半晌:“聽說過。”
芙瑤問:“為什麼?”
周齊目光驚疑:“臣沒明白……”
芙瑤問:“來俊臣為什麼會死在自己創造的酷刑上?”
周齊良久:“鳥盡弓藏!”
芙瑤笑了:“是嗎?狄仁傑呢?不也是良弓?”
周齊垂著眼睛,半晌:“殿下是說……”
芙瑤道:“一個人,有一個人做事的方式。則天皇帝喜歡大刀闊斧地砍殺,大破壞之後,刀斧盡毀,休養生息。我呢,不喜歡傷及無辜。我一點也不介意除掉對手,但是,我不覺得用殘酷的手段折磨無辜的人,是有必要的。周齊,你要跟著我,光是會折磨人,不夠。給我看看你別的本事,不然,你就得找別的主子了!”
周齊沉默一會兒:“我只是奉旨辦事。”
芙瑤淡淡一笑:“那麼,你認為皇上賞識你的血腥手段嗎?”
周齊沉默。
芙瑤道:“你審完這個案子,替我整頓刑部,你,給我重訂審訊程式,如何約束刑部與底下衙門濫用私刑,你負責上摺子請旨,你負責制訂法規,你負責執行。做好了,我給你位子,做不好,我保證你會嚐嚐李紹凡身受的一切!”
周齊抬起眼睛,盯著芙瑤,好象要看看這位公主說的是不是真的。半晌,周齊問:“你知道家父是誰?”
芙瑤一愣,轉過頭去看章擇舟,章擇舟搖搖頭,周齊笑了:“死在天牢裡的普通冤魂。”沉默一會兒:“屍體出了刑部的天牢,手指頭一根根掉在地上。”微笑:“當時並沒有象公主這樣的人,出來說話。當時的刑部尚書,正是李環。”跪下一條腿:“我會做給公主看,我不是隻會刑求的人。”
芙瑤愣住,半晌:“你下去吧。”
周齊再拜而退。
芙瑤瞪著章擇舟,章擇舟一臉的汗水,跪下:“臣下失察!他自己自薦去刑部,我真的不知道……”
芙瑤怒吼:“滾!”
章擇舟嚇得,連連後退:“是是是!”
帥望微微出口氣,可憐的章擇舟,不過,好歹,芙瑤找到一隻代罪羊,也為李家的不幸,找到一點藉口。
殘酷人生,有時實在沒法直面,我們都需要依靠一點藉口,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