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章擇舟遠遠看著。
忽然間明白,這才是真命天子。
那個拿公主袖子擦嘴的髒小孩兒,才是真命天子。
章擇舟瞪大眼睛,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相貌?氣質?身份?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人?公主為了什麼?如果不是為了**,難道是為了這孩子能幫到她?不可能啊,雖然這孩子據她介紹是韋大人的孩子,可是韋大人那個太傅,不過是個尊名罷了,並無實權。那人不過是皇家看宮護院的,只因為功夫高,給他錢讓他鎮壓著宵小罷了。
章擇舟正發呆,忽然間那個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章擇舟的臉,回頭說了聲什麼,芙瑤笑一聲,回頭看章擇舟,招手叫他過去。
章擇舟一肚子疑惑與酸水地過去。他倒不見得覺得自己同公主有啥可能性,只不過他一直覺得公主最依仗最親近的人就是他了,忽然間發現居然從感情到事業都有競爭者,不覺得有點酸楚。
章擇舟忙幾步過去:“公主。”
芙瑤介紹:“這位是章擇舟,戶部尚書,帥望,你不如直接同章擇舟談談的建運河的事,這邊人財物談好了,工部那邊你就好說了。”
帥望站起來:“章大人。”
芙瑤道:“擇舟,這是韋大人的公子,韋帥望,自己人。”
章擇舟道:“我聽過運河的事,不過,大家都當笑話談。”
帥望笑笑:“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天底下賺錢的事有的是,利國利民的事也有的是,退一萬步講,我努力過了。”
章擇舟倒是想打擊輕狂少年一下,想不到韋帥望小小年紀,想法卻微微帶點頹然與灰暗,那股子蒼桑與豁達,全不似個少年。他愣了愣:“韋公子對運河,到底是什麼想法?”
帥望坐下,做個請坐的手勢:“實話同你說,這個投資專案,風險很大。賺錢其實是一定的,但是,它的投資太過龐大,回收期長,並不太適合象我這樣剛剛起步的經營者。而且,還有政治風險,關乎國濟民生,很容易因為政策變更讓專案中斷,先期投資全部白廢。我要做這個,原因,當然是,長遠地看,如果能成,賺錢,利潤穩定且可觀;第二點,利國利民,不管是運輸,還是灌溉,對於國家來說,運河會把國家連成一體,運送糧草也好,軍隊也好,運河都是不錯的選擇。也是因為這一點,建運河這件事,比較**。國家之器,豈能輕授與人。不過,國家修建運河修到國破的例子是有的,隋煬帝的運河,修得民怨沸騰,歷年來的水利工程,都是能不動就不動。天災死了人,怪不到皇上頭上去,如果修建水利死了人,卻是勞民傷財,大罪一條。但是,章大人,想想,黃河氾濫,不該治理嗎?年年破堤年年死人,聽天由命嗎?我出個主意,讓商人來修,商人來管。有錢賺的事,才能長久,倒賠錢的工程,早晚幹不下去。您說呢?至於,世家豪族,過於強大,不利國家安定,倒也有這個因素,一家子人,有幾個弟兄性情強悍,各有本事,容易產生爭執。如果沒有外人,如果天底下就這一家子也就罷了,誰生兒子不希望兒子老實聽話不生事?可是老實聽話不生事的孩子早晚也要長大,難道走出家門,走到外面,也老實聽話不生事的好?我看還是性子剛強,據理力爭的兒子好。你不能指望自己國民在內民風軟弱,對外就強悍起來,如無富戶,哪來的富國?如無強將,哪來的強兵?越是愛乾淨的人,越容易鬧肚子,把自己國內有點反抗意識的人都整治老實了,外人來了,一根指頭就推倒了。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章擇舟呆了一會兒:“慢點慢點,容我想想,韋公子說的話,讓我有點暈……”
帥望笑:“第三點嘛,我是覺得,或者我們家公主用得著水兵。章擇舟,你即然一隻腳踩上這條船了,不必再想後退了。是死是活是刀山是火海,除了趟過去,沒別的招兒。所以,咱們不客氣地直說吧,公主早晚有用得到兵將的時候。”
章擇舟呆呆坐在地上,良久:“這話,以後再說。眼前的事,咱們先說說李環的事吧。”不不不,別同我說造反的事,我害怕。
帥望道:“李環刺殺公主,私吞國稅,授意門生貪汙賑災銀子,死罪是死定了。”沉默一會兒:“他這些年來,恐怕是織了很大一張網,不把這張網撕開,死一個李環,不足以保證公主的安危。”
章擇舟道:“貪汙不是滅門的罪,刺殺公主,也牽連不到太子身上去。”
帥望道:“給我留著梅歡,不然,我會要你的狗頭。”
章擇舟愕然,啊?
芙瑤遠遠看著著梅子誠:“我需要小梅將軍,所以,梅歡當然不會動。不過,也要看梅家的反應。”
帥望道:“無論如何,別碰梅歡。別人我就不管了,你們要是覺得罪名不夠,最簡單的辦法,放上五百鐵甲在相府,太子有府兵,公主有府兵,相府是沒有府兵的,鐵甲兵器,足證謀反,謀反是滅九族的罪。”
芙瑤沉默。
章擇舟點頭:“不錯,只不過,這件事……一時到哪去弄鐵甲去,我們相熟的,不過是小梅將軍,我看他……”是絕不會參與這種事的。
帥望拍拍芙瑤肩:“放心吧,有錢啥都能買到,什麼時候抄家,通知我一聲,我會把東西放到適當的地方。”
芙瑤依舊沉默。
章擇舟給帥望個眼色。
兩人走到一邊,章擇舟笑道:“她小孩子,還下不了這個決心,不管她是否反悔,韋公子,這事,咱們定下來,不變了!”
帥望點點頭,看看芙瑤,我來替你下這個決心吧,冷思安說,親手殺人,太噁心了。我替你做了吧。
芙瑤看兩人走回來,苦笑:“我同意,你們不需要照顧我脆弱的靈魂,跑到一邊說話去。”要殺,就殺得乾脆些,謀反,死得痛快點,不要先流放再暗算,再下毒酒,一點一點把人折磨死。不,既然是敵人,一刀殺掉,也是種尊重。
帥望笑:“你這尚書鬼祟,與我無關。”
章擇舟無奈地翻白眼了。
芙瑤站起身,微笑:“我同他們玩去了。”什麼叫強顏歡笑,明明要低下頭淚流滿面地提前悼念,卻還要當沒事一樣調笑。
章擇舟道:“你去吧,我同這位小朋友聊聊。”
這回輪到韋帥望翻白眼了:“誰是小朋友?大叔!”
芙瑤一笑。
芙瑤到時,李紹凡正跪在地上給梅歡敬酒呢,紅著臉,看見芙瑤更窘了,梅歡一飲而盡,微笑。
李紹凡跳起:“我不服!再比試一次!”
梅歡一笑:“你同我哥哥比吧,他要是輸了,我就同你比。”
李紹凡面紅耳赤:“你你你……”
芙瑤笑,過去攔住李紹凡:“我見過梅姐姐百發百中,是真的一百次射中靶心,師父的箭法是很不錯,可是梅姐姐箭法如神,不是你不行,是她太厲害。”
李紹凡氣道:“我不信這個邪,明年今日,咱們再比一次,還是這個規矩,誰輸了,誰跪下敬酒。”
梅歡笑道:“那我提前謝你的酒了。”
李紹凡氣得吐血,芙瑤遞過一杯酒:“消消氣,太子妃總不能天天在儲宮裡練箭,你還有機會。”
李紹凡忍不住笑:“咄,我倒要佔她這個便宜!”
倒一杯酒,再敬梅氏兄妹:“兩位不愧將門之後,名不虛傳,李某佩服。”
梅歡笑,說聲謝謝:“無他,但手熟爾。”
梅子誠笑道:“梅歡是野人,公子別同她計較。”
李紹凡笑著同芙瑤調笑:“平日總同你們姐弟倆混,容易自大。”
芙瑤微笑:“師父說的是,都是弟子帶累師父丟臉。”
李紹凡忽然忍不住微笑,說一句:“厲害丫頭。”
芙瑤微笑,忽然間紅了眼圈,只得“哎喲”一聲,轉過頭揉揉眼睛:“迷眼睛了。”笑著,豆大的淚珠滴下來。
李紹凡問:“怎麼樣?”
芙瑤笑:“沒事沒事,落了灰了。”
梅歡過來:“來,我看看。”拉過芙瑤,看看她的眼睛,低聲:“帥望惹你了?”
芙瑤笑:“迷眼睛了,帥望同章擇舟聊運河的事呢。”
梅歡放心:“沒看到灰,可能流出來了。”
芙瑤擦擦眼淚,咬下嘴脣,內心憤怒,怎麼了?想死嗎?你何不去告訴李紹凡快逃!他犯的滅門的罪,難道我要救他嗎?
不,我不會救。
太可笑了。
轉過身來,取箭:“梅將軍,來來,我替師父同你比試一場。”
一聲呼嘯,火把扔起來,兩箭齊發,火把落地,小校跑過去,報:“二箭齊中!梅將軍中頭,公主中尾。”
芙瑤笑:“我輸了,說好了射火的。”
倒酒,屈一膝:“我們師徒輸給梅家兄妹了,心服口服,敬英雄一杯。”
梅子誠漲紅臉:“平手,是平手,我也敬公主一杯。”
李紹凡氣得:“你快接了酒吧,難道要來個對拜交杯飲不成?”眾人鬨笑。
梅子誠接過酒,乾杯,紅著臉,扶起芙瑤:“不敢當。”
另一邊韋帥望與章擇舟已經聊到太子之後的事:“太子是一定要立的,攔也攔不住。相應的,蕭妃也要提拔自己的心腹。別人還罷了章大人你,是首當其衝的一個人物。不管蕭妃做何反應,實實在在抓住人權財權是真的。工部且放放,另外一個刑部與兵部一定把持住,用吏部來黨同,用刑部來伐異。”
章擇舟一拍韋帥望:“小子,你竟然懂這個!”看看,你小子從哪兒聽說的這些事啊,你多大啊?
韋帥望笑道:“以史為鏡啊,很快就學壞了。”
章擇舟笑道:“你可說中我的心思了,我今兒剛往刑部派了個小子,刑部的官員,雖然不是李環的人,與我素來關係也不錯,但還是插個自己人比較放心。至於兵部,我是真不敢動手,那個地方太**,不過那個陳一柏最近挺巴結的,總跟著梅小將軍到公主府來,我看那是個可以拉攏的人。”
帥望笑:“具體人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呢,咱們好在是立國沒多久,中原那邊傳長傳嫡的觀念沒太成規矩,先試試執政王,不成,再試別的。我們慢慢來,以保命為主要目地。不過,你惦記著點兵部的事。”沉默一會兒:“手裡有自己的兵,心裡才安穩,是不是?”
章擇舟笑:“我要是……”笑:“也不會把運河交給你建,你小子的胃口明顯不是一般的大。”
帥望道:“我原意籤個三十年歸來經營權所有權的契約。”
章擇舟想了一會兒:“韋帥望,這條運河,你早晚建的成!”
韋帥望笑笑:“趁早,人到年紀大了,也許想法就變了,開始不那麼熱血了,也開始貪了。”
章擇舟看了韋帥望一會兒:“也許,你不會的。你看起來,已經很滄桑了。”微笑:“可是一雙眼睛,依舊天真。”
帥望笑,欠欠身子:“多謝,過獎。”沉默良久:“親情友情,同權勢比,哪個重要?”
章擇舟淡淡地:“真正的親情,不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成就。”
帥望半晌:“也不見得。天底哪來那麼多驚天地泣鬼神的感情,其他感情也值得珍惜。”
章擇舟道:“那只是習慣,可以克服的。相信我,人成功後想要什麼樣的親情表演,都有。”
帥望道:“我要的不是表演。”良久:“總有利害隔著,再真的情,也經不住考驗一次又一次,是不是?”
章擇舟,無言地拍拍韋帥望:“不管選什麼你都會後悔。所以,別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人家打你一拳,你就還一拳,打著打著,打成了真,比較自然,有個漸變的過程,沒那麼難過。”
帥望大笑起來:“你說得是。”
漸行漸遠漸無書。
慢慢地,就不覺得痛。
芙瑤本來是過來找帥望的,結果李紹凡跟了過來:“芙瑤。”
芙瑤站在樹下,空枝承雪,風來,有星星點點的雪光飄下來。
李紹凡側頭看著芙瑤,半晌:“我知道你不愛我,我懷疑,你可能不會愛任何人。”
芙瑤慢慢彎起她的嘴脣,微笑,聲音低微:“胡說。”
李紹凡看著那張美麗溫柔的面孔,那笑容溫和而無奈得近於聖潔。李紹凡緩緩道:“我求父親向你提親,父親說,那是白白讓你為難,讓我們沒臉。”
芙瑤慢慢瞪大眼睛:“我?”你?想娶我?
李紹凡微笑:“我知道,有點……你嫁給我,就是李家的人,太子不喜歡我們李家的人,我們也不喜歡太子,我們沒辦法。可是,我們李家,會一直執掌朝政的,還可以加上你。”我父親會把權力傳給我,我願意與你分享,好不好?
芙瑤怔怔地看著他,求和嗎?太晚了。
李紹凡輕聲:“如果你不拒絕,我就回去同我父親說,他也不會反對的,他最近好象,受了點打擊……”
芙瑤慢慢回過神來,半晌:“讓我想想……”
我實在是不忍說出口,好在,很快,我就不用說了。
李紹凡一笑:“你好好想想,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