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公主宴
芙瑤迎在門口,笑稱:“太子妃駕到,未能遠迎,望乞恕罪。”
梅歡笑著拍她一下:“我哥哥呢?”
芙瑤道:“還沒到時辰,裡面坐吧。”
梅歡笑道:“那小鬼讓我替他說一聲,他病了。”
芙瑤抿嘴笑:“大過年的,何苦咒自己,就說皇上有事召他相陪就是了。”
梅歡笑道:“他再不肯用那種理由,那對他來說,才真是咒他呢。”
芙瑤不禁一笑。
太子大人怕他爹比怕病怕得多多了。
兩人坐著說會兒話,外面已經傳報:“御前侍衛李紹凡到。”
梅歡挑起半邊眉毛,哪個李紹凡?難道是李環的三兒子李紹凡?
芙瑤拍拍她手,笑:“你見了就知道了,那小子很有趣,以前做太子伴讀,優秀得讓太子咬牙切齒,後來是他親爹李環看著太子大人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得已,藉著我想學騎射的當,把李紹凡推薦給我做師父。”
芙瑤迎到階下,李紹凡上前,跪下一條腿:“臣李紹凡叩見公主。”
芙瑤伸手相扶,長揖,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弟子芙瑤見過李師父。”
李紹凡大笑:“公主妹妹,我有禮物送給你,你見了一定高興。”
芙瑤左右看看,只見李紹凡身後跟個書生,並沒有侍從車馬,笑道:“你又在外面得了什麼淘氣東西?”
李紹凡笑道:“會唱會跳會出聲的淘氣東西。”
芙瑤笑:“你千萬別再弄蟲子給我!”蟋蟀吧?我可不要。
李紹凡氣:“大冷天,哪來的蟲子,你倒想!”
芙瑤一邊做手勢裡面請,一邊笑:“三哥里面坐,我看後面又有人來。”
章擇舟進來:“臣……”
芙瑤笑道:“千萬別,今兒是大家過來玩的,個個進來磕一個,怎麼受得了。”戶部幾個年輕侍郎跟著上司一起過來,芙瑤個個招呼一聲笑道:“我本來想叫你,我們要去後山打圍,怕你們玩不慣。”章擇舟笑:“臣冒昧了,聽說公主請客,就自己過來了。我雖不成,這些年輕人都愛射獵。”不等再說什麼,梅子誠已經帶著幾個青年統領過來,芙瑤向梅子誠點點頭“不必多禮,子誠,好好招呼你的朋友。”李紹凡正同梅歡說話,見了梅子誠招招手:“子誠,你妹妹問了你幾次了。”
梅子誠忙過去:“紹凡兄也在。”又笑問:“別的兄弟沒過來?”
李紹凡當即就看他一眼:“大哥二哥不愛玩這個,四妹妹倒愛來,五弟病了,指名讓四妹妹陪著。”
梅歡忍不住微笑。
李紹凡也知道她笑什麼,只當不懂,笑問:“太子妃殿下敢是笑我五弟性子軟弱嗎?”
梅歡笑道:“我笑太子沒李家哥哥聰明。說謊都沒李家哥哥說得圓。”
李紹凡笑出來:“說到太子,當年我陪他讀書……”
芙瑤遠遠地:“三哥,別講我弟弟壞話。”
李紹凡笑道:“好好,咱們就說當年,我教芙瑤公主學騎馬,她這邊上去,那時候她十二歲,可我也不大啊,哪敢伸手碰她,紅著臉舉著胳膊,讓她扶著上了馬,這邊上的馬,她一鬆手,就從那邊掉下去了。把我給嚇得。”
正在同章擇舟說話的芙瑤,只得住了口,笑著瞪李紹凡:“三哥別得意,我今兒可是請了能人,你不用現在誇口,等會被太子妃拿下馬,就輪到我們笑了。”
李紹凡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一推梅子誠:“梅老弟,聽說你打不過你妹妹?真的假的?”
梅子誠頓時紅了臉:“這這這……”
邊上的少年將軍頓時鬨笑起來。
陳一柏瞪大眼睛:“不可能吧?梅將軍在我們中,可是屬一屬二的功夫。”
梅子誠長嘆一聲,我妹妹是野人啊!兄弟們,我是個正常人啊。可是梅歡如今太子妃一枚,這話可如何說得出口。
章擇舟見今天這熱鬧勁,勢必談不了正事,便招手下過來:“公主,這是前年殿試的榜眼,章功夫都不錯,就是性子左硬了點,不太合群,被言官給奏了一本,我看他辦事得力,雖然不好在戶部留他,讓他轉去刑部從侍郎做起,公主同曹尚書知會一聲。”
芙瑤看看面前的年輕人,眉清目秀,身子也單薄,很惹人憐愛的模樣,可是一雙眼睛卻露出固執尖刻之意,芙瑤點點頭,固執挺好,固執的人容易走極端,惹著他們天王老子他們也敢反,可是武死戰,死諫的也是他們,值得冒險投資。芙瑤笑道:“不黨不群挺好,只要按規矩做事,和事佬有一個二個就夠用了,不然就和成一灘泥了。”
章擇舟笑:“公主罵我呢。”
芙瑤道:“你願意玩,就玩會兒,不愛玩,只管去,我也不送你了。”
章擇舟連連笑道:“不敢不敢。”給那年青人個眼色,小子,你謝主隆恩啊!那青年只垂著眼,當沒看見。
芙瑤過去時,菜酒已擺上,芙瑤一見沒擺大圓桌,當中兩三個案几,邊上依次下排,如朝堂上一般,她沉下臉:“這是……”
李紹凡道:“我讓他們這麼擺的,我好獻寶給你看。”
芙瑤笑:“三哥,你這脾氣算是改不了了。”
李家對子弟管束極嚴,李家老大老二都沉默寡言得近似不存在,被嚴父管得輕易不敢亂說一句話,亂走一步路。到李紹凡時,已經是三子了,心也軟了,精神頭也沒那麼足了,偏偏三子最聰明,自幼讀書學武,都在二個哥哥之上,又得姜繹賞識,指派到太子身邊伴讀,姜繹倒是鞭策太子的意思,可是李環每次見太子出醜,都象自己被抽了一頓一樣,心說,皇帝大哥,你這是想讓皇太子把我兒子當仇人啊!姜繹對自己兒子的評價是:“就知道玩。”看了李紹凡之後,就又感嘆:“玩都沒人家玩的好。”李環聽了這話,回家就把兒子揍了一頓。然後姜繹就納悶了,怎麼好好一孩子,生次病發個燒,就變得傻子一樣了呢?結果一問,李紹凡就直言相告了,姜繹聽得哈哈大笑,然後把李環叫去一通臭罵,告訴他再不許動他兒子一下。
李環就象屁股坐到熱鍋上,又不能讓兒子裝傻,無奈之下,芙瑤一提要學騎射,他立刻保奏,臣三子騎射尚可。結果李紹凡成了公主府的常客,把李環苦惱得。這下子李紹凡又是御前侍衛,又是公主騎射的師父,更不能帶回家打一頓了。
芙瑤當年跟著李紹凡學騎馬,從馬上摔下去,李紹凡哪是害怕啊,他是一愣之下站在那兒哈哈大笑,他也算是少見的,皇上欽命的,不許親爹管教的張狂孩子了。偏偏姜繹喜歡他聰明坦誠,他就成了李家碩果僅存的芙瑤口中改不了的壞脾氣的怪人了。
梅歡早聽說過李紹凡,今天一見,雖然一樣的任性脾氣,同太子真有云泥之別,當下黯然無語。
李紹凡回頭拍拍手,樂師換了一批。
席前一青年,身著白袍,手抱琵琶。
只聽一聲裂帛,琵琶絃動,天簌之音。
那幾根弦,誰撥出來不是那幾個音,只是那少年把那幾個音連得那麼圓潤動聽,不管急急切切的殺伐聲,還是叮叮咚咚的大珠小珠落玉盤,都直沁到人心裡去。
那少年一抬頭,芙瑤才發現,原來就是跟在李紹凡身後的那個書生,當時只覺得這人長得端正,此時,琵琶聲中且彈且舞,長袖翩翩,竟風華絕代。
叮叮咚咚之後,聲轉低柔,只聽那青年唱道:
碧落風煙外,瑤臺道路賒。如何連帝苑,別自有仙家。
此地回鸞駕,緣谿轉翠華。洞中開日月,窗裡發雲霞。
庭養沖天鶴,溪流上漢槎。種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
谷靜泉逾響,山深日易斜。御羹和石髓,香飯進胡麻。
大道今無外,長生詎有涯。還瞻九霄上,來往五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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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俊秀,舞姿豐,琵琶動聽,歌聲悠揚。
一曲終了,芙瑤鼓掌:“好,好歌好曲好詞。”微微一笑,肚子里加一句:“好帥哥。”待要說聲賞,又覺得那少年風度氣質不象優伶樂師,便笑問:“這位是……”
李紹凡問:“琵琶彈得如何?”
芙瑤笑道:“豈只彈得好,唱得也好,風度氣質也好。”
李紹凡嘆氣:“你還說差一樣,詞做的更好。”
芙瑤驚道:“這首詞難道是這位先生自己做的嗎?”
李紹凡笑道:“寧正,還不過來見過公主。”
芙瑤驚訝起身:“難道是寫醉蘭亭的王寧正?”
李紹凡笑道:“可不正是,難道光你見風長,愚兄馬齒徒增,連送個禮物都對不上你心思?”
芙瑤見王寧正抱拳見禮,也拱手道:“王先生,久聞大名,芙瑤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那王寧正,倒紅了臉:“公主過獎,折殺草民。”
芙瑤笑著叫章擇舟:“擇舟,這個人可是你們江南的才子,你一定逼他去參加今年的科舉。”轉回頭來:“王先生既到了我們這兒,我們再不肯放您走了,您年紀輕,要是直接委任了,恐不能服眾,所以,委屈先生進下考場,先生放心,不能委屈先生第二名的。”
王寧正,確是小有名氣的詩人,奈何先知在家鄉不吃香,一句:“忍將浮名換了淺呤低唱”斷送了他的科舉生涯。一路遊學,直游到北國,銀子用光了,賣唱時被李紹凡給撿到,當個寶來獻給芙瑤。
王寧正也算小半生聊倒,被芙瑤這番話說得差點沒熱淚盈眶,只長揖:“草民感恩不盡。”
芙瑤向李紹凡笑道:“三哥,芙瑤這次可要多謝你了。”抬眼,就看到視窗倒掉著個人,正向她眨眼。
芙瑤無奈地瞪一眼,起身藉口更衣轉到後堂。
韋帥望倒吊在房樑上:“剛才同你說話的那傢伙是誰?”
芙瑤笑道:“你有什麼事?”
帥望笑:“別同別人眉來眼去的。”取出一疊信:“師父讓我給你送過來,你看看,要是沒啥意見,我就上交你爹那兒,當成冷家的正式回覆了。”
芙瑤開啟看完,忽然間回頭看一眼燈火通明的大廳里正在談笑的李紹凡,半晌,微微一笑:“沒問題,原樣交上即可。代我謝過你師父。”
帥望靜靜看一會兒芙瑤:“我要去中原,把糧食弄回來。”沉默一會兒:“我見過何添,他說運河的事,很不順利,不過,引水灌渠的事,倒是可以。我們家先知說,今年還是大旱。”
芙瑤想了想:“一步步來吧。”
沉默半晌,帥望微笑:“去吧,他們在等你。”
芙瑤慢慢回頭,良久,輕聲:“你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你也去吧。”
帥望笑:“我是燈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芙瑤沉默一會兒,輕聲:“晚上來。”
帥望點點頭。
姜繹臉漲得通紅,他也知道李環同刺殺公主的事有關,可是李環的信裡不但要刺殺公主,還許諾太子登位,會幫冷玉重回冷家,甚至提前封冷玉為國師。姜繹大怒,老子還沒死,你就敢許諾封官!
居然敢拿國家的稅收去買刺客。那就不只是暗殺的問題了,你以權謀私,你結黨,你這是謀逆!
帥望站在那兒,微笑:“上次,我一時激動,冒犯陛下了。”
姜繹看一眼面前的猴子,瞪一眼,胡亂敷衍一句:“你關心她的安危……”看一眼韋帥望,唔,這小子確實是關心芙瑤的安危,他豈不知在我面前胡說八道,會捱揍嗎?
姜繹把信放桌上,想了一會兒:“芙瑤是我女兒,多謝你為她著想。”
帥望道:“皇上是一國之主,身不由已,我明白。”
姜繹長嘆一聲,這野小子,說話太直白了。半晌:“你去吧,不用再擔心太子黨暗害他。”
帥望屈一膝:“草民告退。”
黑狼等在宮外。
不愛說話,沉默得如同不存在。
帥望過去,一搭他肩:“找桑成喝酒去。”
黑狼道:“你師父讓你先去見你爹。”
帥望道:“見他做啥,他還能跑了啊。”
黑狼沉默地看著韋帥望,唔,韋帥望不喜歡他爹。黑狼看見韋行把韋帥望抽得一身血道子時,也認為養父養子的關係不過如此,可是韋帥望跪下道歉時,韋行那一臉的憤怒。唔,你爹不許別人給你屈辱受,這樣的爹,還不算太壞。
黑狼想說,你應該先去看你爹。轉念一想,也許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才是親生兒子應有的態度。
他沉默了。
我又沒經歷過父慈子孝,哪有資格討論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