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無雙
清早,天色微亮。
太陽從不遠處的腳下升起來。
韓青停下腳步,注視火紅的太陽躍出地平面。
新的一天。
來到半山懸崖上石屋旁,發現韋帥望已經起床,坐在那兒微笑看日出。
韓青看著神清氣爽的韋帥望,愕然:“起這麼早?”不象剛起來的樣子啊,而且,韓青驚駭地發現韋帥望頭髮汗溼,小混蛋啥時候起來的?已經累得一頭汗?你你你!你好歹儲存點體力啊!
帥望回頭微笑:“我還沒睡。”
韓青驚愕地望著他,帥望笑道:“昨天白天太無聊了,我就睡著了,一氣睡到半夜,所以……”
韓青哭笑不得,好想撞牆:“你你你!你說你要靜靜!”吐血,靜過頭,小混蛋睡著了!!
這是啥心理素質啊,大戰當即,生死關頭,他睡著了……
韓青欲哭無淚,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把韋帥望大罵一頓,只得好言安慰:“不要緊,你抓緊時間歇一會兒,還來得及。”
韋帥望伸個懶腰,笑道:“對,正好到我睡午覺的時間了,師父一會兒叫我,對了,我要吃甜點心,很甜的那種,唔,想吃焦糖核桃,要點湯,不要別的,我吃不下,能喝酒嗎?”
韓青點頭點頭,好,唔,行,最後:“放屁!”喝酒,你還喝酒,你還打算使醉拳吧?氣的。
我是不希望你緊張,可你也太放鬆了吧?“帥望,千萬別小看黑狼的功夫。“
帥望笑嘻嘻地:“啊,我知道,我們的輸贏機率是五五。”
韓青的胃都抽緊了,唔,天哪,你是這樣判斷的嗎?我覺得……剎那間發現自己孩子的存活機率是五成,這種想法,讓他感覺窒息。
帥望道:“所以,我準備得很充分啊。”打個哈欠:“我每天下午狀態最好,等我睡會兒,就到狀態最好的時候了。我困了,記住,糖。”不能吃飽,吃飽會犯困,我也不需要持久的大量的能量,我們不會打太久,一定不會太久,我需要的,只是能提供瞬間最大能量的東西。
韓青點點頭,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還不敢讓韋帥望看出來他擔心:“你的想法很好,我相信你。”
韓青轉身下山,他要重新安排韋帥望的飲食。把高蛋白質的東西換成糖,肉類對人有好處,而且耐餓,但是,消化起來會消耗大量能量。不能讓任何原因打擾韋帥望的興奮狀態。
韓青意識到韋帥望會在很短時間內定下勝負,對決的這兩個人,都是進攻型的選手,出手都不留餘地,他們的對決,會很快看到結果。
韓青心裡不安,頭一次這樣不安。
一邊說服自己,你要相信韋帥望知道自己的狀態,你要想信韋帥望會給自己最好的安排。
一邊想哭,混小子!你他媽的白天睡覺,半夜起床,你還聲稱這樣狀態好,等你輸了,我抽死你!
可是,如果你輸了,可能我就再也抽不到你了!
小子,難道你除了功夫,沒給自己準備別的方式方法打贏這一仗嗎?
天還涼,韓青的手心卻全是汗,冰冷地一雙手,緊握得指節發白。
韋行看看韓青的臉色:“怎麼了?”
韓青深吸一口氣:“擔心。”不敢說韋帥望半夜起床的事。
韋行道:“他會贏的。”
韓青點頭。
黑狼看著手裡拿塊糖邊吃邊站起來的韋帥望,頭一次有一種因為生氣而想殺掉對方的感覺。
奶奶的,吃糖?!
帥望笑眯眯地:“你吃不吃?我這兒還有。”
黑狼瞪著他,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居然開口說話:“我等你吃完。”吃吧,可能是你生命裡最後一塊糖。
黑狼微微有點惋惜,畢竟,韋帥望是他在冷家認識的唯一個人。
他不想認識任何人,如果你想在比賽中毫無感慨毫無感覺地用刀把對手身體的重要部分砍下來,最好還是不要認識他,最好是不要把對方當成一個人,當作一種會動會傷害你的怪物吧。不要讓任何感覺影響你的平靜與你的劍法。
帥望笑了:“還以為你永遠不會說話。”
整塊糖放嘴裡,含糊地:“走吧,我吃完了。”嘴角還沾著糖,一點口水從塞得滿滿的合不攏的嘴角流下來一點,又被吸回去。
黑狼產生了一種,類似於面對黑英時,面對一個他認識了的,而且是無害的人的時候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在準備殺人時產生一種不由自主的憐惜。
是誰,在哭?
狂勝之中,我卻黯然
語帶悲傷。
黑狼微微嘆息,可是韋帥望在面對冷落時,最後那近於禪定般的一劍,他不可能刀下留情。
黑狼看看韋帥望的喉嚨,你不會死得太痛苦,我儘量一刀砍下你的頭。
韋帥望嚥下最後一口糖,好香甜,摸摸自己的脖子,嘎,為啥有點涼涼的感覺?
黑狼先走到場中央,站下,回身等韋帥望。
嘴角粘著塊糖的那個傢伙,一步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彷彿在長大,原來縮著的脖子,伸直了,窩著的肩,拉直了,含著的胸,挺起來了,永遠稍息姿勢的兩條腿都筆直了,懶洋洋的韋帥望,他的慢動作,從原來的軟軟飄飄忽然變成了一種類似於太極功夫的柔韌有力的慢。
黑狼慢慢握緊拳,每個汗毛孔都嗅到危險訊號,他的肌肉被喚醒,緊張起來。
韋帥望沒再笑,他的眼睛忽然間沒有了表情。
他好象不認識黑狼了,從沒見過這個人,從不知道這個人,站在他對面的,只是對手。
黑狼忽然間有點失望,呵,原來他看錯了。
他以為他認識韋帥望,其實,那不過是這個沒表情怪物的面具。
看看面前這個人,這個人站到他面前時,忽然間眼睛凝固了一樣地盯住他。那雙眼睛,盯著他的眼睛,可是,焦點不在他的眼睛上。
這一刻,那雙眼睛,象一雙雖然閃閃發光卻沒有生命的玻璃。
黑狼明白那種感覺。
他看著一個人,但是沒把那人當人,把對手符號化。站在面前的,只是對手。
他一直這樣做,他不恨對手,不怕對手,不可憐對手,不認識對手,對手,只是對手,不是一個人。
當他忽然間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對手是一個人時,卻在對手的眼睛裡看到同樣的,他曾經擁有的保護他讓他冷酷到底的一句話:你什麼也不是,只是對手。
雖然他已經打算把韋帥望當成一個他從來不認識的怪物,可是,他曾經把韋帥望當成一個人,韋帥望在他眼裡永遠無法成為一個他不認識的怪物。
而且,失望是一種不利於戰鬥狀態的不良情緒。
場上的兩個人靜靜對峙,冷顏等著兩位選手互相問候,然後比賽開始,但是,等了一會兒,這兩個人只是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冷顏只得高聲宣佈:“半決賽,黑狼,韋帥望。”然後提醒:“兩位,可以開始了。”
沒有人動,他們甚至沒有亮出武器。
良久。
黑狼微微挪動一步,帥望的目光微移,腳尖微微改變個角度。
黑狼再向另一邊挪動一點。
韋帥望的目光始終在他臉上。
黑狼心中微驚,他在韋帥望的眼睛裡看不出他的進攻意圖。
一個人的眼睛會出賣他的心事,就象黑狼會看一眼韋帥望的脖子,對手的目光總是會更多地落在他身上某個部位,尤其是在他動的時候,當他動的時候,對手會掃一眼劍尖要去的地方,看一眼自己的靶子挪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就知道那人的第一劍會往哪兒走,眼睛,比對手的手更誠實,對手的手會晃個虛招,對手的眼睛,卻會誠實地告訴他真正的攻擊目標。
韋帥望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黑狼從不會看對手的眼睛,你為什麼要看著人家眼睛?對手的眼睛裡,有緊張不安恐懼,有人的**與人的弱點。你不會想在夢裡清楚地看到被你殺死的人的眼睛。
韋帥望的目光鐵一樣地陳述一個事實:我要殺了你。
冷酷的人遇到更冷酷的人。
黑狼忽然間意識到他輕敵了,他忘了掩飾自己的目光,他剛才那一眼,已經告訴韋帥望他的進攻方向,他必須做出改變。
就在這一剎那,黑狼眼角的餘光,看到韋帥望的手動,他近於本能地拔刀。
大腦還停留在思考我第一招攻擊哪兒?
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去閃當胸那一劍。
他閃的不夠快,他擋的不夠盡力。
他沒想到對手會在第一招,完全不留後路地全力進攻。
沒有試探,沒有花招,沒有後手,沒有餘地。
那雙沒有生命的眼睛,精光閃閃地還盯著他,象等待品嚐血液的毒蛇。
黑狼沒想到韋帥望的第一招,就是簡簡單單地當胸一劍。冷家劍裡沒有這樣樸實無華的一招。所以,他預料這是一個虛刺,他的身體預備應付任何其他變幻。
但是,沒有。
兩點間直線最短。
韋帥望的劍刺向他的胸口正中,心臟所在的地方。
他閃身沒有完全閃開,也來不及完全閃開。
他用刀去拔,刀劍相撞,使盡全力的一劍,竟然擋住他的刀。黑狼的阻攔,只是讓韋帥望的劍歪了一寸,劍尖“噗”地一聲刺進他的肩膀,劇痛之中,黑狼看到韋帥望眼睛裡精光一閃,象一個狂人發出一聲長笑。
“當”的一聲,他手中刀落地。
黑狼狂叫一聲,一掌擊出。
既然你沒給自己留退路,你就與我同歸於盡吧!
韋帥望那一劍,確實傾盡他全部功力。
劍刺進黑狼的身體,沒有停住,他整個人都向黑狼撞過去,如果不是黑狼拔刀後,反手拔劍正好是往自己的右手處拔,如果刺中的不是黑狼拿刀的這隻手,黑狼的反擊真的會把他殺死。
帥望微微閃身,肩頭中了這一掌,整個人飛出去,落地,後退再後退,硬生生站住,一笑,一口血噴出來。
而踉蹌著的黑狼,也同時站住,左手將刺穿他肩頭的長劍猛地拔了出來,鮮血噴湧,半邊身子血紅,黑狼左手執劍,向韋帥望走過去。
吐血的韋帥望,深吸一口氣,站在那兒微笑,微微抖手,一隻短劍已經握在手裡。
魚腸劍。
我不一定贏,對手一定不能活。
韓青猛地站起來:“停止,比賽中止!”
韋帥望微微一笑,收劍。
黑狼的劍依舊指著韋帥望,他的血,也在不停地流。
韓青慢慢走到賽場上,左右看看,帥望給他一個笑臉:“我沒事。”
韓青緩緩道:“比賽,只是切磋功夫,如果你們無異議,我判你們平局可好?”
帥望揚眉:“啊?”不服,想了想,笑:“算了,隨便了,行啊。”
韓青看黑狼,黑狼看著韋帥望的眼睛,剛才那個非人的眼睛重又活過來了,面前這個人,又是他剛遇到的那個韋帥望了。嬉皮笑臉,漫不在乎中的強大。
可是,剛才,那是一個戰神一樣的人。
一個比他更冷酷更無情更嗜血的人,一個讓他驚怕的人!
無論氣勢,還是劍術,他都略輸一籌!
黑狼把韋帥望的劍輕輕拋到韋帥望的腳下,淡淡地:“是我輸了,我認輸。”
聲音不大不小,場上的人,都能聽到。
黑狼轉身離開,一路血跡。
黑英撲到場上,無聲地哽咽:“哥哥。”
黑狼輕聲:“不許哭!”
黑英點頭,嚥下泣聲,擦拭眼淚。
站在場上,依舊一個微笑的韋帥望,看著那個血淋淋的背景,再一次聽到那首歌:“狂勝之中,我卻黯然,語帶悲傷。”
韓青默然,無語,向冷顏點頭示意,宣佈吧!
冷顏高聲:“半決賽,勝出者,韋帥望!”
然後,再宣佈:“白逸兒因病棄權,冷平自動進入半決賽,下一場,冬晨對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