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看到他揮舞在眼前的手,心下雖然詫異,卻也很快明白了過來。
想必是蕭濃情素來不滿小侯爺身邊有這麼一位親密無間的竹馬,妒火中燒之下連他崇家也一道算計了去,不但想就此囚了小侯爺做禁臠,還打算將他身邊最後的依靠也一併剷除。
我本以為若有朝一日御史公子被皇上入罪,那也定當是被我牽連的緣故,卻未曾想到蕭濃情早先一步便將他視作了眼中釘;如今我二人看來,卻是不知誰更可笑些。
“我沒事。你……”我艱難地挪動著身軀,上前握住他那隻抓在鐵欄邊的手,安慰道,“不必擔心。”
聞言,灰牆的另一頭總算安靜了下來。
許久才聽到崇睿悶悶的聲音:“起潭,不要怕,我會陪著你的。”
他這話說得極為認真,我本該覺得好笑才是;可卻不知何故與他雙手緊握,竟也當真覺得安然了不少。
臨死前的日子還能與心儀自己的少年彼此依靠著度過,我倒也著實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
只是不出幾日同我一樣虛弱的崇睿便又被獄卒帶了出去,道是崇徵與鎮南王一案有所牽連之事還尚留有疑點,御史公子不便與我等罪證確鑿的逆臣關在一起,還是帶回御史府像極樂侯那般軟禁起來便罷。
我聞言鬆了口氣,自己也道死在這少年面前是有些難看,便從容地鬆開了他的手,任他掙扎著被拖出牢房;消失在鐵欄的盡頭時,他回過頭來朝我張了張口,似是要我等著他。
我努力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也並未往心底去,只是又倚回了自己的破草墊,闔上雙眼靜靜地做起夢來。
哪知他竟當真又回來了。
鐵欄外傳來獄卒窸窣而慌亂的腳步聲時,我低頭嘆了口氣,即便不睜眼,也知曉那養精蓄銳後悄無聲息地遣進來、動作輕巧地將那些獄卒打暈的武林高手是誰。
“起潭……”
我抬眼看他,他便拉下面罩朝我撲了過來,下一刻卻被鐵欄撞得吃痛,這才趕忙彎下身,從被他點了昏穴的獄卒身上摸出一串鐵鑰來,滿頭大汗地一把一把挨個試,總算將這困我多日的牢房打了開來。
我扶額苦笑一聲,未曾料到他竟當真大膽到孤身一人來劫了獄,只由著他彎身將我的腳輕柔地抬起來,一邊費勁去解得纏得無比牢固的腳鐐,一邊道:
“我已在外面備了匹好馬,還有些乾糧和銀兩,起潭你連夜便可逃出京城;崇家在山東及湖廣都有名望不俗的分家,這塊玉符你暫且拿著,無論到了哪裡都定然會有崇家人接應。”
他說著便從腰間摸出一塊玉符給我,抬手拭了拭額角的汗。
我將那玉符拿在手中看了看,見他仍是專心致志地埋頭對付著我腳上的玄鐵,沉默片刻後,忽然出聲道:“我從未喜歡過你。”
“……”他正在為我解著腳鐐的手一頓,平靜道,“我知道。”
我便又沉默下來,只靜靜著看他動作,想要道一句你這又是何苦,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傻子,當真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小傻子。
……
他一路掩飾著將我送到一條極為隱蔽的羊腸小道,將準備好的盤纏與乾糧遞給我後,果然牽出了一匹品相不俗的寶馬,這般便催促著我快些上馬;聽聞崇家府邸已被查抄,也不知他哪兒來的錢財為我置辦的這些。
我在他的攙扶下平穩地上了馬,揣好懷裡的崇家玉符,手中韁繩還未揚起,卻又緩緩放了下來。
“崇睿,”我回頭看他,也不知此時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竟鬼使神差地低聲道,“同我一起走吧。”
崇睿聞言一怔,黑亮的雙眸猛然迸出一道欣喜的光芒,卻又隨即黯淡了下來。
他張了張口,垂在身側的雙拳隱隱握起,神情似有掙扎的同時,輕緩的話音裡也透著顯而易見的苦澀:“我自然想同起潭一道遠走高飛……只是眼下我爹孃與家中阿姊都還尚在獄中,我不能……不能丟下他們……”
聞言,我瞭然地嘆了口氣,伸出手來摸摸他的腦袋,知曉這等事本就是自古兩難全,他絕無可能將自己的親眷棄之不顧,而我也並不強求更多。
……
臨走前的最後一刻,崇睿猛然扯住我的衣袖,眼底流轉過千百種複雜的情緒,終是微顫著抬起頭來,咬脣道:
“起潭……我們還會再相見的,是吧?”
他站在拂曉之際的露水中,少年挺拔的身形滿是令人憐惜的堅忍與溫柔,依然還是那個心悅於我的情人。
“是啊,”我看著他笑道,“江湖之大,有緣再會。”
第49章
四月渝州城,日麗風清的祥和一天。
渝州郊外的鹿蜀山上,我坐在山寨深處的關公像前,眯著眼睛愜意地大快朵頤。
周圍一片狼藉,眼前齊刷刷跪著五六個鼻青臉腫的山賊,悻悻地看著我霸佔著他們寨裡所剩無幾的美酒美食,分明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我喝得微醺之後,便踩了一腳蒲團下的山賊頭子,那山賊頭子痛苦地**一聲,抱著頭看我道:“大俠,小的們已經被你好生教訓了一番,劫來的銀財與糧食也已派人還回去了,不若您就……就此回去吧……”
我這才放下酒罈打了個飽嗝,扯出一方手帕矜持地擦擦嘴角,乜斜了一眼這些個不久前才被我打得哭爹喊孃的漢子,彎下身來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說你們,如今也是太平年代,平日裡做點什麼小生意不夠養活自己,偏偏來這鹿蜀山上落草為寇?若是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倒罷,放著那些個為富不仁的奸商不劫,反倒來欺負自己山下的百姓,嘖,還敢狡辯說不是孬種?”
山賊頭子被我踩得直哼哼,聞言便哭喪著臉道:
“大俠您到這渝州城不過半年有餘,想必對我們這兒還不甚瞭解。兄弟們起初確乎是想劫那些個城中富賈不假,可他們個個與渝州知府官商勾結,根本招惹不起,上次二當家不過是在山下劫了那趙家幾頭羊,便被知府大人生生砍了一隻胳膊啊!”
我微蹙起眉,看到他們模樣凶神惡煞的二當家確乎是沒有左臂,便摸了摸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山賊頭子趕忙又為自個兒辯白道:“本來弟兄幾個也沒想再去為非作歹,只是去年山茶收成實在不好,眼看二當家幾個娃兒都要進學堂唸書,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下回絕對不敢了!”
我頓了一下,長久地打量著耷拉著腦袋跪在眼前的幾個山賊,確認這鼻歪眼斜的山賊頭子不像是在扯謊,便嘆了口氣,站起身道:
“好吧,念在你們也只是打家劫舍,沒有傷及人命的份上,這次本大俠就姑且饒過你們。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