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想來本侯如今也快十七週歲,皇上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後宮已經有了個小公主,再如之前那般挑三揀四去尋覓自個兒初體驗的良人,怕是當真要成高齡曠夫了。
不如先隨便尋個看得過去的姑娘將就一下,收收本侯先前那險些沒能把持住的心緒,也好生熟悉一番這事的流程與做法,省得日後教同樣是個童子雞的蕭濃情看笑話。我大模大樣地踱進闊別已久的花想樓,徑直對那笑臉迎上來的鴇母道:
“把你們這裡最會伺候人的姑娘叫上來,不要只會調琴下棋的清倌,要過夜陪床的那種。”
此言一出,樓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本侯是否在這樓裡開過葷,鴇母茶壺都是再清楚不過;一向挑剔且頗有幾分潔癖的小侯爺今次竟不要清倌來作陪,還表明了要在這裡過夜,可稱得上是匪夷所思的大新聞。
我也懶得搭理他們,剛想從懷裡摸張銀票出來,幾下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我的荷包應是隨那溼透的衣裳一道丟在了蕭濃情那裡,便咳了一聲喚個茶壺去侯府支錢,自己則懶洋洋地上了樓。
坐在廂房中給自己倒了杯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門開的響動,便也欣欣然回過頭去,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我:“……”
驪珠兒:“……”
……
時隔多日再度見到早已在心中被埋葬了多少回的初戀,我以為自己多少會有點情緒;可誰知此時看著這一身尋常豔妓打扮、舉止儼然俗媚無比的驪珠兒,心情竟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喝了口茶,面無表情道:“好久不見,珠兒還記得我麼?”
“……”驪珠兒沉默過後,端莊朝我行了一禮,“妾身給侯爺請安。”
便抱著琴緩步走過來,似是打算給本侯先彈個曲兒來活絡一下這尷尬的氣氛。“停,別往牆那邊坐。”見驪珠兒愣住,我瞥了一眼她那已然恢復光潔的腦門,涼涼道,“本侯只怕你一個想不開,又要以死明志了。”
這話似乎戳到了驪珠兒的痛處,低頭悶悶地離了牆邊的琴桌在我對面坐下,半晌又臉色蒼白,幾乎下一刻便要落下淚來。
我側頭瞅了她良久,心下也終是有些不忍,擺擺手示意她不必調琴,想了想便道:“驪珠兒,本侯雖不知曉你是如何被那蕭郎傷了心,竟也作出這等自甘墮落的渾事來;現下卻也想要予你一次機會。”
見她望著我,神色似有恍惚,我繼續語重心長道:“本侯雖氣惱你賣了**,卻也並非是那在乎女子貞潔之人,若我現下去找花媽媽贖了你出來,雖不能扶持你做這極樂侯府的主母,卻也堪堪可以做個一輩子衣食無憂的妾室。不知你意下如何?”
驪珠兒認真地聽罷,一雙美眸像是有一瞬間的感動,卻又很快垂下來道:“侯爺這番心意,珠兒實在感激不盡。只是賤妾現下已然身軀不潔,不好再汙了侯府門楣;便也還是隨我在這裡賣笑幾年,聽天由命罷了。”
我皺眉道:“你當本侯的妾,就當真這麼為難麼?比做個一般俗妓還為難?”
她搖頭道:“若是進了侯府,珠兒這輩子也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姬妾;若是一直在這花想樓待下去,興許有朝一日還能有用些。”
我聞言嗤了一聲,不再試圖去勸她些什麼,也沒有去細想那所謂的有用究竟有何深意,只哀嘆著自己曾經鍾情的美人竟會甘願墮落至此,興味索然地把桌上的糕點全往嘴裡塞了,便示意她調個小曲兒給我解悶。
夜半我躺在這花想樓最為舒適豪華的廂房睡得哈喇子直流,驪珠兒穿著肚兜伏在床頭,猶豫著似是想上來服侍,卻被我一腳踹了下去;便只得嘆一口氣退下,打個地鋪在床下睡了。
我倒也並非還有什麼顧慮,只是忽然沒了這心思而已。
……
我爹一聲不吭地扔下我回了襄陽辦事,侯府裡也只剩下一群無趣的侍人和騙吃騙喝的門客,我便也沒了歸家的心思;加之這花想樓內菜色不錯,新來的清倌姑娘也個個漂亮周道,我每日歇在這兒廝混,竟也一連過了七日。
府中總管已被我遣人知會過,自然沒有擔心什麼,而崇賢弟也不知是在和他的起潭花前月下,還是有所顧慮,竟也沒來尋本侯;於是直到七日過後,我才被皇上身邊的內侍少監巡到了這裡來,見我無虞便切實鬆了口氣,好生勸誡一番便拎小雞似的將我拎出了樓。
然後我才知道,就在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與姑娘們花天酒地的這七日間,蕭濃情從太學回來,被皇上賜了頂刑部四品的帽子。
這下可切實驚煞一群朝臣,我也困惑得不行,不曉得皇上是在打什麼主意。因為據我所知,徐靜楓似乎一開始便是想去刑部的,只是皇上舍不得讓他被都察院那一群走獸補子四處盯著,太平盛世還是兵部最為清閒,便由著他做個神出鬼沒的左侍郎。
本被個皇上的最忠之臣私下浪跡在京城看笑話也就罷了,現在眼見連個罪臣之子都快要壓到自個兒頭上,想必那隔壁的都察院和大理寺都頗有微詞。
於是崇少他爹先上了道摺子,千百個婉轉道明瞭此人年紀尚輕,其父又有舊罪在身,實在不適宜這麼早便被皇上寄予如此厚望;誰知皇上還未作答覆,蕭濃情竟也麻利地上了道摺子彈劾都察院,道是有監察御史其實與先前倒賣市舶稅一案涉事官員有私交,顯然自身須得先內部清查一番,再來妄議他人才好。
我尋思著崇少他爹跟蕭濃情槓上的事我那賢弟理應會飛速跑來知會我才是,哪知居然一直沒有動靜,看來是當真追那徐起潭追得忘乎所以了。
這兩人如此在朝堂上脣槍舌戰三日,哪知先熄火的一方卻是牙尖嘴利的蕭濃情。
原因無他,小侯爺在那花街醉生夢死、且還點了掛牌豔妓過夜的訊息飄到了他耳朵裡。
於是蕭濃情氣得連夜提筆寫下萬字奏摺,懇請皇上管教好如此不成體統的極樂侯,並定下鐵令嚴格限制本朝聲色犬馬之風,瞬間將一點勝利之心也無的都御史崇徵無視到了一邊;而皇上見狀鬆了口氣,敷衍著應了便遣內侍少監去花想樓把我請了出來。
我被拎出花樓時正是清晨,下一刻只覺得腹中飢餓,便上一旁的酒樓去打包了些好酒好菜,想去找那尚不知死活的崇賢弟敘敘。
心裡不屑地嘀咕著,本侯也就是逛個花街而已,那蕭濃情氣什麼?有這功夫還不如去點絳閣外繼續守著,看他那鳴香姑娘會不會被他感動到願意嫁他。
一路慢悠悠地踱到御史府大門,還未來得及伸手去敲的時候,我忽然感到面前一陣微風吹過,下一刻便有人驀地開門奔了出來,正與本侯撞個滿懷。
我退後兩步抱好手中的食盒,警惕地朝他看去。
只見那不知何故出現在這御史府的徐靜楓滿頭大汗,面上似還有些詭異的紅潮;見來人是我,也沒像往常那樣出言逗弄本侯,只略顯倉促地朝我點了點頭算作招呼後,便一言不發地匆匆離去了。
我看著徐靜楓的背影,心中隱約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在意,仍是悠閒地踱了進去,尋到賢弟的閨房敲一敲門;好半晌沒聽見迴音,便乾脆利落地闖了進去。
一進門,我看到崇少正赤著上身趴在床榻上,雙目無神似的看著地面,也不知在恍惚些什麼。屋裡飄著一股古怪卻熟悉的氣味,我看看渾身無力的賢弟,又看看那桌上地下橫七豎八的空酒罈,總算遲鈍地悟了過來。
我遲疑了一下,略有些結巴地道:“賢弟啊,你這是……這是成了麼?”
見來人是我,崇少這才回過神來,坐起身說不出是羞赧是惆悵地嗯了一聲,面色卻有些複雜。我看著他,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瞬間百感交集。
雖然崇少丟下我先一步開了葷,物件還是那個天殺的徐起潭,我多少覺得有些鬱悶,卻也有些自家養的豬崽終於會拱白菜了的慈父般的欣慰;想到那個素來從容餘裕的鬼見愁這回竟是栽到了本侯的賢弟手上,心裡便像是出了口惡氣似的痛快。
不過看徐靜楓那健步如飛的模樣,我這賢弟果真吃了沒經驗的虧,想必還是手段生疏了些;既然得此良機,就應當做得他下不了床才對。
罷了,甭管那開葷的物件是誰,我崇賢弟也算是藉此成了男人,稱得上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我將食盒一一抱上桌,伸手推了那些空酒罈,便招呼賢弟來與我一同用膳。
然後我眼睜睜看著崇賢弟面如土色般下了床,扶著腰步履蹣跚地走到桌前,坐下來的時候臉色又是一變。
我大腦一空,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的樣子,伸手給他夾了一筷辣子雞,卻見他擺了擺手,艱難地灌下一口涼白開道:“謝過晟鳴兄,不過現下愚弟……怕是吃不了辣的。”
我看著他,他低下頭。
“等等,”我右眼皮一跳,顫巍巍地按著自己的額角道,“賢弟啊,你該不會是……在下面的那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