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是夜,我住在月少的月老廟裡面,接待我的小童是月少在人間的弟子,也是一個極有慧根的人,幫我安排了住處,送了飯菜,照顧的無微不至,我忽然想起了那時候常在月老廟偷東西的那兩個小孩,也不知道他們如何了,便留下那小童問了幾句,小童撓了撓頭,想了半天道:“說來也奇怪,那兩個娃兒有一段日子沒來偷過東西了,難不成是搬家了?或者是給好心人收養了?”
我心想時間還早,反正也只隔著一條街,不如偷偷的去看一眼,也好知道他們孃親的病如何了?
月上了柳梢頭,今夜不是初一十五,月老廟沒什麼人,門口賣綠豆糕的老婆婆也收攤了,我一個人走在人煙稀少的小衚衕裡面,張少麒走的時候,給我留了足夠的銀兩,還算他有良心。我苦笑,做神仙的時候,我也算仙緣不錯,沒想到如今做了凡人,反而變成了孤家寡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聽見裡面有開懷的笑聲傳出來,我順著門口的小縫隙看進去,客廳裡點著油燈,小男孩握著一支毛筆,在紙上一筆一劃的寫著,女孩子則跪在一旁的長凳上,支著肘子看著。
太子穿著便衣,坐在一旁指指點點道:“你認識這個字嗎?這是蘭字,小蘭,這就是你的名字。”
“天麟哥哥,你看你看,這是竹,竹子的竹,是小竹的名字對不對。”小男孩爭先恐後的喊道。
“嗯,小竹真聰明,這個字也學會了。”鳳天麟誇了他一句,從兜裡拿出一顆糖,剝好了送到他口中。
小男孩笑的開懷,不一會兒又寫了一個字,推到鳳天麟面前道:“天麟哥哥,這個字是我孃的名字,我娘叫如梅,我娘說世上最美的東西,就是梅蘭竹菊,爹沒死的時候,還長說要娘給我們生個弟弟,就叫小菊,天麟哥哥,**的菊怎麼寫啊?”
鳳天麟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皺著眉頭在紙上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然後放下筆,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小菊已經有了,那次和我一起來看你們的那個哥哥,他就叫小菊,你們還記得他嗎?”
女孩子舉起手來,兩眼亮晶晶的說道:“我記得我記得,就是被我騙過好幾次錢的那個長得好漂亮的哥哥對?走起路來一扭一扭,每次發脾氣都喜歡紅眼睛,好欺負死了……”
我頓時滿臉黑線,什麼叫走起路一扭一扭,我這是職業習慣好不?什麼叫每次發脾氣就眼紅,我只不過是氣不過,才沒你說的這麼不中用!居然敢大言不慚的說騙我,我騙你妹。我站在門外,恨的牙癢癢,偏偏還不敢走進去,深怕被太子給發現了。
不多一會兒,我看見當初病著的女子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兩盤菜,走進了小客廳,臉上的紅斑少了點,她真是一個極秀氣的女子。
“小兄弟,多虧你幫忙,我的病才能有起色,留下來和我們吃一頓便飯,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還總是留下銀子,我們怎麼好意思呢?”
“大嫂,你快別這麼說了,我這不也是舉手之勞嗎?我以前那個朋友,他心底很善良的,不然他也不會一次兩次的讓小蘭給騙了,如今他不在京城,我來看看你們,也是應該的。”我在門口點了點頭,忽然發現,小屁孩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也懂事了。我真的差一點就忍不住伸出手,去將那扇半掩著的門推開。
夜越加深了,倦鳥歸巢,裡面燭影重重,雖然是粗茶淡飯,但吃的很是歡愉,我嘆了一口氣,回到月老廟中,小童卻對我說,我房中有人在等我,我心下一驚,腳步遊移了起來,只不過才回京半天,剛剛落腳,居然有人已經找上門來了。
房間裡燈影搖曳,我站口門口不敢推門進去,不想那人卻推開了門,顰顰婷婷的站在我的面前,白紗覆面,容容姿靚麗。
“白公子,你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裡?”見來人是白憐花,我也略略放下警備,逼近我和他之間也都是一些小摩擦,想來他也不會是想置我於死地的人。
“這有何難,你今早在觀遊行的人群裡面出現過,我找個人跟著你,當然就能知道你的住處了。”他解下面紗,轉身坐了下來,挑眉道:“怎麼,故人來了,連口茶都不給喝嗎?”
我淡淡一笑,走進來帶上門道:“你也知道是故人了,那桌上有茶,也有茶杯,白公子自便就是了。”
“切……死過一次的人了,嘴還那麼毒,閻王沒拔了你的舌頭嗎?”
“你也知道我死過一次,那我就不怕死第二次。”我坐下來自顧自倒了一杯茶,一口飲盡。
“你真的不怕死第二次?”他湊過來,一張俊美的臉越靠越近,鼻息可聞,我稍微往後退了一步道:“我不怕,不代表你不怕。”
他招牌一笑,拎起袖子為自己滿上了一杯茶道:“哎……我嚇唬你的,我們也算兄弟一場,你回了京城怎麼也不去長春照顧我們生意呢?當初老爹可是擋著九王爺的面燒了你的賣身契,如今你去我們長春,你是爺,我們是奴。”他說著,居然幾步迴旋,身子一軟,坐到我大腿上來,我嚇的連忙推開他道:“不行不行,一時間角色轉變不過來,我讓你當爺行不行?我求你了。”
白憐花掩嘴一笑,扭身站了起來道:“你真是一個無趣的人,也不知道你究竟哪裡好,男人們都想著你,實話對你,今夜是懷公子在京城的最後一夜,我們大家在楚風包了雅室,為他踐行,我細想他曾經也是你的恩客,如今走了,你好歹也要去送一下,若是你願意你就去,若是你不願意也就算了,前一段日子盛傳你已經墜崖而亡,我和蕭公子也陪著他去了那懸崖邊幾次。如今讓我抓到你沒死,總也要讓人家見一面的好?”
我為難,對於懷瑾瑜,我只有深深的遺憾,不過既然認定了自己對他沒有兒女私情,那見上一面,也算不上什麼難事,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的行頭,只怕從楚風門口進去,都要讓人給盤問幾句。
白憐花許是知道了我心裡的想法,一把拉住了我道:“走走,承蒙你功成身退,我如今摘來長春第一的牌子,我帶的朋友誰還敢攔著。”
他說著,將我拉了出去,匆匆上了馬車,直奔楚風,清秋河一如以往一樣繁華,笙歌豔舞,紙醉金迷,楚風裡絲竹聲聲,把酒言歡,人生幾何?
白憐花先進了包間,我聽見有人調笑道:“喲……白公子這一解手,我跟巫山神女都**了一回了。”酒席間笑語連連。
白憐花笑著說道:“巫山神女算什麼,能有我請來的人有分量嗎?你們一個個給我睜大你的醉眼看清楚了……”他說著,走到門口,拉著我的手往裡面走去,我猶豫了一下,本能的想推拒,卻不想他拉著我的力氣太大,反而讓我一個踉蹌,幾步跟了上去。
絲竹絃斷,***詞閉口,懷瑾瑜端著一杯酒坐在席上,怔怔的看著我,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道:“白公子,今夜這酒太烈了,我的眼神都不清楚了。”
坐在一旁的深井水按住了他的手腕,轉頭看著他,搖了搖頭道:“瑾瑜,他是菊華,你沒看錯。”深井水看著我,向我微微點頭示意,我低眉,掃了一下酒桌上的人,除了深井水,還有懷瑾璃,蕭謹符和謝牧然。
蕭謹符也向我微微示意,空出身旁的一個座位,示意我落座,我有些尷尬的走過去,不知道如何開口,想了半天,才斟了一杯酒端起來道:“瑾璃,我進入剛剛才回京,聽說明天你就要趕赴邊疆,我祝你能保家衛國,成為一代名將。”
懷瑾瑜似乎是酒醒了,豪邁的站起來,端起面前的酒杯道:“好,承蒙你這一句話,不平韃虜,逝不歸京。”
懷瑾璃清了清嗓子道:“不平韃虜,逝不歸京?現在只是讓你去戍邊,並沒有讓你打仗,射月國都派了公主來和親了,還打什麼打,磨礪一番,以後回京到兵部某一個職位,和蕭大哥一起做同僚,也總比在塞外苦寒要好,難道家裡的事情,你就全丟給我一個人了嗎?”
懷瑾瑜撅強的挑了挑眼皮道:“家裡還有鏡水,我野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氣氛一下子有些僵持,蕭謹符連忙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你們兄弟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這脾氣怎麼天壤之別呢?我說瑾璃,你先讓瑾瑜舒舒服服的走,等他去了以後,吃了那地方苦,他便知道家裡的好了,那些大話,那都是小孩子脾氣。”
我在一旁尷尬的賠笑,視線偶然掃過懷瑾瑜,也並沒有慌亂的避開,只是向他點了點頭,淡然一笑。既然要放下,那就放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