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春紅便去山上的桃花林,今年的桃花開的比往年更豔,她折了幾枝放在自己裝繡品的籃子裡,年初的時候,鎮上新開了一家藥鋪,坐堂的是一位年輕公子,醫術卻很高明,什麼疑難雜症只要經他手醫治,基本上都藥到病除,唯一可惜的就是他那雙眼睛,雖然好看的像是能溢位水來,卻一點兒也看不見。即便如此,還是不妨礙他成為小鎮一眾未婚女子的夢中情人。這幾日去藥鋪的人,除了病人,就是媒婆和冰人了,若是自己再不表示表示,只怕,張大夫肯定要被別人搶走了。
春紅捧著裝有繡品的籃子,在藥鋪的門口來回轉了兩三圈,以往天還沒亮的時候,這裡就已經有著排隊看病的人了,興許是今天天氣有點陰,也興許是她來的太早了,藥鋪的門口還一個病人都沒有呢。春紅塗著丹蔻的手指在門上來回摩挲著,就在這時,天空飄起了淅瀝瀝的小雨,她挽著袖子,站在藥鋪的屋簷下。
雨中的小鎮是美的,懷春的少女也是美的,少女懷中的桃花開的很豔,雨水打在花瓣上,水水嫩嫩。
吱呀一聲,藥鋪的門開了,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她轉頭,看見一個灰衣男子摸索著跨出了門檻,瘦削的手攤在半空中,手指修長,指腹帶著粉粉的肉色,雨點一滴滴的打在上面。
女子一下子看呆了,抱著籃子站在那裡,眼神從那隻手上慢慢移開,然後停留在那個人的臉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因為過分的瘦弱,以至於顴骨有些明顯,但是這一點兒也不影響他的英俊,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這滿懷抱的桃花,在他的面前,也只有黯然失色的份兒了。這是她十八年來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而那人站在距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的神色很淡然,忽然間轉過頭,正對著春紅站的地方,開口問道:“姑娘,你的桃花賣嗎?”
即使知道對方的眼睛看不見,春紅還是愣了一下,臉頰上已經忍不住飛上了紅暈,她躊躇著伸出手在他眼前揚了揚,剛想開口說話,那人笑了笑,又繼續說道:“我看不見。”
“你看不見,怎麼會知道我是個姑娘?你看不見,又怎麼會知道我折了桃花?”春紅一臉不解的開口問道,她抬起眼皮又仔細看了他幾眼,那人的眼睛很好看,清澈如洗,可是從始至終都沒有轉一下。
張太醫笑了笑,單手搭在門框上,嘴角微微勾起道:“你叫春紅,是紅袖坊的秀娘,我猜的對不對?”
一下子被說穿了身份,春紅有囧有氣,臉著紅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你肯定是裝的瞎子。”
“他沒有騙你,他的眼睛是看不見,但是就算看不見,他還是認得你,因為你身上的氣息。”菊陌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淅淅瀝瀝的雨中,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底是滿滿的淚光。
“姑娘你從上個月開始,每天一早都會到藥鋪的門口,幫那些沒有家人照顧的老年人排隊,你喜歡用隔壁清芬齋出品的香粉,茉莉花味的,我這個過客都記住了,更何況張大夫,他是一個大夫,自然比我更細心了。”菊陌說著,視線忍不住轉到張少麒的身上,這麼久不見,他好像又瘦了,去年在棲霞山,那女子將他帶走的時候,便說一定會抱住他的性命,如今性命卻是真的抱住了,可這身子?想到這裡,他的心就隱隱作痛起來。
女子紅著臉,將放著繡品和桃花的籃子往菊陌的懷中一塞,踩著細雨落荒而逃,還不忘轉頭道:“張大夫,不管有多少人向你提親,你都不能答應哦。”
菊陌撲哧一笑,拿起一枝桃花,遞到張少麒的手中,“桃花很香,你聞聞看?”
張少麒手裡捻著花枝,轉身走進鋪子裡,淡淡道:“你來了?”
“嗯,我回來了,你說讓我守著他,直到他幸福為止,如今他幸福了,我想回來,找我的幸福。”菊陌一字一句的開口說道,卻聽見門嘭一下關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被阻隔了起來。
他在門口愣了半響,終於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張少麒坐在醫案前,距菊陌離開,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今天的病人還算不多,忙了一早上,終於有了休息的閒暇,他揉了揉自己發脹的腦仁,正打算稍作休息,有人卻在他醫案對面做了下來,將手腕放在了藥枕上,張少麒神態自若伸手,手指略微顫抖的搭在那跳動的脈搏上。
“公子身體還算康健,只是有些中氣不足,開幾帖溫和一點的補藥,吃上三年五載的,應該能補的過來。”張少麒徐徐開口說道,臉上並無表情。
“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求藥的。”菊華反手,按住了張少麒的手腕,手指一點點的握緊,再握緊。
一旁有人忍不住磨了磨牙,又清了清嗓子,菊華抬眸給了他一記衛生球,那人只能一本正經的站在那裡,權當什麼都沒有看見,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看著菊華那淚汪汪的眼睛,他就滿肚子冒酸水,忍不住開口道:“二師兄,我們是來求生子藥的,聽說你最近新發明了生子藥,能讓男的生小孩?是真有其事嗎?”
張少麒鬆開握住菊華的手,側身靠在圈椅上,開口道:“當然是真有其事,你沒看見我這邊最近生意很好嗎?只不過,這生子藥稀有,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求得到的。”
鳳天麟一聽,眉飛色舞道:“真的真的?那……看在我們是師兄弟的份上,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呢?”
“當然,天麟你要,我自然是會給的,不過……”張少麒略略有些為難,繼續說道:“剛才我給菊華把過脈,他身體虛弱,中氣不足,實難受孕,若是你非要生子藥,那也只能你來生,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你生或是他生?天麟,你說師兄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鳳天麟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脣角,撓了撓頭:“這……這……師兄說的當然有道理了,其實……我和菊華都很年輕的,我們不著急要孩子,過幾年……過幾年也一樣。”
菊華起身笑了笑,白了鳳天麟一眼道:“沒良心的。”他回過頭看著張少麒,心裡面滿滿的情緒,卻不知道怎麼表達,只是看著他,眼淚就忍不住落了下來,過了良久才衝著門外喊道:“菊陌,你進來。”
菊陌從門口進來,一臉風塵僕僕,走到張少麒的面前,那人的脊背挺了挺,卻只是低著頭。
“我和菊華記掛著你在棲霞山上的墓,京城的事情一忙完,就往南方趕,可是上山,挖了墳,才發現二師兄你根本不在裡面!”鳳天麟一臉憤憤的說著,而後又急忙改口道:“呸呸呸,應該說,幸好發現二師兄不在裡面,我和菊華在周邊打聽了很久,都沒訊息,所以我就帶著菊華,去了清玉山,看望師父師母,沒想到居然遇到了菊陌,他才告訴我們,當日你是被李夫人救去的。”
“師父師母還好嗎?”張少麒臉上微微有了表情,抬起頭問道。
“師父師母都很好,還讓我帶你回清玉山看看,你可願意跟著我們一起回去?”鳳天麟正想詢問張少麒的意見,卻見菊陌走上前,一把按住了張少麒的雙肩,開口道:“我上了玉清山,拜了師母為師,學了醫術,我要把我的眼睛分你一隻,你不準拒絕,你要是拒絕,這輩子我出了這個門檻,就再也不進來半步。”他一字一句的說著,話語中有著數不盡的倔強,隨後轉頭看了一眼菊華,抿了抿嘴道:“有人告訴我,要想忘記一個人的最好辦法,就是愛上另一個人,我知道你忘不了我哥,可是我哥現在已經有了鳳公子,況且……況且我和我哥長的有七八分像,你若是願意,就只管把我當成他,我也不在乎。”
肖菊華和鳳天麟慢慢的退出了藥鋪,十指糾纏著並肩走在青石板的小巷中,過於天晴,天邊掛著一道七色彩虹。
“彩虹真美。”菊華嘆了口氣,轉頭拉住鳳天麟的衣袖,怔怔的看著他,恨不得能把他刻到心裡:“天麟,要是我看不見了,你做我的眼睛如何?”
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拉住菊華的手,低頭親吻著他的眼角,柔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你也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欠二師兄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兩個人正說著,忽然有人從他們身後追了上來,擲出一個小白瓷瓶子,開口道:“誰要你們還了?你們兩個,有多遠滾多遠就好,少麒是我一個人的。”那人說著,轉過頭去,又大聲道:“那生子藥可不是白給你們的,少麒說,等你們生了,不管男女,都要和我們家的結為男女親家,或者金蘭兄弟,要你們世世代代都報恩才是!”
鳳天麟摟住菊華,看著菊陌施展輕功跑回藥鋪,兩人相視一笑,雲淡風輕。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算不算給了張太醫一個善始善終啊?下面還有一對兒呢!鬱悶啊。你們說,把澤霜配給懷二呢?還是配給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