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社交圈中,所有人都知道吳將軍最近帶了個姓譚的小生在身邊。就算是不知道的,風言風語也會傳到他們的耳朵裡。
有人說那是吳將軍的新歡,也有人說是要取代劉清的人物。可是譚思麟就沒有做什麼,他就只是靜靜地陪著吳將軍在名流權貴中周旋。
吳明承對於他的介紹永遠都是“一位好朋友”,半點不提他從哪裡來是怎麼和他認識的。因為南京的這些人中不乏那種八卦的,若是多說一兩句,指不定要被傳成什麼樣子。
“我帶你去個地方。”
“好。”
譚思麟原本以為他又是帶自己去出席宴會酒席,沒想到是到了鬧市中心的梨園。
南京有梨園,重慶也有梨園,可這個戲樓比重慶那個高檔不少,生意也紅火得多了。
梨園晚上才開,這時廳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張圓桌置於舞臺之下,其餘的,全是板凳椅子。
“怎麼樣?比起重慶那個如何?”
“自然是好得多。”譚思麟轉了一圈盡情欣賞整個戲樓裡的擺設,問道:“帶我來這兒聽戲?”
“我要你唱戲。”
吳明承的意思很簡單,讓他在南京最受歡迎、也最高檔的戲樓裡唱戲,來吸引君安的注意。不過兩個人都知道,如今可不能保證君安還在南京。
兩個人坐在圓桌旁,開始慢慢地聊了起來。自從他師父被“買”走之後,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詳盡地瞭解他兩年來的生活。
“你師父以前也在這兒唱過,是最最叫座的角。他十五歲登臺,比你早。”
“你怎麼知道比我早?”
“他說過。”
君安說過,他跟吳明承提過他在重慶的生活。可是譚思麟越來越迷茫了,他和吳明承究竟是怎樣的關係,為何這樣的撲朔迷離?
他二十歲的時候入川,一夜之間成為梨園的頂樑柱,那時候養活梨園還都靠他呢。然後譚思麟被人販子拐到重慶,輾轉被賣到梨園。本來班主是想拿他當苦力的,只是君安看他太可憐,堅持要收他為徒,那一式兩份的賣身契就是那麼來的。
君安一點一點把重慶的梨園撐上來,也吸引了更多聽戲的人。但是班主卻輕易地把他“讓”出去,這是極其忘恩負義的表現。
要不是吳明承,他們師徒兩個現在應該還是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怨我奪走了你師父。”
“嗯。”
“我認識他可比你早。”吳明承看著空曠昏暗的舞臺,彷彿能從上邊看到當年君安在這裡初登臺的模樣,“從他開始唱時,我就開始捧。只是你師父太過傲氣,視我為無物,每次要是給多點賞金,他都不高興。”
可君安確實有傲人的資本,他是名師的高徒,在南京登臺後名聲大噪,所有愛聽戲的人都夜夜過來欣賞他的曲兒,也理所應當博得了吳明承的關注。
那時候吳明承本不愛聽戲,只是應酬的時候陪著過來。只一眼便被迷住,不知是那戲醉人,還是人自醉。
剛開始他還以為這個一夜成名的旦角是個花容月貌的姑娘呢,差使手下送了半個月的禮和賞金,卻沒有俘獲她的心。誰知隔天晚上,君安把半個月來收的東西全都一股腦扔在他的包房裡,罵他不要臉。
那時吳明承二十歲,君安十五歲,一個年輕氣盛,一個少不知事,自然也就憋著一股勁
互相追趕起來。來來往往也十五年了,漸漸也就生了情愫,雖然中間分離了七、八年,可這份心意卻沒有變。
“你對我師父怎麼樣?”
“自然是好的。”
“那我師父對你怎麼樣?”
君安對他怎麼樣?吳明承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來都以自己的角度對看待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不知不覺中也犯了錯誤。
兩個人分開的那幾年,他除了在官場上披荊斬棘,也無時不刻在尋找君安的下落。只是南京這邊的事情也叫他脫不開身,前前後後找了好幾年,才知道他躲在重慶城裡。
說起君安為什麼要離開,其實很簡單。就是吳老將軍不同意他們倆在一起,不僅因為不能斷袖,而且說不好聽的,君安還只是個低賤的戲子。
那時候大清還未亡,吳老將軍沒被氣死過去已經算是思想的進步了。
之後吳明承雖然有努力抗爭過,但還是抵不過老父親的手段,君安在他外出辦事的時候被吳父給遣走了。
吳明承其實思考過自己與君安的關係,五年來從未說清道明,兩個人就這麼走在一起了。一切都成了預設,也少了表達出來的真心。
當他知道君安就在重慶,而且還在唱戲的時候,立馬就帶人入川,把人給綁了回來。梨園班主那裡沒少給錢,所以不管君安願不願意,這賣身契還是到了他手上。
“有時候兩個人並不用說得清楚說得明白,感情的事情又怎麼能說得清楚呢?”
“你跟我師父的關係也不是那麼回事,總有強迫的因素在裡邊。”
“我們都那麼久了,也不用吧。”
譚思麟搖搖頭,正經地說道:“你從來都沒有認認真真地告訴師父你愛他,也沒有說清楚你對他的心意。”
“何必!兩個大男人,說這些幹什麼?”
“你這樣難怪我師父不從,就好像你睡了他好幾年,卻不承認他是你老婆一樣。”
吳明承哈哈大笑起來,直說譚思麟比他師父還有意思,這話說得可真恰當。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處方式,你想想餘毅。”
“餘毅?”
“說到底,你還是個孩子。”
吳明承搖搖頭,一下說他看得透徹,一下又說他不夠成熟。譚思麟靜靜地坐著,想起了餘毅對他的感情。
不像君安他們這樣,餘毅從來都不掩飾自己對譚思麟的感情。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想幹就幹想親就親,雖然譚思麟也沒有像他期待中的熱烈迴應,但總歸沒有拒絕逃跑,躲得遠遠的。
“你不懂感情,還是說你沒有全懂。你多想想餘毅,自然就明白了。現在不明白,有的是時間給你明白。”吳明承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我看得出他對你是真心的,如果你也有意思,就別辜負他。”
“我慢慢會懂的。”
吳明承起身,對譚思麟說道:“我派人去跟班主說幾聲,過幾天你就可以在這兒唱了。”
“好。”
“對了,你也別忘了給餘毅去一封信報個平安。”
一語驚醒夢中人,譚思麟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給餘毅寫信呢!他們眾人在重慶想他念他,而他居然忘了給他們報個平安。
汽車駛過比重慶要繁華得多的街道,譚思麟還看到了許多有著高鼻樑白面板的洋人,但這些都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他在思考如何給餘毅寫信。
他在車上想了很多,他想寫平平安安地到達南京,想寫南京的繁華街市,想寫吳明承的大宅。可當他坐下來鋪好紙拿定筆,卻突然腦袋一片空白。
“餘毅......我在南京一切安好......”
不對,譚思麟抓起紙撕了,揉成一團放在手旁。
“餘毅,我平安到南京了,你還好嗎?我和吳將軍......”
也不對,提吳明承幹什麼?
說實話,譚思麟真的不知該跟餘毅說什麼,特別是聽了吳明承的話之後。自從他跟餘毅發生了不得了的關係之後,他對餘毅的感覺就真的很奇妙。他不是說厭惡斷袖,也不是說拒絕餘毅本人,可就是無法直面自己的心意。
譚思麟就連一次都沒有好好正視過自己的心,每一次在餘毅面前都是假裝自己不在意,假裝自己沒有放在心上。其實有沒有放在心上他自己也不清楚,畢竟除了閉口不談,他連想都不想。
餘毅說看不清他,他也看不清自己,卻也無法解釋自己對餘毅做出的事情。他可沒忘記,那天晚上兩人之間是誰主動的。懵懵懂懂的,也就這樣吧。
譚思麟提起筆,才驚覺自己陷入了和吳明承一樣的境地。總是覺得隨便就好,自己不抗拒就好。以為自己對餘毅的感覺並不是那麼深刻,其實在不知不覺中自己的目光已經離不開他,腦袋裡全都是他,還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餘毅的那樣熱烈的感情對自己沒有影響。
“餘毅親啟:我在南京一切安好,你、阿威、思宇、春姨娘,還有眾位兄弟都好嗎?甚是想念......”譚思麟自十二歲開始習字,一手蠅頭小楷頗有君安的風範,筆直而剛正,暈開的墨水透出一絲絲的柔軟。人們常說,字如其人,這一點見過他書寫的人都深有體會。“待他日重逢,必將共同暢飲幾杯。譚思麟敬上。”
譚思麟隨便沾了點漿糊封上了信,交到李伯手裡,他自然有辦法送到春嬌那裡去。他在信裡說了很多,有對大家的想念,有對現今局勢的看法,也有對未來的憧憬。他只希望,重慶不要那麼快就亂成一團,縱使身在南京,他也知道餘毅都多麼忙碌,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呂純陽在洞中便開言,尊一聲道姑你細聽我言:說什麼一身甚清閒,說什麼勝似榮華在世間。看人生在世三光現,你可知這三光在哪邊......”
吳明承坐在露臺的椅子上,說道:“應該讓你跟你師父一起唱。”
“你想我師父的戲了嗎?”
“一天不聽就難受。”
“吳將軍,我師父這個人脾氣倔,有時候也很幼稚。”
“但我就是想愛他,寵他,把他綁在我身邊沒辦法逃走。”
譚思麟搖搖頭,笑了起來,“你可不還是讓他跑了。”
“那是我在讓他想清楚。”吳明承站了起來遙視遠方,“想清楚,這世上還有沒有比我更愛他的人,還有什麼地方是比這裡還要讓他感到溫暖的。”
譚思麟也跟著他望過去,他想起從前君安剛開始教他唱戲那會,他還是挺不聽話的,一點苦都吃不得。君安教起來細心也嚴肅,學不好或者偷懶的話,那打在手心的細板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師父,為什麼要唱戲?”
“為了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感覺自己要寫不下去,在用洪荒之力來控制自己不要坑坑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