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悠悠我心
不想留下遺憾，韓子衿將心中所有的愛都凝聚，化成燦爛的笑容，他向冷若寒笑著，絕世絕麗，光輝絢爛！
子衿的笑，連天地也都停止了生生不息的流轉，默默地為他駐足，將時間拉長成永遠，萬千華光中，他嫣然一笑，那麼美麗，又那麼悽婉。
風哭了，淚化作雨，鳥哭了，聲嗚咽。笑容裡，包含了韓子衿一生的愛，一生的守護，就算天荒地老，也永不磨滅！
岩漿池畔一大片熱烈的烈焰情殤，在子衿的笑容中，黯然枯萎……
“永別了，若寒！”
決別之後，這個一生揹負苦厄的男子，抱著唯一給他愛情卻不得不憎恨的人，義無反顧地躍入熔岩之中……
命運的軌道不會改變，輪迴，是無能為力的！
“不——！”
冷若寒驀地醒過神，撕聲慟哭，淚水闌干，他的子衿呵，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狠心決絕！
冷若寒與凌霄一同跌到在池旁，眼睜睜望著他最重要的人選擇死亡，淚水流盡，心喪若死，怎是撕心裂肺可以形容？！
子衿，求求你，不要，不要離開若寒，不要……
冷若寒無能為力，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韓子衿，在他面前死去，卻來不及阻止，看著那個發誓永遠守護他的男人，獨自孤憐憐離開人世。
“子衿……”這一刻，連哭泣都已無力……
十餘丈的距離，卻彷徨千萬年一般遙遠，青衣一點點下墜，無盡的哀傷與眷戀。如果可以，誰又願選擇死亡，更何況這個世上，有他生死不渝的牽掛。在分離的日日夜夜之中，每當午夜夢迴，哪一次不是衾冷枕溼？
閒時後園遊戲，玫瑰滿園芳，折一株嬌紅在手，相依著而笑，晏晏總角之宴，許下永不分離的誓言，一年又一年，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天邊雲捲雲舒，夢碎了，最終，他還是拋棄了摯愛的孩子，獨赴黃泉。
韓子衿仰起臉，英俊的面孔，黯然之中，殷殷心意，道不盡的關懷愛憐：“對不起，若寒！”
“子衿，很愛很愛你的……”
“又是因為他！”韓子衿懷中的葉爾羌忽然也抬起了頭，可是他的眼睛裡，卻是刻骨的怒毒，冷冷地望著冷若寒，他的嘴脣翕合，吐出惡毒的詛咒：“是你害死子衿的，冷若寒！”
葉爾羌的身上忽然綻出了妖異的青光，驀地掙開了韓子衿的懷抱，如一道青色的劍光，反向直衝而上，青舞飛揚，片刻之間，已立在了池上。
可是韓子衿，卻在葉爾羌借勢上躍之後，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宛如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青鳥，筆直地墜下，直到湮沒在炙熱的熔岩之中！
青青子衿，就這樣將年輕的生命，毀滅！
可是直到最後一刻，子衿他，還象平常一樣溫和地笑……
“子衿——”慟哭之後，冷若寒無力地倒在池旁，淚已乾涸，他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沸騰的熔岩，在青青子衿消失的地方。
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冷若寒的心，已在韓子衿死去的時候，一同死去！
子衿，地底的火焰咆哮瘋狂，你卻義無反顧地同它同化，化入那炙熱的岩漿，你可看見心碎的目光？你最愛的孩子，你怎可對他如此殘忍？護他，卻也毀了他……
拋棄了生死不渝的誓言，你帶走了他一生的快樂，那一雙純潔的眼睛，永遠揹負著對你的思念，沒有了你的世界，他將如何生存？沒有你的溫暖，夜夜何以成眠？
烈焰焚霜淚闌干
青衿飲恨碧血丹
傷心不念玉階暖
長安月黯夜孤寒
從此以後，冷若寒永遠失去了他的子衿……
生死流轉，午夜夢迴，那一抹青影，已將生命化成流光！
寂寞心，青衿已逝，絃斷有誰聽？上窮九重天，下臨蒼茫無盡，何遑夜夜獨擁衾？
子衿……
世界已遠，只餘低低嗚咽。然而正在哭泣的，卻不止冷若寒一個。
青花帶雨，何曾心碎？
葉爾羌，這個叱吒風雲，睥睨天下的男子，至尊的氣勢以及宛如魔鬼的力量，可是內心深處，他畢竟還有著人xing。
永失所愛！他失去了生命裡唯一的真愛，即使這份愛永遠無望，註定了是悲劇，可是他，還是無法真正無情。
淒涼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這是葉爾羌生命裡第一次落淚，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都是你們的錯，都是你們的錯！”葉爾羌憤怒地抬起他完美的眼睛，淚水之下，有的，只是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憎恨這個無情的世界，憎恨罪惡的世人，也憎恨神祗，憎恨命運，甚至憎恨自己！這些東西，骯髒地交結在一起，葬送了韓子衿純潔的生命！那個男子，無辜地揹負著苦厄，孤獨地走向死亡，到了最後一刻也還在守護與微笑！
無數人倒在了子衿劍下，他自稱修羅，自名有罪，可是，子衿真的有罪麼？真正該下地獄的，是愚昧無知罪惡的世人！
“我一直知道，子衿並沒有屬於我，他是這個世上最純潔的人，他的靈魂比神祗更高貴。所以，明知無望，我依然縱容了他。”
“我知道子衿想殺了我，知道他沒有殺冷若寒，知道他讓方文軒假裝傀儡，甚至，我明明知道他在酒中下了毒，也一樣喝下去！”
葉爾羌撫摸著自己的長髮，它們曾輕輕劃過韓子衿的手，留下些許溫暖的記憶。可是，那個青衣的男子，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回來！二十四年的歲月，他的愛，他的恨，一切一切已成為過往，縱然他還有思念，那也只能成為永遠無法顯現的遺憾。
悲劇，註定無法改變。
神也好，人也罷，他們的力量與命運相比，終究微不足道，再怎樣掙扎，也改變不了星辰的軌跡。
所以，葉爾羌得不到無望的愛，只餘一腔恨無情。
所以，子衿匆匆走完短暫的生命，應證青衿劍的批命之言，帶著遺憾離開人世，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鋒芒畢露的韓子衿，還是殞落了如流星劃過夜空。
然而，卻留下了永不磨滅的記憶。
“我不奢求你的愛，可是，即便只擁有你的恨，為什麼你不留下呢？”睥睨萬物的葉爾羌失神地望著岩漿，低聲喃喃，他那白皙的臉上顯出了幾分病態的紅暈，嫣紅的嘴脣驀地紅得更加妖異，最後一滴淚水落盡，他的視線立刻被凍結，轉過身，黑髮蓬然揚起。
“這一切都是你們的錯，是你們讓事情變得無法挽回！既然子衿已死，我也再不用任何顧忌，我要毀滅一切！我要讓那些愚昧、醜陋、罪惡的人全都死掉！就讓我摩訶青靈用魔的手來淨化這個世界，來給予你們永恆的救贖吧！”
“哼，你也有資格說救贖嗎？”倒在地上的葉祈已無力再戰，就算他站得起來，也只有等死罷了。望著不遠處絕望地彷彿失去魂魄的冷若寒，葉祈仍不由憶起另一張稚嫩的面孔，冷笑著落淚，他問：“救贖？你自己呢？你殺了多少無辜的人，你憑什麼給別人救贖？”
“世人都是有罪的，愚蠢的神，你可知魔的強大正是因為世人的罪惡之心啊！”葉爾羌一步步向冷若寒走去，凍結的視線裡，帶著嘲諷：“沒有人是無辜的，為了生存下去，總會傷害一些東西，即便不殺生，他也一樣有罪，所以我、你、以及你的弟弟，也都一樣有罪，並不無辜！”
“既然人人有罪，那麼就人人無罪了！”方文軒看見葉爾羌不斷靠近冷若寒，拼了命也想上前保護，可是卻沒有辦法邁開步子。“你還不明白麼？”
“你說得對，但那是神和人的論調，而我……”葉爾羌已到冷若寒面前，稍一揚手，便將護著冷若寒的凌霄打飛了出去，冷冷接道：“是魔！”
葉爾羌一把楸住冷若寒的衣襟，幾乎把他整個人都提起來，冰冷地注視著這個和他一樣完美的少年，除了恨，還有什麼充盈在心臟裡，讓它這樣痛苦地跳動？“他是為了你而死的，我要你受到最痛苦的懲罰，冷若寒！”
冷若寒彷彿已經沒有了魂魄，失去光澤的眼睛呆滯地望著葉爾羌。他失去韓子衿，世界便在他的眼睛裡崩潰了，什麼痛苦，什麼死亡，完全變得沒有意義，如果死亡可以讓自己見到他，那又何償不是幸福？
“子衿……”淚過，喃喃低喚從冷若寒脣邊劃落，向著虛空伸出手，執著地追求那一襲青衣：“子衿，帶我走吧……”
“豈有此理！”葉爾羌勃然大怒，揚手給了冷若寒一個嘴巴，這個人，可惡的神的轉世，你永遠別想再一次擁有那個青色的靈魂，是的永遠不可能！
強行改變命運的流程，招來永世相隔的詛咒。青琴再也不會回到月神手中吟唱，提前終結的月神，只能寂寞地在月中，永失所愛！
“你去死吧！”葉爾羌驀地鬆開了手，帶著冰冷的笑靨，輕輕在冷若寒心中一推。冷若寒的身軀毫無力道，如風吹落的花瓣，向後倒去，墜向炙熱的熔岩！
“子衿，帶我走……”冷若寒根本就沒有掙扎，任憑自己被微風托起，他感到自己在飛翔，而盡頭，有那個青影在等待他。
“小莫！”純白的身影不顧一切地躍向死亡的深淵，奮力抱住絕望的少年，然後憑空上躍，直如破竹，一飛沖天！
原本無甚武藝的少年，竟在千鈞一髮之際，爆發出令神魔也戰悚的力量，他的身上綻放出萬丈金光，宛如披上了金色的戰甲。抱住冷若寒的一刻，陡然有一種極強大的力量貫入身心，竟使得身體不自主地向上飛躍，一直到懷中的少年安全之後，才無力地癱倒在地。
“小莫……”凌霄緊緊抱住冷若寒，身體微微顫抖，他的目光正對葉爾羌，卻桀驁凌厲，宛如荊棘！“小莫，子衿那樣保護你，如果你不愛惜自己，怎麼對得起他所做的一切？”
是的，不顧一切的時刻，凌霄真真切切地聽見了韓子衿的聲音。
“拜託了，保護若寒！”
我會保護小莫，子衿，我發誓！凌霄暗暗心想，忽然之間大地一陣劇震，彷彿受不了什麼熾熱的東西的噴薄力量，發出一聲呻吟！
葉爾羌默默望著凌霄，美麗的臉上不自覺地洩出一絲殺機，然而他並沒有出手，而是迅速轉開了目光，為了掩飾那根本沒人能覺察的異樣。
藥xing，終於還是在自己體內發作了，雖然不是致命的毒藥，卻可以使人在三天內武功盡失，葉爾羌心中苦笑，自己這一生，第一次失敗了。
原本是要在藥xing發作前將所有人殺掉的，所以才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子衿送來的毒酒，可是沒有想到，子衿居然會做出那種選擇……根本，根本一心求死！可是現在，殺掉的人，卻只是子衿而已……
“子衿，我是不會後悔的！”葉爾羌決絕轉身，在失去力量前，他第一個就要先殺掉葉祈——這個可怕但他曾愛過的男子！
大地又再度呻吟起來，熔岩沸騰地更加熱烈，某種令天地神魔都為之膽顫心驚的力量正在向那滾燙的大地之血聚集，一點點凝成一個虛幻的點。
“怎麼？”葉爾羌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力量，讓他竟至於呆滯，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又莫名其妙地不帶一絲殺氣與霸氣，有的只是溫柔與博大。
那種力量宛如廣袤的冰原，執著地凝聚，是一種海枯石爛也斬不斷的執念，溫柔地將呼吸吞吐在天地間。
若寒，若寒啊……不可以哭泣，不要哭泣……子衿不會走，子衿的靈魂會一直陪著你……一直守著你……若寒，站起來啊，快站起來……站起來啊若寒……
冥冥之中，熟悉的嗓音不斷喃喃，溫柔的力量就從那個聲音裡絲絲沁入心底，冷若寒驀地起身，白衣飛揚，絕世風華。他彷彿得到了新生，絕望的心中燃起一絲火花，回首已千年！
“子衿……”
這一聲呼喚，片刻已超越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