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相對相逢
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死一般地寂靜,冰冷與黑暗籠住了每一個角落,只有幾點忽明忽暗的燭光,象鬼火一般幽幽亮在最暗的地方。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馨香,然而卻沒有人知道,這使人沉醉的香味是用人心頭的熱血混合著蔓陀羅花調製而成的,整個殿中的馨香,不知埋藏了多少個無辜的生命!
一根鐵索橫貫整個宮殿,青色的鐵索上,亦有著馨香,鐵索一端系在兩根並列的雕花巨柱上,另一端則緊緊縛住兩隻修長而蒼白的手腕。
王座上,妖異的青衣男子懶懶地半倚著,薄脣微微上揚,勾勒一抹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為之沉醉的淺笑。這笑容與冷若寒截然不同,如此狂妄邪異,彷彿將乾坤握在掌心!
擁有如此狂妄的美貌與令人戰悚的氣息,無愧於敢說“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擎天王朝大皇子,葉爾羌之名!
葉爾羌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銀魂與青鸞,那本是兩把絕世的好劍,然而在那張完美地近乎妖的面孔前,劍光竟黯淡不堪,“真是好劍,你們兩個真的無意為本王演練一下劍法麼?”
“呸,你做夢!”被鎖在左面的少年,桀驁不馴的凌霄立刻怒聲斥道。他和方文軒、星憐雨本欲前去接應冷若寒,卻被突然闖入的傀儡困住了,那些傀儡都曾是絕頂高手,哪裡是三個年輕人可比的。不敵之下,凌霄與方文軒失手被擒,而星憐雨則不知所蹤。“你這個變態的大混蛋,我們怎麼會屈服於你?我凌霄雖然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不敢說錚錚鐵骨,但至少還知道什麼叫不知廉恥!”
“噢?”葉爾羌優雅地笑著,並沒有顯出絲毫怒氣,他放下劍,忽然之間青影閃動,已到了凌霄的面前,強托起凌霄的下頜,葉爾羌眯起眼睛,透出危險詭異的氣息。“好傲的小子,難怪子衿從前會喜歡你,你叫做凌霄?”
“哼!”凌霄忿忿地別過臉,不肯回答葉爾羌。他看見同樣被鎖住的方文軒正閉著眼睛倚在一旁,安靜得彷彿死去一般,不由心一下沉,冷聲問:“你,你對文軒做了什麼?
“只是讓他睡一會兒……那麼伶牙俐齒,本王可沒興趣應付他的咄咄逼人。”葉爾羌伸手一拂,微風徐徐掠過,片刻間,方文軒睜開了深碧的眸子。他似乎早已對自己的處境瞭解,默默地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住葉爾羌,凍結的視線裡,是難以捉摸的深邃。
“葉爾羌,你把世子弄到哪裡去了?”方文軒貌似平靜地問,可是他的擔憂與害怕有怎麼能瞞過葉爾羌,依然帶著妖媚的笑容,纖長的手毫無顧忌地撫弄著方文軒玉石般的面孔,葉爾羌微微嘆息:“為什麼你們都那麼愚蠢?明明都已經猜到了結果,卻非要親耳聽見才行?”
“你說什麼?”
葉爾羌無限依戀地望著兩個俊美的男子,不自覺地流露一絲無奈,他用手輕輕敲打著額頭,那被冷若寒砍傷的痕跡宛然在目:“那本王就說清楚……我帶了冷若寒去見子衿,可是他接受不了子衿已經屬於我的事實,竟想要奪走他……哼,我就叫子衿殺了他,我討厭他,決不會讓他奪走子衿!”葉爾羌的恨也正如他的容貌一般,狂妄專橫!
“哼,你不用離間我們!”方文軒心頭一震,但仍冷笑著回擊,如果告訴他凌霄背叛,他還有可能相信,但是對於與自己一同長大的表弟韓子衿,他卻是給予十分的信賴。“就算是我方文軒背叛若寒……子衿他……也不會背叛!”
方文軒挑釁地望著葉爾羌,一向溫文爾雅的貴公子,第一次如此鋒芒畢露,燦爛的光芒宛如星辰,熠熠地照亮整個天空。在他文弱的外表下,骨子裡所有的,終究是一個金戈鐵馬中歷練出來的鐵血之魂!
“可惜你錯了。”冰冷無情的語音在黑暗的盡頭響起,方文軒與凌霄驀地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那個聲音……“我已經殺了冷若寒,我不會再效忠與他!”
蒼白而英俊的面孔如鬼魅般出現,那青衣之下,原本就瘦弱的身體顯得更加單薄,真不知風吹過的時候,如此羸弱的身體是否經受得住。“方文軒、凌霄,讓你們失望了!”
那一襲青衣,飄然熟稔而又陌生。方文軒與凌霄目瞪口呆,一時間連說話都忘卻了,他們千里迢迢來尋找的、牽掛了多少日夜的男子,就這樣出現了,可是他剛剛說了些什麼?他說了什麼?“子衿,你……”
“子衿,你醒了?!”葉爾羌忽然拋卻了剛剛的優雅殘忍,象個孩子一樣叫起來,笑容中充滿了愛和欣喜,卻完全沒有雕琢,發自內心的快樂,讓人懷疑他是否是剛才的葉爾羌。他輕輕巧巧地轉到韓子衿面前,溫柔地攬住他,輕撫著他蒼白的額頭,略略點頭:“好,燒退了就好,你怎麼不好好休息,跑這來幹什麼?”
“青靈……”韓子衿側過頭,溫柔寵溺的目光依然不變,只是已不再屬於曾經那個人。
“我聽說你把他們兩個抓來了,特地過來……告別過去!畢竟……我和表哥……不,方文軒……是一起長大的……”韓子衿言辭閃爍,一聽便知道是臨時想出來的託詞,葉爾羌卻不以為意,微笑著頷首,道:“也是,隨你怎麼做吧!子衿,只要別讓我擔心就好了。”
韓子衿溫柔一笑,上前幾步,漂亮的眸子直楞楞凝視著方文軒,倏而間微微一變,瞳仁緊縮,掠過讓人心碎的痛苦。
這些微的變化,凌霄或許沒有看見,但怎樣也逃不過心細如髮的方文軒,怎可能不明白韓子衿的苦,不明白在那殘忍之下令人戰悚的愛呢?
子衿,你是為了守護若寒才選擇這條路的麼?那麼你選擇的終點,究竟是通向哪裡?如果你……決絕地選擇了無法回頭,你要如何向若寒交代?他的世界裡,你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你怎麼忍心讓他一生活在對你的思念與回憶之中!方文軒閉上眼睛,不忍再望那雙熟悉有陌生的眼睛,既然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那就把這齣戲演到底吧!“韓子衿……你……再說一遍……你對若寒做了什麼?”
“我殺了他!”韓子衿的目光硬得像鐵,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無恥!”方文軒還沒有來得及說下去,凌霄搶先一步怒喝,在苗疆的點點滴滴,他一直以為韓子衿是一個值得信賴並且託付一切的男人,為了冷若寒,他連生命和尊嚴都可以捨棄,可是現在……
並不瞭解韓子衿內心的凌霄,年少桀驁,眼睛裡只有對和錯,守護與背叛。“你說你殺了小莫……你真殺了他了?你說要守護他的誓言全都是假的嗎……韓子衿,你不是人!”
“我只是發現青靈比他更值得守護罷了!”韓子衿淡淡回答,他多想方文軒立刻睜開眼睛,在與他的對視中,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傳達。如果說在這裡有人能懂他韓子衿的苦衷,也只有方文軒了。
果然,凌霄是不懂的。“青靈?就是這個變態嗎?……韓子衿,你瘋掉了!你竟傷害小莫……你可知他為了你欺騙了莫滄,為了你千里迢迢以身犯險……你……你!”怒不可遏的凌霄咄咄逼人,拼命想要衝向韓子衿,此刻的他恨不得將那個“背叛者”碎屍萬段!如果……他不被鐵鏈鎖著的話!
“是嗎?”韓子衿的目光一凝,旋即恢復如常。“青靈他完美而強大,哪裡象那個沒用的東西,除了哭和撒嬌,什麼都不會!如此愚蠢的小孩子,我親手了結他,也就當做一件善事罷了。”
滴水的聲音默默地響在宮殿中,滴嗒滴嗒寂寞地響著,流淌向亙古的悲傷,在絕望中掙扎而出的殷紅,留下的只是破碎的幸福。
滴下的不是水,殷紅殷紅的血液,自韓子衿心中滴落,如此寂寞的聲音,只有韓子衿以及能與他心靈相通的方文軒,才能夠聽見。
子衿,很痛麼?方文軒驀然睜開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韓子衿冰冷的眸子。在那之下的痛,又豈是“不得已”三個字可以原諒自己?!“韓子衿你忍心傷害若寒麼?你若真的殺了他,你自己也會下地獄的……你記著,你說過你們是合二為一的!”
韓子衿的心豁然一亮,原來,原來方文軒早已洞察了一切,那一句悲憤的責問,並不是為了嗤笑他的背叛,只是在隱諱地提醒他,韓子衿和冷若寒,都不可以失去對方!
表哥,你可知既定的命運,我們都不可以……改變!
韓子衿冷笑了一聲,一個旋身挽住了葉爾羌,輕輕把頭靠在那柔軟的肩上,他盡力剋制自己的感情,不讓表現自己懦弱的淚水流出來。“青靈,你準備怎麼處置他們?”
“我若殺了他們,你會恨我一輩子是不是?”葉爾羌輕托起韓子衿,直視著他的眼,他那令人驚詫的美貌,也籠上一層淡淡的哀傷。無疑的,葉爾羌那雙好似畫一般的眸子,擁有直透人心的力量,如水的目光流淌到韓子衿心中,彷彿正窺測著他的心思。
韓子衿驀地一驚,如果真讓葉爾羌看出了端倪,那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他趕忙垂下頭,拜倒在葉爾羌面前:“子衿不敢,若青靈要他們的命,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揮劍!請……請下令吧!”
“子衿,你何必瞞著我?”葉爾羌從容地扶起了韓子衿,滿懷憐惜地理著他略微凌亂的長髮,觸及那光滑如緞的髮絲,葉爾羌忽然嘆息:“有些東西,我不得不承認連我也駕馭不了,你這樣的男人,要你完全拋卻過去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殺了冷若寒之後,才會被小小的風寒擊倒,是不是?”
韓子衿心中發冷,他不明白葉爾羌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單純地嘆息,抑或是在試探他?還是已經……不!韓子衿正告自己,在這場他賭上了一切的計劃裡,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犧牲包括自己以及冷若寒在內的所有人,不能也不可能前功盡棄!“青靈有不會駕馭不了的事情,你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葉爾羌無奈地搖了搖頭,宛如一個對待頑皮孩子已經毫無辦法的兄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了一下韓子衿的嘴脣,趁他沒有反應過來之際,攤開如白璧雕琢的手心,笑道:“這兩個人活著也無妨。子衿,你知道我多麼喜歡你,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不想再強迫你……用這個吧。”
韓子衿的心彷彿被什麼重重捏了一下,一下子揪緊了,他訥訥地接過葉爾羌手中晶瑩的藥丸,卻不明白一向殘忍的妖男子這次為什麼會如此大發慈悲。韓子衿當然認識那兩顆藥丸,是使人迷失心智的祕藥,並且有解藥可用!“青靈,這樣不怕夜長夢多麼?”
“子衿,你怎麼婆婆媽媽了?去吧!”葉爾羌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寶座上,舒開自己的玉臂,幾乎仰面倒下去,然而離那座位還有些微距離之時,便有一種看不見的氣托住了他的身子,輕輕將他放到座位上,——很強的內力與判斷!
韓子衿深吸了一口氣。從小到大,為了他心中執著的“守護”,他早已鍛煉出比任何人都敏銳並且精確的判斷力,於是在接過藥丸的一瞬,他便有了決斷。
一步步到了凌霄面前,韓子衿俯視那雙充滿怒恨的眼睛,這才十七歲的少年,或許還有很久很久,才會明白今天他所經歷的,因為在那雙纖塵不染的眸子裡,絕對容不下絲毫背叛!“凌霄,永別了!”
“你一定會遭報應!”凌霄忿忿地詛咒,即使到了這一刻,他仍然沒有讀懂韓子衿,不瞭解他的痛苦,他的無奈。可是,又如何去怪這少年呢?
韓子衿狠狠心,將一粒藥丸塞入凌霄口中,也不管他如何掙扎,伸手在他背上一拍,迫他將藥丸吞了下去。藥效很快發作,凌霄掙扎了幾下,便昏死了過去。
韓子衿面無表情,冰冷地轉過身,又用同樣的方法強迫方文軒服下另一枚藥丸,然後看著他痛苦地昏死過去。
望著倒在地上失去知覺的男子,韓子衿已無法回頭,他不得不揹負著命運的苦厄,一步步向著那個計劃的終點邁進。若寒呵……請你原諒我……一遍又一遍望著自己白皙的雙手,明明很乾淨,可在韓子衿眼中,卻沾滿了血跡!
“子衿,你知道麼?冷若寒沒有死。”驀地,葉爾羌漫不經心地開口,彷彿在將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沉穩柔和的嗓音彷彿催眠曲一樣動人。
“什麼?”韓子衿如遭雷擊!他當然知道冷若寒沒有死,以他二十年學醫的經驗,將冷若寒重傷卻不死自非難事,可是,為什麼連葉爾羌也知道了?難道……韓子衿霍然轉身,直視葉爾羌面孔,如此狂妄的美貌,青衿劍幾乎便要破袖而出。
“青靈,是真的嗎?”最終,韓子衿還是按捺住了狂躁的心,柔聲問道:“他竟沒有死?難道我的劍出什麼差錯了?”
“別這樣子衿,我不是怪你下手不夠狠。”葉爾羌竟一反常態地安慰著韓子衿,無意識地撥弄著眉心的傷,他的笑容依舊妖嬈嫵媚,宛如一朵青花。“真是越來越有趣了,你知道是誰救了冷若寒?子衿你一定沒料到,是葉祈,我的擎天親王葉祈啊!他竟然去救冷若寒,真沒想到呢!”
“葉祈!連他也捲進來了?”韓子衿下意識地脫口反問,他所想的自然不是葉祈為什麼會救冷若寒,只是這個高貴強大的擎天親王,如果真心要與冷若寒聯手對付葉爾羌,那冷若寒反到是安全了。
“是啊,好久沒玩這麼有趣的遊戲了呢……”葉爾羌喃南而語,俊美的臉上顯出幾許失落。在遇到韓子衿之前,他幾乎是不顧一切,不惜一切地想要得到他,可是,心比天高的擎天親王最終選擇的還是如月中神祗般的冷若寒,做為他一生的羈伴!“子衿……你說……葉祈和冷若寒,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
“或許……只是被命運束縛在一起的同伴吧!”韓子衿如是回答。他抬起頭來,清明的眸子證明他說的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