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漠西去
(寒月舞痕73)
一夜昏沉噩夢()。
冷若寒只覺頭昏昏沉沉地,像要裂開一般地疼,他忘記了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只曉得自己跪在弱水邊上,感受著冰冷欽骨的寒風,明明痛苦到了極點,卻哭不出一滴眼淚。
風毫不憐惜地抽打他的身體,他原本便贏弱,哪裡受得住這樣的折磨,終於不支,他竟渾身發軟,向弱水中倒去!然而就在那個時候,一雙溫暖的大手攬住了他,“若寒……”
冷若寒好不容易擺脫了腦中的恍惚,慢慢抬起頭來,發現自己依在方文軒懷中,而方文軒為了不讓他的姿勢太辛苦,竟一直抬著雙手小心地託著他!
“文軒……”冷若寒心中一陣酸楚,急忙起身,拍了拍發昏的腦袋低聲問:“文軒,你……你?”
方文軒溫和地一笑,幾許蒼白的倦意不經意間流過他的眼眸,“怎麼了?已經不習慣靠著我了?還是……還為昨天公主的事情……”
冷若寒黯然低下頭,刻骨的哀傷在他絕美的眼中刺得人心痛,他沒有回答方文軒,或許在他混亂的思維中,已無法回答方文軒的問題。離憂蒼白的臉色以及沒有溫度的身體,還有失蹤了的韓子衿,都是他內心最深的傷痛,只要碰一下,都覺得痛得窒息。
硬撐著站起來,冷若寒依然感到陣陣昏眩,但為了不讓其他人擔心,他依然勉強地笑了笑:“文軒,你睡會吧,我沒事。”
看著方文軒依言閉上眼睛,他才轉開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河岸,卻不由“咦”了一聲()。
三千弱水悠悠而去,微風吹起了莫滄的長髮,紫袍如蝴蝶般翩翩而飛,這溫潤的男子,遠得像在天際!莫滄正側耳聽著兩個少女的訴說,雙眉微微皺著,不時流露出一絲驚疑。
那兩個少女也不知從何而來,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無論容貌、身材、甚至於服飾也都一模一樣,她們正焦急地對莫滄訴說著什麼,已經語無倫次,不得不一面打著手勢一面說。
冷若寒略感詫異,還是不由地走了過去,剛剛到莫滄身後,莫滄已轉過身來,望見冷若寒哀傷的眸子,不由眼中光華凝滯,低喚:“寒兒?”
“哥哥……”冷若寒並沒有察覺到莫滄的異樣,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女身上,對於這兩個忽然出現的少女,他有些驚訝:“哥哥,發生了什麼事?她們……”
“寒兒,你來的正好,我有事對你說。”莫滄咬了咬蒼白的嘴脣,轉頭望向身側的少女,低聲道:“我知道了,兩位先行一步,在下隨後跟來。”
“有勞公子!”那兩名少女齊聲應道,然後便一閃而逝了()。
冷若寒愈加疑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正失神間,莫滄已走到了他的面前,有些心疼地望著他心愛的弟弟,他真不忍心再去傷害他。但是,遲疑了片刻,莫滄還是不得不開口,“寒兒……我們不能去溼婆城了……”
“為什麼?”冷若寒心中一沉,隨即脫口而出,詫異地望著他敬愛的兄長,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改變心意,“為什麼不能去?我們難道不要救子衿嗎?子衿……子衿還在那裡呀!”
“寒兒,你聽我說!”莫滄驀地抱住了冷若寒,將他緊緊按在懷中,劇烈地喘息,他的心彷彿要跳出胸膛,“第一,我們必須把公主的事情回去稟明皇上;第二,也許子衿已經回到了長安,我們必須確定他是否真的失蹤;第三,……溫吟淚被葉爾羌關在崑崙山,我必須去救她!所以寒兒,聽我說,你必須回長安!我們不能去溼婆城!”
“我明白了……”冷若寒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平靜,他慢慢抬起頭,渾身籠在淡淡的哀傷之中,如水的眼眸中沉澱著孤獨與失望,“只有第三條理由……因為哥哥要去崑崙山救人,怕我有危險,所以……”
“寒兒,我很抱歉……”莫滄怔怔地望著冷若寒,聰穎如他已是明白了一切,可是自己又該如何再解釋下去?“寒兒,希望你明白,上次為了救你,我欠了溫吟淚太多,現在她又因為我們被困,我必須去救她,然而,你也明白,葉爾羌是何等可怕的人,我不能讓你去冒險,我不能……”
“別說了,哥哥。”冷若寒淡淡地打斷了莫滄,平靜地推開了他,轉過身望著弱水悠悠,“我明白了,我回長安。”
莫滄整個人都僵住了,冷若寒從來沒有對他如此冷淡,他知道自己讓他的寒兒多麼地失望,曾經說過無論到哪裡也要保護弟弟,絕不讓弟弟再受傷害。然而,他又必須食言了,“寒兒,如果子衿沒有回去,我一救回溫吟淚,立刻陪你去溼婆城……”
冷若寒默默點了點頭,卻依然沒有再望莫滄,莫滄黯然嘆息,兩顆血脈相通的心,此刻的他又怎不知愛弟心中的痛,“我去和文軒交代一聲……回長安的時候,自己小心點。”
“哥哥……”冷若寒忽然開口喚了聲,卻接不下去,怔了良久,他慢慢轉過身,卻發現那襲紫袍已遠……
遠遠望著莫滄仔細地交代方文軒一切事宜,然後如風一般消失,冰冷的淚水慢慢盈滿了冷若寒的眼睛,憑風而立,當那清麗的淚水墜盡,冷漠與決絕出現在一向溫柔軟弱的眼睛裡。
那一滴淚,洗去了冷若寒心上的迷惘,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拋棄了子衿,若寒也不會放棄子衿!”
對不起,哥哥,我有對子衿的誓言,我不可以再讓他獨自承擔痛苦,用我的力量,盡我的力量,我要守護我想守護的東西。所以,哥哥,我一定要去溼婆城,我的感覺告訴我,子衿一定在那裡……所以,哥哥,請原諒我欺騙你,原諒我……
“阿霄,雨兒!”驀地,冷若寒一掃柔弱,喚過凌霄與星憐雨兩個,低低吩咐了些話。兩人起先愣住了,但是望見冷若寒不容反駁的眸子,卻不得不屈服()。
任何一個人都有兩面性,殘忍與仁慈並存,軟弱與強硬並存,而冷若寒,當他內心深處的另一面展現出來的時候,天地山川,唯我獨尊!
白衣彷彿是虛幻地劃過大地,倏而間,冷若寒已逸到了方文軒面前,平靜卻顯得深邃的眸子,讓方文軒一時說不出話來,怔怔仰望著突然間變得冷漠的冷若寒,聽他淡然地問:“哥哥已經走了嗎?”
木訥地點點頭,方文軒心中莫名地森冷,他站起身,注視著冷若寒慘白的面孔,關切地問:“怎麼了若寒,你不舒服麼?”
“我很好。”冷若寒避開了方文軒伸向他額頭的手,目光忽然間有些閃爍,猶豫一下,他決然轉過身,低聲道:“我讓阿霄和雨兒去離這最近的鎮子買乾糧了,大概七天應該足夠,你去汲水,我們明天出發。”
“乾糧?汲水?”方文軒一時愣住,待反應過來時,不禁變色,質問道:“若寒,你……你欺騙莫滄,你要去溼婆城?”
冷若寒聞言渾身一震,險些跌倒,欺騙嗎?可是……自己的確欺騙了哥哥,為了不讓他擔心而說謊,從此這顆心大概也不再純淨了吧。“我知道你會反對,但是我的心意已決,文軒,你是明白的。”
“我不明白!”方文軒勃然變色,一個閃身攔在冷若寒面前,盯著他清冷的眸子,一向溫和的他竟有些咄咄逼人,“若寒你太任性了,你知道葉爾羌有多可怕麼?本來我就不同意去溼婆城,現在公主死了,莫滄走了,你要去送死麼?堂堂護國親王世子,怎麼可以為了韓子衿而作出這種事情?”
“難道子衿就該死嗎?”冷若寒平靜地面對方文軒的怒火,慢慢抬起他纖瘦的手,覆在方文軒的**道上,“護國親王世子,不是讓人為他犧牲的,子衿保護了我十幾年,多少次差點為了我送命,所以,無論怎樣,我一定要去找他。你阻止我的話,我不介意封住你的**道,把你留在這裡,文軒,你也是我的兄長,不要為難我。”
護國親王世子冷若寒,褪去了稚嫩柔弱的外衣,他的冷漠與堅強連方文軒也為之驚訝。王者的光輝熠熠,灼痛了方文軒的眼,面對這樣的冷若寒,他已無法說不,他只能服從!
“如果是子衿,他不會希望你為他冒險。”方文軒苦笑著,輕輕握住覆在自己**道上冰冷的手,一點一點移下來,然而那一刻,兩人心中因為身份引起的鴻溝,竟然神奇般地癒合了。方文軒清楚地感覺到了冷若寒的痛苦以及對自己的歉疚。他的愛是那樣深沉而廣博,但是,在冷若寒的心中,還是有四個特別的存在:莫滄、韓子衿、方文軒、凌霄。就像是前世註定的緣分,五個人是無法分割的存在!
方文軒釋然了,從來都小心謹慎的他,這一次縱容了冷若寒幾乎無法回頭的任性,“我去汲水,你先休息一下吧。”
冷若寒漸漸漾開了笑容,純真依舊,他失去的,原來只是心上一層沒用卻讓他難過的隔閡,“我來幫你,文軒最好了!”
傍晚時分,凌霄和星憐雨一人扛了一帶袋乾糧,揮汗如雨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好像兩個剛剛搶了寶物回來的大盜賊,累得幾乎趴下。
方文軒目瞪口呆地望著幾乎堆成小山的米餅,怎麼也合不上嘴巴,倒是一旁的冷若寒忍不住笑出了聲,“阿霄、雨兒,那麼多幹糧,你們準備在沙漠住上幾年嗎?”
“你們問雨兒,我都佩服死她了。”凌霄沒好氣地說,如果現在他還有力氣一定跳起來先給星憐雨幾個爆栗子,當然,他是沒這個力氣了。
星憐雨一邊喘氣一邊辯解,小嘴撅得老高,“我錯了嗎?那個老闆說一個人一頓飯吃兩個保管飽,我可是算好了才買的。”
“這麼說你買了—六十八個?”方文軒的冷汗立刻冒了出來,他非常懷疑能否帶如此“單純”的星憐雨去溼婆城,不過,即使是葉爾羌碰上了如此“聰明”的人,只怕也要汗顏了吧。然而星憐雨接下來的話,卻讓方文軒險些昏倒()。
星憐雨說:“不是啊,我怕到時候不夠,所以買了兩百個!”
這回,連冷若寒也忍不住失態地大笑了出來,望著滿臉通紅又天真迷糊的星憐雨,實在不得不佩服她的“考慮周到”。“雨兒,其實我們帶上二十幾個米餅已經很夠了,半路上應該還會有地方補給的,而且兩百個的話,畢竟那個,誰也不是駱駝啊……”
“啊,太多了嗎?”星憐雨立刻焉了,無精打采地垂下頭,想從凌霄那裡找些安慰,而後者卻正忿忿地想:你才知道多麼?多了整正十倍啊!笨丫頭!
星憐雨是沒有聽見凌霄的心聲,若是聽見了的話,再累她也一定氣得跳起來,先賞幾個爆慄再說!
“雨兒,你還真不是一般地‘聰明’啊!”
“死烏龜,你什麼意思?”
“恩,烏龜……哇,那麼久沒叫你潑婦,你心癢啦?”
“你,你這耍貧嘴的大烏龜!”
“潑婦!”
……
方文軒含笑望著爭吵起來的凌霄和星憐雨,如此單純而幸福,可是這又能維持多久?一旦跨入沙漠,就是站在了死神的刀下。
如果這一次有人要犧牲的話,就讓自己來承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