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劍客藍宇
風已冷,輕輕吹動枯敗的林子,“沙沙”地響著,訴說無盡的肅殺。
方文軒與藍宇背立在微冷的風中,白衣與藍衣一同輕輕揚起。
藍宇手中沒有劍,緊握著雙拳,他的指節略微發白,指甲上淡紅的血色也褪去了。
“方文軒,你好!”良久,藍宇生澀地開口,臉色灰死,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生命裡碎裂了,他的眼睛顯出對整個世界的絕望,孤獨的劍客失去了他的劍,猶如被奪去了翅膀的蒼鷹,只能靜靜等待著毀滅:“我輸了,你可以殺了我!”
方文軒默默地轉身,手中握著藍宇的劍,在方才那驚險的交鋒中,他依然輕鬆奪下了那把劍,而這一次,兩人是公平交手!“勝負對於你,果然是比生命還重要。藍宇,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劍法?”
藍宇眉頭一皺,目光如箭!“戰敗而亡,我無怨無悔,方文軒,你還要來羞辱我麼?”
“我怎麼會去羞辱一隻雄鷹?”方文軒苦笑道,忽然欺身上前,用劍抵住藍宇的下頷,盯著他冰冷桀驁的眼睛,略有些詫異,“我只是想知道,你一心一意追求公平的戰鬥,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執著的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劍亦有靈麼?”藍宇冷笑,“每一把劍,都有其靈魂,劍有它的傲骨,它的高貴,絕對不容玷汙!銀魂從我三歲起便跟著我,我發誓要用他成為最強的劍客,除非我死!今日我既然已敗,你殺了我!”
“這把劍,便叫做銀魂麼?”方文軒從容地收劍,細細打量,果見劍柄上用銀線鏤著“銀魂”這兩個小字,不由會心地微笑,“好執著的劍,可惜你的主人卻不懂你,白白知道你有靈,卻聽不見你的心。”
藍宇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你既知劍有靈,就不該把它當成工具。”方文軒帶著詭異的笑容微微搖了搖頭,“你根本就錯了,劍有靈,它也高貴,可是一把劍的劍心不是為了勝負而存在!那才是對它最大的侮辱!劍是為了守護而存在的!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劍法,從來不是角鬥一類,只爭一時意氣的存在!劍客可以有不同的立場,但是劍沒有,劍的存在,只是守護它的主人!”
“你……”藍宇垂下眼,無言以對,他眼中的絕望微微淡了一些,但仍然冰冷。
“銀魂還給你,你想想劍心吧。”方文軒雙手托住銀魂,送到藍宇面前,寧靜的笑意沉澱在他深碧的眸中,廣博如大海。“今日你以劍客身份攻擊我,我不殺你,希望你以後好自為之。”
藍宇眼中劃過一絲驚詫的光輝,他並沒有接劍,只是怔怔地注視著方文軒,良久,微微嘆息:“為什麼你又一次放過敵人?”
方文軒臉色一沉,一絲冷笑劃落脣邊:“我放的劍客藍宇,可是我告訴你,你膽敢碰冷若寒一根頭髮,我立刻殺了你!因為……我是他的守護之劍!”
“好!”藍宇慢慢伸出手,握住方文軒手中的銀魂,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深碧的眸子,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劍。然後,旋身下拜!
“你……”方文軒愕然,耳邊響起藍宇冰冷的嗓音……
“我殺了哥哥,我殺了他……”冷若寒一個人在黑暗的路上獨行,眼前不斷浮現自己殺了莫滄的景象,破碎的微笑久久揮之不去,彷彿惡毒的詛咒緊緊和他的喉嚨。
不知走了多久,冷若寒看見眼前有一條長河,哀號聲盤旋在耳旁,而那河水激岸,卻是一片如血殷紅!
冷若寒臉色慘白,殷紅的河水緩緩流動,竟是滿滿一河的血。血河之中一張張慘白而毫無生氣的臉龐如氣泡般浮起,帶著詭異而邪惡的笑容,嘴脣微微翕合,吐出詛咒般的囧囧喃呢:“……跳下來,來陪我們吧……”
冷若寒驚德連連後退,抬手捂住眼睛,卻發現自己滿手鮮血,他驚叫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跌坐在血河旁,兩行淚水劃過臉頰。
“寒兒……”溫柔的呼喚自耳邊響起,冷若寒失魂落魄地抬起頭,卻發現莫滄竟站在他的眼前,不,準確地說,莫滄是飄在血河之上,他的身體彷彿是透明的,一分一分被血河之中的人臉拖下去,“寒兒,快離開這裡,快走啊!”
“哥哥!”冷若寒一躍而起,飛奔向莫滄,卻見他的身體完全沒入了血河之中,yinyin的慘笑盤繞著他,可是即便到了這個時候,莫滄依然抬起他蒼白的面孔,焦急地望向弟弟,“寒兒,快走啊,他們會傷害你,你快走啊!”
“哥!”冷若寒不顧一切地呼喊,他看見血河正要吞沒莫滄,竟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血河,向莫滄伸出手,“哥哥!”
忽然之間,一道耀眼的白光包裹住了冷若寒,使他動彈不得,他被輕飄飄地拉上了血河,轉過頭來,懷抱青色瑤琴的白衣男子,冷冷注視著他,與他一模一樣的面孔上,帶著令人戰悚的高貴與冷漠。
“又是你?”冷若寒低聲問,淚痕未乾,卻顯出一些迷惘的憤怒,“你又出現了,你究竟是神明還是魔鬼?”
“對你來說,都不是,因為……我就是你!”緩緩開口,絕美的眼中流淌著月光,尊貴偉大的月神注視著冷若寒,冰冷地微笑:“我們是一體的。”
冷若寒驀地抬起頭來:“一體的?那麼,為什麼阻止我救哥哥,為什麼讓他沉入血河之中?你說啊!”
“你對莫滄的感情,僅僅限於違逆他而讓他悲傷麼?”月神逼視著冷若寒,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的身上還有溫柔聖潔的光輝,“月神應劫而生,我們的生命註定是如此。月的亮面與yin面永恆相依,所以我們和哥哥也將如影隨行。”月神的嗓音溫柔如水,彷彿一弘清泉潺潺,沁入心脾。尊貴的眸子裡混合著悲憫、溫柔與奇異的剛毅,烏黑中鍍了淡淡的金色,輕輕地,他向冷若寒伸出手。
“如影隨行……”冷若寒顯得有些茫然,猶如夢囈般重複著,一點一點迷失在疑惑中,他握住月神冰涼的手,怔怔地看著他靠近自己。
“只要哥哥永遠活在你心裡,你就永遠殺不死他。”月神的身體慢慢變得模糊,俊美的面孔上現出與冷若寒一模一樣的純淨笑容,他一點點靠近冷若寒,一直進入他的身體,與他囧囧囧囧。
冷若寒的身上也籠著月光,溫柔而高貴,月神的聲音彷彿從亙古的洪荒中傳來,在他最終小時在冷若寒體內的時候響起:“醒來吧……“
血河悄聲無息地消失了,冷若寒抬起頭,看見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一絲金光投下,彷彿在召喚他,他沒有猶豫,默默按了按心口,似乎覺得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月中男子仍在那裡,便奔向了金光。
一片光亮,刺得人睜不開眼,冷若寒茫然四顧,周圍的景象從一片混沌慢慢地清晰起來……
安葬了鍾離嘯海,莫滄令眾人便在原地休息不得走開,一面也等待尚不知所蹤的方文軒。凌霄與星憐雨默默地跪在鍾離嘯海的墳前,親手捧著一坯坯新土。
莫滄嘆息般地搖了搖頭,望了一眼懷中的愛弟,發現他竟已經睜開了眼睛,晶瑩如寶石的眸子,彷彿找不到出路,那樣迷惘!
“寒兒?”莫滄低喚,望著冷若寒茫然的眼睛,一陣心痛,難道他還被關在弒兄的痛苦牢籠中麼?即使是幻像,如此刻骨的傷痛,想必也不會輕易忘卻吧。片刻的恍惚之後,冷若寒純黑的眼睛裡慢慢凝出平靜的清澈,開口:“哥哥?”
“寒兒?”看見冷若寒認出了自己,莫滄頓時欣喜若狂,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語無倫次地開口,眼角晶瑩閃爍,“寒兒……你清醒了嗎?你看清我了嗎……你可以,不自責了麼……”
“哥哥,我……我傷害你了對不對?我很壞對不對?”冷若寒伸出手輕輕推著莫滄的肩膀,可是卻如此無力,彷彿一株草,輕柔地幾乎沒有重量。他的心因為恐懼而顫抖,望著兄長那毫無血色的面孔,他真的害怕那只是為了安慰他而裝出來的堅強。他知道莫滄無論如何也不會責怪他,即使他真瘋狂到要殺死他。可是。如果真的傷害了兄長,善良的心又怎麼可能原諒自己。“哥哥,我……”
“寒兒說些什麼,你怎麼會傷害我,你做噩夢了,現在你醒了,沒事了,沒事了……”莫滄喃喃不斷低語,他極力想抹去展詩讓冷若寒看到的幻影,擁住弟弟弱不禁風的身體,他看見自己在弟弟眼中的倒影,蒼白而哀傷。
冷若寒緊緊抓住莫滄的衣襟,纖瘦的手指冰涼,透過薄薄的紫袍,透入到莫滄的心中,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痛的幾近窒息。他俯下身,聽見冷若寒微弱的聲音:“月神說,只要哥哥在我心裡,我就永遠殺不死你……哥哥,我……若我有一天做了不好的事,你要殺掉我,好不好?”
莫滄沒有回答,別過臉起,他悄悄用手拭了拭溼潤的眼睛。
他最心愛的弟弟,即使真的要殺死自己又如何?莫滄的世界只是為了冷若寒而存在。如果沒有了這個寄託,如浮萍般的飄泊的心又何以為繼?不懂得恨,又失去了愛,那麼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寒兒,你知道麼?光與影是生死相隨的,沒有了光,影也就不存在了……你,是我的光。”
最後一句,冷若寒沒有聽見……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莫滄抬起頭,看見漆黑的天空上,月亮還差一點便可圓了。明天便是月半了吧,莫滄怔怔地想,地頭看看懷中的愛弟,而後者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滿眼是安心的依賴。不由微微笑起來:“寒兒,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冷若寒搖了搖頭,像個孩子似得蜷在莫滄懷中,他仍然那麼茫然而哀傷,胡亂地喃喃:“我,阿霄,哥哥,文軒,子衿……為什麼少了好多人?”
“別胡思亂想了。”莫滄皺起了眉,一提到韓子衿和方文軒,不知為何他便心中一沉,似乎有什麼將要發生了,而他卻無法阻止。輕輕拍著冷若寒,安慰道:“好寒兒,睡吧,明天醒來,一切都好了……”
冷若寒順從地閉上眼睛,不多時,便蜷在莫滄懷中沉睡過去了。十七歲的少年,卻像個三四歲的孩子,孱弱而稚嫩。莫滄不知是喜是憂,輕輕搖了搖頭。
清冷的月光散在冷若寒的身上,溫柔而聖潔,讓人不忍諦視,那月中尊貴而神聖的神明,他在用怎樣的憐愛,親吻著水晶的幻影?這紅塵極至的少年,可是你純血的孩子?
還是,他,只是一個哀傷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