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舞痕 蝶泉雙飛 都市言情 大眾 網
天剛剛矇矇亮,清霧籠著沉睡的苗疆,有一種朦朧夢幻的美麗。瑪沁昨日剛剛接了雲南王白玉碎的手書,命其前往大理雲南王府,她生性樂觀開朗,心地單純,當即不多作猶豫,攜了鎮族之寶玲瓏紫水晶,天一亮便出發。
方文軒想到冷若寒一行人一定也將前往雲南王府,便與瑪沁同去。兩人一路彼此照應著,也頗多樂趣。
苗疆除了瘴、蠱、毒之外,還有另一樣聞名於世的東西,那便是蝴蝶。白苗通往大理的路上,有一處名為涵蝶泉的地方,涵蝶泉泉水清洌,四季如春,常年棲滿大量蝴蝶,微風拂過,群蝶翩躚,美不勝收。
“這個地方很美吧?”瑪沁與方文軒同去雲南王府,自然必經涵蝶泉,瑪沁對這泉頗有感情,快樂地奔入群蝶之中,宛如仙子一般動人。
七彩蝴蝶繞著瑪沁曼妙的身影起舞,水珠飛濺成珍珠,霧氣濛濛,就是瑤池仙子也只是如此了吧。
方文軒淺笑著望著瑪沁,深碧的眸中溫柔的情愫湧動。他從懷中取出短簫,悠悠地吹,簫音嫋嫋,山水為之動容,鳥獸為之傾倒,天地靜謐地只剩這妙音,萬物皆已陶醉。
瑪沁轉身,異樣的光澤閃爍在眼中,她醉了。
那立於泉邊吹簫的男子,竟是九天之外的謫仙麼?紫蝶繞於他溫潤如玉的頰邊,柔情漾於簫音渺渺,那一刻,瑪沁在心中認定,這個叫做方文軒的男子,便是她冥冥中註定等待的人!
簫聲漸止,方文軒修長的手指輕托住紫蝶,這柔弱的生命在他掌中顫抖,他的眸中凝出哀傷,似乎感知了什麼,放這紫蝶高飛。
“文軒!”瑪沁笑著跑上前,欣喜地叫著,一面打量方文軒手中的短簫,“好漂亮的簫!”
“這一隻簫,叫做‘永隨。’”方文軒微笑著遞給瑪沁看,這簫的一頭,鏤金著三個字“永隨?軒”龍飛鳳舞,灑脫遒勁。“這是若寒親手所制的,我曾發誓,簫在人在,簫毀人亡!”
“呀,那是你的寶貝啊。”瑪沁趕快遞還了簫,看方文軒將它收入懷中,這才說道:“對你來說,世界上任何珍寶都不上它吧?”
方文軒微笑著點了點頭,忽然間神色一凝,飛身撲向瑪沁,瑪沁大驚失色,失聲叫道:“哎呀!”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方文軒已抱住了她的嬌軀,兩人一同跌入涵蝶泉中。
泉很深,清洌的泉水貼著面板有些薄薄的涼意,瑪沁心跳極快,即使在水中,她也感到方文軒溫熱的軀體緊貼著自己。
摒了一口氣,瑪沁在水中睜開眼,她發現方文軒抬著頭,她更發現泉水已經變紅!
數以千計的箭貼著水面劃過,點點波紋從水面一圈圈漾下來,一枝黑色的羽箭釘穿了方文軒的肩膀!殷紅的鮮血在水中一圈圈,沒有終點地飄散,絢麗地好似晚霞。
瑪沁的心彷彿被撕碎了,她張口欲喊,水卻湧進了她的口中,澀澀地,帶著血腥味。
瑪沁的淚流了出來,她卻沒有感覺,因為她在水中,因為她的心已痛得麻木。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瑪沁仍沉湎那一片絢目之中,方文軒忽然拉了她一把,兩人一同浮出了水面。
箭雨已過,涵蝶泉已成為群蝶的墳場,美麗成為了破碎。新鮮的空氣湧入瑪沁的口鼻中,她仍被方文軒抱著,微微抬起頭,她看見方文軒渾身溼透,白袍上染滿櫻花的燦爛,宛如精靈王子一般動人。
涵蝶泉的四周密密地圍滿了人,全都著玄色苗裝,手握勁弩,訓練有素,萬千幽黑的箭頭瞄準了泉中的兩人。方文軒冷漠地抬著頭,彷彿被困在核心的楚霸王,即使身在險境,也一樣高貴、孤兀。
一名藍色苗裝的男子靜靜地立在箭陣之外,手中握著長劍,他臉部的輪廓很深,同時有一種靈秀,一望便知並不是生長於苗疆之人,他詭異地笑著,向方文軒拱手:“方公子,在下藍宇。”
“誰管你藍宇綠宇。”瑪沁不待方文軒開口,邊譏怒地叫起來,她心疼地望著方文軒肩頭仍在滴血的箭羽,微微發抖:“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藍宇並不理睬瑪沁,他一直盯著方文軒,盯著他深碧的眸子,那裡殺氣正一點點蔓延,這略帶溫和的殺氣,卻比凌厲的殺氣更加可怕!
片刻之後,方文軒側過臉溫和地向瑪沁笑一笑,似在安慰她。他的笑容宛如陽光,瑪沁不由一呆,然而就在這一剎,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力量托起!
“不要!”瑪沁陡然間明白,驚恐地大叫呼,她下意識地抱住了方文軒,她對自己說,她不能把方文軒一個人剩在箭陣的中心!
方文軒似乎蹙了蹙眉,沒有掙開瑪沁,他雙足一點,和瑪沁一同躍上三尺青空,陽光與泉水交織的地方,兩人的身影若舞!
“放箭!”藍宇咬牙大喝,他看見方文軒已受了傷,他也自信方文軒逃不了,一擺手,萬箭齊發,俱向著半空中兩人飛去!
箭如飛蝗!
方文軒依舊安慰地笑著,他抓住瑪沁的領口,不在有任何猶豫,任她撕裂自己的衣衫,任她哭泣哀求。他將她高高地拋起,拋到箭射不到的遠處!
瑪沁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在離開方文軒的時候,她聽見他說:“放心,我不會死!”
淚水濺成了珍珠,瑪沁的視線一刻也不曾離開方文軒!這個自稱是劍的男子,的確化身為劍!
一柄溫柔的劍!
一柄凌厲的劍!
一柄無悔的劍!
方文軒深碧的眸子裡,絕決而剛毅。他的所作所為,駭住了所有人!他握住釘穿自己肩膀的羽箭,用力一拔,鮮血飛濺,血珠在空中亂舞,像煙花一樣絢目!
煙花煙花漫天飛,你為誰嫵媚,不過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滿天墜,你為誰憔悴,不過是緣來緣散緣如水!
方文軒以箭為劍,身影如蝶飛舞,擋住了萬千飛射而來的奪命之箭,沒有一支箭可以沾到他飄逸的身姿,他是一柄出鞘的神兵!
夜雨江湖夢雖寒,天地聚華望天藍!
“夢雖寒”已為方文軒發揮到了極至,亦武亦舞,在這已失去了美麗的涵蝶泉上,綻放出華麗的光彩!
當最後一支箭落地,方文軒凝止於虛空中,俯視著已經呆住了的眾人,彷彿已不在凡塵之中,他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冰冷的氣息,穿透了每個人的心。
藍宇仰頭望著那如夢幻一般的男子,梟戾如他,眸中也不覺有了虔誠的敬意。
那個男子的身影,有令眾生傾倒的氣息!
“今日之事,日後必當雙倍奉還,告辭!”方文軒冷冷說道,手腕稍稍一轉,手中的箭如鷹隼般激飛,直取藍宇眉心。
藍宇匆忙拔劍,“叮”地一聲格開飛箭,再待抬頭時,方文軒已挾了瑪沁,逸開了不知多遠。
那一眾團圍兩人的苗人,呆呆地望著,彷彿全都墮入了夢境之中,忘了追擊,忘了吶喊,只有一片眩目的櫻華飛舞……
連續奔走了近一里的路程,方文軒的步子才漸漸慢下來,他已渾身浴血,純白的袍子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文軒,他們沒有追來。”瑪沁擔心地抱著方文軒,她感到他的呼吸正在失去溫度,堅挺的身軀中力量正在急劇流失,她卻無可奈何。
“放心,我不會死的。”方文軒的聲音極低,卻充滿了堅毅。他的臉色煞白卻不顯露一絲痛苦之色,反而有著淡淡的微笑。他努力凝聚著自己的神志,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對於方文軒來說,如果必須要面對死亡,那也是為了冷若寒!
瑪沁扶著方文軒在一株沙羅樹下坐下,按他的話點燃了一堆篝火。
輕輕為方文軒理著鬢髮,瑪沁心如刀絞,她咬緊嘴脣,剋制著自己的淚水,雖然那只是徒勞。
“哭什麼?”方文軒依舊溫和地笑,蒼白的手指劃過瑪沁的臉頰,為她拭去淚水,“身為一族之長,怎麼能哭鼻子呢?”
方文軒解下瑪沁腰間的匕首,將匕尖投入篝火中,然後抬頭望著瑪沁,低聲道:“幫我把衣服撕開。”
瑪沁微微一怔,這才記起方文軒的傷口還沒處理,連忙擦乾淚水,小心翼翼地撕開那早已被血染成緋紅的布片。由於方文軒剛剛強行拔箭,傷勢已十分嚴重,慘白的骨頭森然可見,粉紅的肉翻卷在白皙的面板上,瑪沁嚇得驚叫起來。
“對不起,讓你見到這麼噁心的傷口。”方文軒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如紙,他握住瑪沁顫抖的手,“請原諒我提出這個要求,但是,我還不能死。”
瑪沁強令自己鎮定下來,望著那可怕的傷口,忍痛問:“我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幫你?”
方文軒搖了搖頭,從火中取出已燒得滾燙的匕首,遞到瑪沁手中,望著她,眸中帶著絕決,“幫我,用這把匕首,把傷口附近的肉割去。”
“什麼?”瑪沁遭了炮烙般地縮手,驚恐擊毀了她的理智,白苗族的族長如同驚鳥,害怕地渾身發抖,“不,不!”
“你不想我死對不對?”方文軒強把匕首塞入瑪沁手中,輕輕吻著她的手背,含笑道:“這上面沾了屍毒,你不幫我割會腐爛的,你不想我痛苦是不是,快一點,不然我的這條手臂會廢掉的。”
瑪沁渾身顫抖,握著匕首,始終不敢下刀,她心痛,她哭泣,要她去割方文軒的軀體,就彷彿剜在她自己的心上一般!
“不要害怕,一點都不痛的。”方文軒握住瑪沁的手,緩緩將匕首送入自己的身體,割開那一個傷口,本已止住的鮮血再度溢位來,劃過白玉的肌膚。方文軒沒有絲毫的痛苦之色,依舊笑得高貴溫和,宛如天神,他放開瑪沁的手,鼓勵著她。
只是,他眸中的碧色更深了。
冷汗佈滿了方文軒的額頭,他一動不動地倚在樹幹上,看著瑪沁專注地為他去除腐肌,他的眼神寧靜,平和,感覺不到一絲痛苦的氣息。
“真的一點也不痛麼?”瑪沁不敢相信地問,她知道被刀割是一件很痛很痛的事,更何況是這般地刮骨剜肉!
然而,方文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又怎麼可能不痛?方文軒覺得自己的身體正被魔鬼撕扯著,這已非常人可以忍受之痛!然而,方文軒卻不能表現出他的痛苦,這不是一個男子漢的尊嚴問題,而是他知道,只要他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痛苦,瑪沁的手就會顫抖,就會停止她的動作。
我還不可以死,我一定不會死!方文軒微笑著支撐著近乎消失的生命,他用一種驚人的毅力控制著自己,而那種力量,來自於一個永恆的誓言!
彷彿經過了百年的煎熬,瑪沁終於切除了方文軒傷口上的腐肉。天氣還不熱,可她的衣衫已為汗水溼透。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好傷口,瑪沁發現方文軒的嘴脣嫣紅。
為了抑制那難以忍受的痛苦,他咬著自己的薄脣,直至那薄薄的面板受不了那麼大的壓力而破裂!
“你很棒啊。”方文軒鼓勵地微笑,想要抬手擁抱瑪沁,卻發現沒有力氣,於是無奈地笑一笑,沉沉地睡去。
命運總在不經意間開始交結,瑪沁不相信永恆,永恆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除了“方文軒”之外。
瑪沁依偎在方文軒身邊,怔怔地望著他俊美蒼白的面孔,或許在他心中,他只是另一個被他尊為神的男子的一把劍,而對於瑪沁來說,他已成為了她的神!這一生,她等待的人,她會守護他,跟隨他,為他而犧牲自己的一切也無怨無悔。
天空中,一顆亮星陷入了烏雲中,那是否預示著一個星辰般的生命捲入了可恥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