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禮習俗
沙發上,老朱一個人坐著發呆。
小朱笑道:“爸,您坐了好長時間,真像一個思想者的雕塑。不過,爸是一個活著的思想者。”
老朱嘆道:“但也是一個跟不上時代節拍的思想者。”
“喲,什麼事讓爸您發出這種感慨呢?”
老朱說:“大老羅今天為他的小孫女擺滿月酒,上個禮拜就給了我請柬。這頓酒我當然要去喝,畢竟大老羅一直是我的下屬吧。”
“放心,沒人會說你接受吃請。”
“我還送上了一個紅包。”
“當然不能去白吃。”
“誰想去白吃?只是我太過於注重禮節,人家倒沒把禮尚往來當成一回事。當年大老羅的兒子結婚時,我也送過紅包。喝完酒後,他把一個紅包塞回給了我,比我送上的錢還多出六百,我才知道這地方還有回禮習俗。後來也經常收到這類回禮。我覺得這些人很講禮節的。誰知道,大老羅這次沒回禮。”老朱有些沮喪,“喝頓俗酒,哪真值得我送上一千八的大禮?頂多二百四百吧。再說大老羅對我也沒有大恩大德。唉,也許怪不得人家,恐怕是我不知道回禮這習俗早變了。”
小朱奇怪地說:“沒變呀。昨天有個下屬結婚,我沒法抽空去,只好託人捎個紅包。今天上午新郎新娘專門跑到我的辦公室,把一個回禮紅包給了我,還左一聲感謝領導關心,右一聲感謝領導厚愛的!”
喝酒
退下來的老朱保持著一個嗜好,平日還是喜歡喝上幾杯酒。老朱感慨道:“這輩子什麼錯誤都沒犯過,就是多貪了幾杯酒。”
正在外面考察的小朱突然打回一個電話:“爸,我回家後,一定陪您喝幾杯酒。”
“難道這次考察沒讓你過過酒癮?”
“不是不是。我現在到了一家大酒廠。您猜猜這是哪一家酒廠?”
老朱脫口而出:“鳳凰酒廠?!”
“對,您一猜就中。爸,我幫你捎幾瓶鳳凰酒回去。”
“好好好……”老朱一連不知道說了多少個好字。
鳳凰酒是老朱一生中的最愛。在位時,老朱赴宴喝的都是鳳凰酒,人家找他幫忙也是提著兩瓶鳳凰酒上門的。老朱說過:“這世上的酒千萬多,最好喝的數鳳凰!”
小朱考察回來。當老朱接過鳳凰酒時,急急開啟一瓶鳳凰酒。
“爸,我先去弄菜!”
“喝酒還要什麼菜?”
老朱仰頭喝了一口。猛地,他的眼睛瞪起:“假酒!好呀,到了酒廠不買真酒,不知到哪弄幾瓶假酒來糊弄老子!”
“這酒是廠長親自送給我的,怎麼可能會是假酒?”小朱突然大悟,“爸,恐怕您這半輩子喝的都是假鳳凰酒!”
老朱呆了,過了半天才說:“看來當年假酒喝多了,嘖,結果也一樣讓人喝得心花怒放,還把假酒喝成了真酒。只是我喝著假酒,不知道為人家辦了多少真事!”
肖像
老朱記得,小朱小時候最愛塗塗畫畫,念小學時他的圖畫課成績一直排在全班第一,所以看到小朱現在經常翻翻畫冊也不覺得奇怪。
老朱從沙發上拿起一本畫冊翻了翻,問:“這是你朋友出版的畫冊吧。”
小朱笑道:“這是凡·高的油畫冊。凡·高,全名叫森特·凡高,荷蘭人。他好有才的,卻選擇了自殺結束自己的一生。”
“看看,這些肖像還很有意思的。”
“您會覺得很有意思?可我覺得凡·高畫的肖像,還有其他名家這類肖像作品,怎麼都畫得有些變形?這畫畫應該是一種特殊複製吧。小學老師當時誇我的人頭像畫得真像,才每次給了我高分。當然我畫得再像也賣不出去。倒是凡·高一幅《加歇醫生像》拍賣了八千二百五十萬美元。你看看,就是這幅。嘖嘖,歪頭歪腦的加歇醫生,好像麵館師傅隨便手捏的一團南瓜餈粑。”
“給我看看——”老朱認真審視了一番《加歇醫生像》這幅肖像畫,又說,“我覺得這幅肖像畫得相當不錯。”
“爸,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欣賞的。凡·高他們把一些人物頭像竟然畫得這般歪歪扭扭、稀里嘩啦的樣子。”
“所以我才說畫得逼真嘛。”
“爸,畫成這個樣子還、還逼真?”小朱有些不解。
老朱說:“這人平常看上去都長得齊齊整整的,可你閉眼一品味,很多人不就成了一副扭扭歪歪稀里嘩啦的樣子?”
種油菜
老朱坐在電視機前,又看到小朱下鄉檢查工作的新聞報道。他有些驚詫地說:“喲,這地方今年種了這麼多油菜呀。嗯,記者真會找角度的,把幾塊油菜地拍得無邊無際。”
小朱說:“爸,這地方今年種了很多油菜。他們彙報說,這裡已經創辦成一個油菜基地,種了一萬三千畝。”
“會有那麼多?”
“比上年增加百分之六十幾。要是到現場看,用肉眼還真的望不到邊。”
“不可思議。當年我們把嘴脣磨破了,也才種了兩千來畝,還東一塊西一塊,像個癩子腦殼。他們怎麼發動村民種這麼多油菜的呢?”
“這裡有一份工作簡報,專門介紹了油菜種植髮動工作的情況。”
看過簡報,老朱說:“又是一篇領導動員報告,這些俗話套話怎麼也突然會產生巨大的鼓動力?”
“當然不是這些話有鼓動力。據說作報告時,領導突然脫稿插了一段話。這領導說,種下一片油菜就是種下一道好看的風景。綠油油的一片,好像大草原;開花時,又是一片燦燦金黃。多美呀!要是這油菜長高了,鑽進裡面搞點什麼,人家都看不到。我們鄉下還到哪裡去找這種地方呢?領導這話一說,臺下的人都笑了起來。”
老朱聽呆了,眨巴幾下眼,才說:“我當年就不知道插上這麼一段話。能讓人笑起來的事還怕辦不好?想當年,我在老家種油菜時……”
怎麼用我的名字
閒著無聊時,老朱也開始拿拿毛筆。小朱看過幾幅字,誇道:“爸,我看您這書法水平又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
老朱嘿嘿一笑:“什麼書法不書法?老爸寫的是毛筆字,跟那書法沾不上邊。”
“過分謙虛也是驕傲。”小朱幫老朱磨了一會兒墨,突然問,“爸,有人來求過您的字吧。”
老朱想了想,說:“有個老同事上門來坐,覺得我的字寫得還不錯,便請我幫他兒子開的小飯店寫一個店名。上週還有個熟人也求過一幅字,也說拿去做什麼店牌用。”
“就寫了兩個店牌?爸您再想想看,是不是還有什麼人也求您題寫過招牌?”
“爸還沒老得那麼糊塗吧,連自己給人寫過幾幅字都記不清楚。”
小朱噢了一聲,拉起老朱的手走出了家門。老朱困惑著:“要去搞什麼?我今天還有一百個字沒寫完。”
“爸,您看看,前面那店牌上的字寫得怎麼樣?”
小朱邊走邊問老朱。而且,這話在幾條街上問過好幾遍。仰頭看看這些店名,老朱不得不感嘆起來:“喲,這些字確實寫得不錯,確實有很多人把字寫成了書法。”
“您也佩服吧。”
“我當然佩服。不過,怎麼落款都用我的名字?”老朱這麼咂一下嘴,就讓小朱開了竅:“我明白了,因為你是我老子。看樣子領導不能有業餘愛好,連領導的父親也不能有業餘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