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想地明白的老人家自知時日無多,就越發頻繁地帶著孫子出門溜達,燕京的老百姓淳樸忠勇,燕京的山山水水美麗多姿,燕京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透著生機勃勃的大國氣象。
燕京的瓦舍,燕京的運河,燕京在建中的各種建築,尤其是各大學院、皇宮、開放式的西山園林等等。偶爾他還給孫子講講古,曾經五代十國的大亂世,曾經趙家先祖們“迫於無奈”做出的各項決策,曾經夢華一般的東京汴梁,埋葬了無數先人的鞏縣。
官家有一次聽到兒子好奇得跟他詢問自己名字的來歷,知道親爹這是老來思念故鄉,也是擔心?兒將來和他一樣於世俗人情方面太過淡薄,心裡難免感懷一番。
正好兩條大運河--從燕京直達揚州,從燕京轉到洛陽再到長安,都已經全面開通,官家領著兒子在燕京做完了新老運河開通儀式,於慶和十一年的開春帶著一家人和文武大臣們坐船南下。
和親爹一樣走到哪裡都是茁壯成長的小太子經常跟著親爹去衛縣偷懶玩耍,跟著翁翁在運河上吃吃喝喝,對於大海和運河熟悉得很,對於老百姓的真實生活習慣也並不陌生。可他還是被大江南北差異不小的風土人情、人文世俗給驚到了。
大船一路南下,小太子化身為“十萬個為什麼”,把一船的人都嚇得躲避三舍。然後他就認準了親爹,因為官家最是耐心細緻,從不扯天扯天地忽悠他。
從來都和兒子像好友一樣平等相處的官家全程微笑著,用鼓勵讚賞的表情聽著他不大清楚的描述各種問題,不管多麼的幼稚可樂,都是淺入深地逐個解答,解答不出來的就直接大方地承認“爹爹暫時也不知道,有待研究。”
跟著官家南下的太子老師們,文武大臣們看到官家對待太子的態度,包括太上皇,太上皇后,聖人,宮人侍衛們,都對官家的修養感佩不已。
想想他們自己平時在家裡對待孩子的態度,即使沒有和其他無知的人一樣,自以為孩子小就任性的忽悠哄騙,甚至對著孩子煩躁地發脾氣,卻是絕對沒有官家的這份細心平等。
眾人發現了小太子跟著官家多學習很有必要,一邊調整自己對待太子的教學態度,一邊放開胸懷遊山玩水,空閒的時候就跟著參與他們的父子討論。
王安石大人笑著說道:“一直猜測官家在經筵講學上是偷懶的,果然如此。”
蘇軾大人也是深有感觸,“官家在日常事務和經筵講學中應該是有意識地收斂。不過這樣也正常。官家說的太多估計大人們都會聽得雲裡霧裡。”
跟著小太子一起聽官家講了幾場的青木老師贊同的點頭,他們幾個人都沒有小太子理解得利索明朗。
晚飯後聖人扶著太上皇后來到甲板上散步,婆媳倆隱隱約約的聽到船頭官家和太子講學的聲音,走過來後又看到他們周圍圍成一個圈兒的大臣和老師們,不約而同地笑出來。
聖人覺得,官家就好像一個寶藏一樣,一個活的寶藏。在你以為他已經做到了最好,做到了身為人子,人夫,人父,“官家”的極致圓滿,因而滿心滿眼地滿足的時候,他又理所當然地送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太上皇后望著和他們出發去燕京的時候一樣,日日夜夜流淌不息的汴河水,在心裡小小的感嘆一聲,很是期待地對兒媳婦說道:“等到了汴梁,讓?兒看看他翁翁和爹爹出生成長的地方,他一準兒高興。”
聖人輕輕地笑,“兒媳也想念汴梁。兒媳走出家鄉,走出山林,來到繁華夢幻的東京汴梁的時候,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那濃濃的盛世風景,當時的震撼之情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那時候啊人人都想朝汴梁跑。”太上皇后的語氣裡滿滿的懷念,“燕京和汴梁不一樣。燕京更大氣恢弘,沒有夢幻的味道。”
“不過這樣更好。”太上皇后真心地覺得現在的日子更好,大宋收回了燕雲十六州,大宋人哪還需要天天做夢?
不管是夢裡的縱馬關外,還是夢裡的紙醉金迷,終究都是夢而已。
所有從汴梁出來的人都對著和往昔一樣清澈的汴河水感懷,腦海裡回憶著他們在汴梁度過的童年、少年、青年,大半生的時光,情不自禁的面帶微笑。人間五月天裡,龍舟終於順著新運河到了汴梁的時候,多少人忍不住紅了眼眶。
太上皇老兩口自然也是淚眼朦朧。
孝順的小太子並不懂得什麼是歡喜地哭出來,他只知道自己哭的時候是不高興的,小夥伴們哭的時候是難過的,疼痛的。所以他拉著翁翁和婆婆的手輕輕搖晃,小聲地說道:“翁翁不哭,婆婆不哭。”
不哭就不痛痛,也不難過了。
“不哭,翁翁和婆婆不哭。”太上皇蹲下來看著孫兒白胖的俊臉上微微蹙起的眉頭,又是哭又是笑。
太上皇后發現兒子兒媳婦擔憂的目光,緩了緩情緒,接過兒媳婦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眼淚,笑著說道:“確實不應該哭,應該歡喜才是。”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大唐詩人杜甫的這首回鄉詩,可謂是道盡了回鄉之人心裡的滿腹心酸和興奮之情。闊別十年後回來,如何能不高興若狂?
不光他們哭,迎接他們的汴梁人也哭-看到白髮蒼蒼的上皇和娘娘哭,看到長大做了父母的官家和聖人哭,看到白白胖胖的小太子也哭。
當年留在汴梁沒有跟去燕京的老人,自覺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官家一家人回來汴梁,看到小太子,圓滿了。
整個汴梁沉浸在久別重逢的歡慶喜悅中,人們又哭又笑的殺雞宰羊;小太子到了汴梁住進了曾經的皇宮,知道這是翁翁和爹爹出生成長的地方,果然很是歡喜。
自己會和翁翁、爹爹一樣從小到大,一天天的長高高喲。
雖然汴梁城因為大宋的遷都沒有了“東疚華”的繁榮興旺,可是它作為六朝古都,大宋的東京,還是比其他地方熱鬧繁榮。
自覺找到了成長祕訣的小太子領著幾個侍衛自己出門逛大街,對於汴梁街上的官話很是驚喜,他可以聽懂。
“胖娃娃叫什麼名字?”
“阿翁,我叫趙?。”太子小寶寶挺著小胸膛,滿臉驕傲,“汴梁寶貝的?。”
早就因為他的長相和眉眼間的懶怠聰慧認出他來的老人家歡喜地哈哈大笑,“好,?兒是我們汴梁的寶貝。”
上皇坐在棋社裡面看人下棋看得入迷,等到一局結束髮現寶貝孫子沒了影兒,雖然知道他聰明機靈武功也已小成,身邊還跟著侍衛們完全不用擔心,可還是立即尋了出來。
孫子坐在一家他們本來就打算去的水物店裡,手裡捧著一碗不加冰的荔枝膏水正在和對面的一位老人家暢飲,上皇打眼一瞧就覺得此人眼熟。
“翁翁。”小太子看到他的身影,歡喜地喚了一聲。
“?兒乖。”上皇坐到孫子身邊,也認出來了老友的身份。
“上皇安。”老人家看到上皇到來,微微彎腰行禮,渾濁的老眼裡滿滿的懷念和歡喜。
上皇自然也是歡喜,“王公安。此次回來能看到王公康健,大喜事。”
年邁的店老闆又親自端來一碗荔枝膏水,望著上皇兩眼溼潤,躬身給上皇行禮,“上皇安。”
“林公安。我一回來就想著帶孫子來嚐嚐林公這裡的荔枝膏水。”上皇見到昔日的民間老友們非常得開心,幾個好友坐在一張桌子上,他捧起來湯碗喝瞬間通體舒暢,“就是這個味兒。離開了汴梁,就喝不到這個味道了。”
王公眯著眼睛高興地笑,“自從運河一開通,我們幾個老傢伙就在想著,上皇和官家會不會回來一趟,果然被猜著了。官家的公告一出來我們就開始準備各種物事。”
“眼瞅著運河一天天的開鑿疏通,我們這些跟去汴梁的老傢伙們怎會不想著回來看看?只是一直擔心回來一趟勞師動眾的花費大而猶豫。”上皇感嘆一聲。
“官家孝順。”林公對著美滋滋的用著荔枝膏水的小太子笑的見牙不見眼。
王公跟著附和,“走水路方便,花費不大。”
他們是真心覺得上皇一家人都是簡樸得很,那些豪門士族一頓飯的花用,和上皇一家人一個月的吃穿。更何況上皇和官家每次出門花的都是私庫,路上也從不擾民,和普通人坐船遊運河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