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當月亮升上來的時候，沈煙醉了。
他眯著本就不大的眼睛，一改平日的清亮呆呆看著地面，渾然不知這時的爾蘇炎正因為他的話而心頭泛冷。
爾蘇炎忽然發現自己有了一個祕密。
一個以前不是，現在卻成為了可以說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祕密的祕密。
這個祕密他誰都不可以告訴。其他人不可以，眼前這個人尤其不可以。
爾蘇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心情，卻不想自己忽然被吸入的空氣給嗆著了。
他的咳嗽聲引起了沈煙的注意。就見他紅著兩腮對著爾蘇炎嘟囔說：“嗆著了？是嗆著了嗎？……怎麼會嗆著了呢……喝口水吧……”說著說著就端起了放在桌上唯一一個看上去像是盛水容器的東西。
而爾蘇炎卻是哭笑不得的看著他實行名為倒水，實則倒酒的行為。
喝了那個他若是不嗆死在這裡他就不姓爾蘇……
“傻子……你醉了。”
聞言沈煙愣了愣，確實傻氣的看著他道：“誰？你說誰醉了？”——得，關注的重點都不對了。
“……當然是你。”
難道還會是我？
“才沒有呢！”沈煙氣憤地將酒壺嘭的一聲重重放在桌上，隨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兩手還插起了腰一副“你在說謊！”的樣子瞪著爾蘇炎。
那故做正義的雙目配上格外潑婦的動作看得爾蘇炎只想笑。
“你說誰醉了！？誰？！……你看看我！……看看我、我這精神的樣子！哪裡……哪裡像是醉啦？嗯！？”最後一個字竟然還格外的加了重音……
爾蘇炎憋笑半天總算忍了下去。他大大地嘆了口氣，邪戾而英俊的容貌染上了一層因為寵溺才產生的擔憂，“你現在是覺得快活了，明天可別哭。”
“我才不會哭呢，才不會呢……”沈煙倔強地嘟著嘴巴，邊說還邊紅著張小臉蛋兒拿眼睛瞪著爾蘇炎。
爾蘇炎拿他沒辦法，怪只怪自己一開始的時候放縱了他叫他一杯接著一杯硬是喝成了個小酒鬼。
“平時倒是看不出來你那麼愛喝的……”他苦笑著搖頭。再抬眼，卻是慌了手腳，“……你、你怎麼真的哭了！？”
銀白月色下，沈煙略顯瘦削的脊背微微顫抖著，明明看上去是一副不靠著什麼就再也撐不下去的可憐樣子，偏偏還要倔強十分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唯一變化著的地方，就是從他雙眼裡頭滾落下來的淚珠子。
一顆一顆又一顆……不偏不倚通通都重重地砸在了爾蘇炎的心裡。而他卻只會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著沈煙哭。
他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阻止。以往的他從來也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而以往哭泣的自己也從來沒有被人安慰過。
那時的他只會一直哭泣，哭到聲音啞了心也跟著死了。
現在的他只能在原地看，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做不了。
“別哭了……怎麼跟個女人似的？”
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結果沈煙聽了竟是哭得更大聲了。這叫爾蘇炎這個在戧國皇子中被人暗地裡給稱為魔王的男人越發慌了手腳，幾乎就要忘記自己的手該往哪兒放了。
而他的手足無措看在沈煙眼裡也是覺得好笑的。可他又實在止不住自己的淚水，連自己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了。
也許是藉著酒勁又思起了往日的幸福，自己與沈大福、藍月月的以往的種種親密與溫馨又是歷歷在目還似清晰可見。
他們對自己的疼愛……
他們對自己的縱容……
他們對自己的教誨……
他們對自己的關懷……
他通通沒有忘記過。
全天下唯一會無條件愛自己、接受自己的全部、傾其所有教導自己的人，除了父母以外還能有誰？
這分愛，天下第一兼又獨一無二。
只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思及此，沈煙的眼前再度是模糊的一片。
心中既痛且悔，他恨不能再去質問這讓他重生轉世的蒼天——你究竟是對我仁義還是殘忍！？
淚水的冰冷忽被溫暖。
沈煙睜眼，首先見到的是高挺的鼻樑與性感的脣形，隨後是對方輪廓堅毅的下巴。而對方的手指頭，正輕柔地擦在自己的臉上。
“哭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哭的？”
本就不怎麼溫柔的內容從這男人的嘴裡說出來就只會叫人覺著更加生氣。但奇異的是，男人笨拙的動作卻透露了他同樣笨拙的心思。
想要安慰別人，卻用了錯誤的方法。
真是個笨蛋……
心底裡默默嘆息的沈煙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被別人分散了注意力。
“你是因為……沒了家人才哭的？”爾蘇炎輕聲問他。他看著眼前被淚水溼潤過的兩排睫毛，心生憐意的同時更伴隨著陣陣不能與人知曉的苦悶。
“……他們對我很好……”
果然如此。
爾蘇炎心中頓時有如針扎。
要怎樣才能彌補？
“沒有家人……我便來做你的家人。”
沈煙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只是疑惑地抬著頭望著這個高大的男人。
而爾蘇炎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認真的凝視著他，嘴裡的一字一句緩慢而有力。他說——
“你沒有了家人，我便來做你的家人。”
其實他這份心情不僅僅是因為憐惜。
就在沈煙說出自己的過去之時，就在他將腦海裡所懷念的一切用極生動的語言敘述給他聽的一刻，爾蘇炎卻不怎麼欣喜的發現自己與他有了一個共同點。
那個，叫做沈家村的地方……
心絃一動卻是刺痛。
爾蘇炎記得自己去過慶國的許多地方，其中的一個地方確實美好。
山好水好，人也純良——對著他這個不甚友好的外族人，他們也沒有表露出一點的懷疑與排斥。
只是，那個村裡的人卻不知正是這分質樸引發了他們的殺機，培養出了將他們領上黃泉不歸路的血腥彼岸花。
越是美好純潔的東西，就越能引發嫉妒與破壞的慾望。
那時不滿於西廈遲遲不與戧國宣戰態度的爾蘇炎忽然想到：也許就此挑起慶與戧之間的戰爭亦是不錯？一轉眼，噬血的目光便報復性的盯住了這個在陽光下看上去分外幸福的地方。
如果用淋漓鮮血澆灌這片幸福的土地，那會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惡魔一般的男子猶如一道滅頂天雷。
孰不知——天道有常，因、果、相、報。
他劈裂了別人的無辜，也為自己埋下了禍種與心患。
原諒他？
呵呵……就算是用他的命來償我都嫌髒。
爾蘇炎痛苦地糾著眉閉上眼睛卻驅散不了那份懊悔。心頭更是止不住的泛著鈍鈍的悶痛將他生生折磨。
只是，世上本就無後悔藥可吃。
而他，又是其中最有苦難言的一類。
怪只怪，自作孽也。
作者有話要說：網站又抽了……好擔心不能更新呀~~不更新一萬字會被關小黑屋的~~~~~傳說中的小黑屋呀~小黑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