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香消玉殞
她彷彿一閉上眼睛,還能看到剛入宮的小姐,在沒有皇上來陪伴
的時候,將自己與皇上年少相知相戀的故事對她娓娓道來。
彷彿還能看到她在桌案上寫下“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
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
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的元曲。
那時的胭脂問方芷芊這是什麼意思,而現在,胭脂明白了元曲的
含義,而方芷芊,卻真的被她自己寫在箋紙上的元曲一語成讖。如何
不是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盼她的遊子有是何其之苦?竟
然要盼到生命的最後時刻。
顯然,方芷芊也看到了哭得不成樣子的胭脂,伸手向她招了招,
卻沒有力氣:“胭脂……不要哭……我不想……不想你哭……找個好
主子……找個好人……嫁了吧。”
轉頭看向把自己抱在懷裡的皇帝:“還有……天昇,照顧好……
我的母家,我放心……放心……不下他們。”
又擠出一個蒼白而虛弱的笑容:“你會……永遠……記得我……
對不對?”
“朕不會忘了,朕記得。”
“來生……芊兒希望……你不作皇上,芊兒……要是你真正……
舉案齊眉的……嫡妻……天昇,只有我才這麼叫你……對不對?”
九五之尊已經開始了低低的嗚咽,奈何他是天子,使擁有天下最
高權柄的人,卻也沒有能力挽留自己最愛的女人。
方芷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往皇帝身上縮得更近了一些:“能…
…能死在……死在……你的懷裡……真……真幸福。”
白皙的藕臂垂了下來,乾祐五年六月十三日寅時三刻,乾祐後宮
與崇敬皇帝青梅竹馬的傳奇,一代國色,就此魂歸。
皇帝看著懷裡已經血色全無的女子,這個女子曾經在瑩月樓上神
採飛揚地對他說自己又新學了什麼曲子,嚷著要吹給他聽;這個女子
曾經在自己將要入宮成為皇子的時候,與自己在月下惜別,卻是眼角
含淚,什麼委屈也不說;這個女子也曾經在自己的懷裡巧笑倩兮,與
自己暖帳相歡,或者共同分享新生命將要到來的喜悅……只是這些,
都已經是曾經了,她走了,除了兩個孩子和一段回憶,什麼也沒有留
給他。
如果兩個孩子和一段回憶可以換回來他的芊兒,他寧願去做一場
這樣的交易。
一旁蹲著哭泣的胭脂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床榻邊兒
,神色悽慘,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陛下,天要亮了,娘娘一生愛
美,奴婢,要給娘娘梳妝了……”
皇帝茫然的站了起來,把方芷芊在床榻之上躺好,看了看房間裡
的擺件,桌子上的插屏,他隱約記得還是她剛剛有孕的時候,別的宮
嬪送來的禮物,上面的雕刻寓意著多子多福,可是現在,她確實生了
龍鳳雙胎,多子做到了,可是,這福分,究竟去了哪裡?
胭脂踉蹌的打來水,細心地在方芷芊已經冰冷的面龐上擦拭著,
又拿出主子生前最愛的胭脂水粉,一點一點細心的描繪。
皇帝走出內室,身上明黃色的常服上已經是血跡斑斑,太醫穩婆
和宮婢跪了一地,都心知不妙。誰都知道,不過是一個時辰,年輕的
帝王得到了生命中的第一個皇子和第一個公主,卻永遠失去了生命中
摯愛的女子。
所有人都會以為皇帝會暴怒,但是皇帝卻沒有。他只是扶著外間
的桌案,看著窗外的景緻,樹還是綠茵茵的,是生命的顏色,御花園
裡或許花紅似火,但是她的臉色,就那樣一直蒼白,再不能紅潤。
許久,才慢慢地開口:“朕想知道,儷貴嬪為什麼會血崩。”
蘆岐黃心知皇帝這是在問自己,也只得戰戰兢兢地回答:“娘娘
素來體弱,懷著身孕時有沒有保養得宜,而且微臣方才看過了娘娘的
膳食,別的膳食沒有任何異常,只是娘娘服用來安胎的薑汁粥裡面似
乎被人摻進了薏根粉。”
皇帝微微有些詫異:“薏根粉……是什麼東西?”
“回稟皇上,薏珠子粉就是我們平常食用的薏苡的根磨成的粉。
”
“薏苡不過是一種尋常的穀物而已,有什麼說法麼?”
“《本草綱目》有云,薏根味甘,性微寒,無毒,可用於墮胎。
從娘娘的情況來看,娘娘服食薏根粉的次數並不多,服食的劑量也並
不大,所以皇子和公主都安然降生,只是皇子身體稍弱。只是娘娘早
產和血崩,與薏根粉就脫不開關係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緊緊地握起了拳頭,骨節發出個楞個楞的聲
音:“是誰?這些薏根粉是誰放進去的……”
“皇上,讓奴婢來查吧,奴婢能為娘娘做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內室的胭脂顫抖著走了出來,蘆岐黃難以察覺的瑟縮了一下。
“好,朕把這件事情交給你,朕知道,你也不會讓你家娘娘枉死
……傳朕旨意,七日後儷貴嬪入葬皇陵,晉為儷妃,所用喪儀一切都
按照貴妃儀制來辦。皇長女名鈞沁瑩,賜號惜和帝姬,皇長子名為鈞
綿誼,封為楚平王……還有,從此之後,懿如宮永閉,除了皇長子皇
長女,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
如果說皇帝沒有暴怒,出乎所有人意料,那麼皇帝的這樣一道旨
意,更是讓眾人都是一驚,皇女賜封號多是在滿週歲的時候,皇子封
王更是要等到大婚之前,此時便有如此殊榮,恐怕也是皇帝聊表相思
了,只是,永閉懿如宮,當這道聖旨傳遍後宮的各個角落的時候,沒
有人不會為這個往昔聖眷最濃的宮殿欷歔吧。
皇帝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乾元宮的,他只覺得腳步虛浮,心頭
也像缺了一塊兒似的,卻又不肯做轎子,只想沿著從懿如宮到乾元宮
的路再走一遭。
回到了乾元宮,宮裡面燈火通明的,剛剛睡下就被喚醒的曲錦衣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許是已經回去了自己的宮殿。那麼燈火
煌煌的宮殿裡面,魏臨淵不敢跟進來,竟然只有自己一個人,突然覺
得,這是自己入宮之後第一次感受到的入骨的淒涼。
看著偌大卻顯得空虛的宮殿,皇帝第一次發現,自己連想要發怒
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只得低低的喊了一聲:“魏臨淵。”
“奴才在。”
皇帝軟軟的倒在桌案上:“給朕拿酒來,要女兒紅,那可是芊兒
最喜歡的酒了……她說啊,女兒紅,就像是女孩子家的心思,溫婉纏
綿,卻能酒不醉人人自醉。朕卻總是笑話芊兒,喝不了烈性的就,卻
要用什麼女兒紅溫婉纏綿的話來遮掩……呵,今日啊,朕也嚐嚐,這
女兒紅究竟是什麼味道,能讓她這樣的女子說出溫婉纏綿的話來……
”
“是,奴才這就去拿。”
看著魏臨淵出去的身影,皇帝還不忘加了一句:“多拿點來啊…
…”
不過是兩三個時辰的功夫,西暖閣的桌案上,已經橫七豎八的躺
了十多個已經空了的青花瓷酒瓶。皇帝醉了,他雖然能喝酒,可是有
生以來卻從沒有這樣放任自己喝到酩酊大醉,甚至醉到不省人事,連
魏臨淵什麼時候離開都不知道。
醉倒之前,他依稀記起了很久之前自己翻閱詩書的時候,看到的
一首南唐後主李煜的《浣溪沙》。
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願與身違。
待月池臺空逝水,蔭花樓閣謾斜暉,登臨不惜更沾衣。
那個時候的皇帝,還曾經嘲諷李煜身為帝王卻如此多愁善感,難
怪不亡國,難怪亡國也沒有像勾踐一樣一朝雪恥的時候。
可現在,還有什麼能說出皇帝此時的心情呢?
恐怕也只有那一句“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
願與身違”了。
*
頤寧宮的正殿,因著宮中有人離去而帶著點悲慼的色彩,不過卻
沒有一絲是為了方芷芊,而是為了出生就是去母親的楚平王,魏臨淵
跪在太后面前,想著乾元宮的境況,心裡不由得輕顫:“奴才參見太
後。”
太后看了一眼魏臨淵,面色微怒:“現在是非常時刻,你不在乾
元宮守著皇上,來哀家這頤寧宮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