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帝王壽誕(上)
莊貴嬪面上的笑容更加濃了,髮髻上插著的步搖都因為劇烈的笑而而猛烈的搖晃起來:“是本宮又如何?不是本宮又如何?難道你會去告發麼?別忘了,你的哥哥只是一個六品侍衛,本宮的祖父想要捏死他,易如反掌。怎麼,你不要命,你的哥哥也不要命了麼?”
邢氏滿面頹然,原本比莊貴嬪年輕的她,現在看著,竟比莊貴嬪長上十歲一般:“我還能如何?只要皇上信,太后信,那我說什麼,還會有人信麼?”
莊貴嬪終於不再那般恣意的笑:“本宮聽說,這冷宮裡死人很快的。”
“是啊,宮裡的日子本來就是如履薄冰了,冷宮倒是不用,可連一點暖意都沒有了,死,還不快麼?”邢氏慢慢起身,緩緩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掌摑在莊貴嬪臉上:“這一掌,是為皇上無辜死去的皇嗣打的。”
莊貴嬪還在驚愕,他沒有想到邢竹潤會掌摑她,邢竹潤的另一掌就落了下來:“這一掌,是我為我自己打的。”
“你竟然敢掌摑本宮!本宮要讓你明白什麼叫等級尊卑、地位高下!”兩個女人,一個衣冠楚楚,一個破衫敗履,居然在冷宮扭作一團。
“來人吶,廢妃打人了,廢妃打人了……”蘭舒在一旁驚恐的喊叫,先前在門口攔阻莊貴嬪的侍衛跑了進來將扭打的兩人分開。
早先出言阻攔過莊貴嬪的卻恩宮侍衛拉住莊貴嬪道:“娘娘,末將說過,冷宮不祥,娘娘,還是早些離開吧。”
“哼,今天的事,你最好當你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否則……”
那侍衛也意識到自己與妃嬪的距離似乎太近了,猛地退後一步,抱拳屈膝道:“末將明白。”
“蘭舒,我們走……”
“是,娘娘。”
夜半時分的沉香館中,曲錦衣還沒有睡,卻只點著床頭的一封蠟燭,微光如豆,在花窗的影子中搖曳,竟然如鬼魅一般。
“奴婢見過小主。”蘭舒盈盈俯身,錦衣看著那動作,腰身很是柔軟,想必,也是跳過舞的。
自己動手為自己把茶盞蓄滿,又另倒滿了一杯:“起來吧。”
“回稟小主,您吩咐奴婢的事情奴婢已經做好了。”蘭舒低頭對曲錦衣說道。
“不錯,今天卻恩宮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做的很好。看來……我沒有看錯人。”
蘭舒聽了錦衣的誇讚,卻並不驕矜:“請小主吩咐下一步要奴婢怎麼做。”
錦衣指著小几上一個空了的蓋碗,從美人榻上站了起來。慢慢地踱到窗前,推開窗戶,轉身朝蘭舒幽幽開口:“知道我剛才吃的是什麼嗎?”
“奴婢不知。”
“剛剛我吃的是燕窩,燕窩中的白燕。在乾祐的後宮中,有這樣一種人,就如我一樣,是天子妃嬪,卻不是一宮主位,在後宮中的地位微不足道,除卻要在皇上身邊婉轉承歡,除卻在太后身邊盡心侍奉,還要看主位們的臉色行事。不過,低位妃嬪也有低位妃嬪的好處,高處不勝寒。”說著,手伸到窗外攬了一把,吃吃笑道:“看,風真冷。”
蘭舒暗暗佩服眼前的女子,這個女子的心機城府,卻非泛泛,卻聽到錦衣又一次開口:“只有以低位妃嬪開始,才會有機會越走越高,你說對嗎?就像,低位妃嬪只能吃白燕,高位妃嬪卻能吃血燕。吃慣了血燕,倘若一朝吃白燕可是萬萬不慣的。”
“小主的意思,是要奴婢做懷淑宮裡的小主?”蘭舒似懂非懂。
“那麼你說呢?”錦衣反問。
“但憑小主吩咐。”
“我看你的身段,應該是習舞之人。還有半個月,是皇上的二十歲壽宴。到時候……”
七月十四,崇敬帝皇帝的壽辰。
皇帝在頤園設家宴慶祝,除了翊妃剛剛小產身體還未痊癒,儷嬪因翊貴嬪小產之事被太后懲罰閉門思過一個月,後宮妃嬪悉數到場,沒有人不盼著在這一晚上博得皇帝的歡心,何況是這樣一個少了兩個勁敵的場合,各宮妃嬪都是使出渾身解數提早排練。
頤園之內,團花錦簇勾勒盛世的花妝,宮婢太監熙熙攘攘,時不時有身著各色舞衣的舞女翩然助興,水袖清揚,曼舞輕歌。薰風過境,彎月初升,人聲鼎沸自是一派和睦的景象。花枝輕顫,偏偏七里香花瓣迎風落下,清零如蝶,如宮妃們頭上的蝶釵花鈿。
“皇上,方才莊貴嬪姐姐的舞劍可謂是英姿颯爽,戩貴嬪姐姐的即興吟詩也是極為精妙。臣妾比不得諸位姐姐年長,自然也沒有什麼才藝可以討皇上歡心,可是又恰逢皇上壽誕,臣妾也不好空手而來,就特意借莊貴嬪姐姐的一件寶物,借花獻佛了,還望莊姐姐不要見怪。”
曲錦衣笑靨如花,一向在後妃中並不起眼的她卻在如此重要的場合俐齒伶牙,上手的位子上已經能夠看出幾位妃嬪暗恨的眼光。
“曲常在年紀小,不會什麼才藝也是有情可原的,只是你方才說要借莊貴嬪的花獻朕這一尊佛又是何意?”
“皇上,請稍等臣妾一下。”說罷便撩起裙襬走下宴席,從晚香玉花叢中推出了一隻一人半高的成色極佳的牡丹花紋樣豆青釉青花瓷瓶。
“曲常在莫不是戲耍於朕,朕記得這是你封為常在的時候,朕賞給你安置在沉香館的擺設,怎麼如今朕的生辰,你竟又把它抬了出來?”
“皇上莫要心急,請容臣妾把話說完。”說著,便將青花瓷瓶推近,眾人這才發現,青花瓷瓶瓶口的半邊搭著七絃琴,而另外半邊的邊緣上,竟然坐著一個身著靛藍色舞衣頭頂青色面紗的女子。
還沒有待眾人從吃驚中緩過神兒來,就一陣清泠的琴聲傳來,青花瓷瓶上的面紗女子,足尖遊走在瓶口邊緣和琴絃之上,靛藍色的水袖隨著足尖的動作搖曳生姿,與此同時,宛若天籟的歌聲從女子口中傾瀉而出。
“測平分以知歲,酌玉衡之初臨。
見禽華以麃色,聽霜鶴之傳音。
佇風軒而結睇,對愁雲之浮沉。
雖松梧之貞脆,豈榮雕其異心。”
水袖輕輕地盪漾著,在青瓷瓶上曼妙,青瓷瓶上的女子就如同從天而降,搖曳生姿。
“或旅環而舒鬱,或相參而不雜,
或將往而中還,或已離而複合。
翔鴻為之徘徊,落英為之颯沓。
調非常律,聲無定本。
任落手之參差,從風飈之遠近。
或連躍而更投,或暫舒而長卷。
清寡鸞之命群,哀離鶴之歸晚。
苟是時也,
鍾期改聽,伯牙馳琴,
桑間絕響,濮上傳音;”
聽到伯牙子期的這一句,皇帝的臉上已經是遮掩不住地笑意,直直的看向跳舞的女子,那舞蹈,彷彿可以走進他的心裡。
“懷百憂之盈抱,空千里兮吟淚。
侈長袖於妍襖,綴半月於蘭襟。
表纖手於微縫,庶見跡而知心。
計修路之遐敻,怨芳菲之易洩。
書既封二重題,笥已緘而更結。
漸行客而無言,還空房而掩咽。”
歌罷舞歇,侍立在一側的曲錦衣將一副在整個演繹過程中手繡的江山萬里圖捧到皇帝身邊:“臣妾以這青瓷舞配以手繡青花色江河萬里圖,恭祝皇上帝業永祚、萬壽無疆。”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雖然說那歌舞也有小半個時辰,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繡成山河萬里,足見這個從沒有寵愛的常在功力非常。
皇帝恍若未聞,徑直朝青花瓷瓶走去。
是了,這樣的舞姿,這樣的歌聲,這樣的琴技,似乎從來不可能如斯完美的交融在一起。可偏偏是這樣的夜裡,月華如水,映襯的青花瓷瓶更加清冷高貴,偏生有這樣一個女子,就做到了,還是在危屏之上。
“奴婢給皇上請安,奴婢高處不勝寒,請皇上恕奴婢無法行全禮之罪。”面紗女子半蹲在青花瓷瓶上下拜。
“那又有何妨,下來吧。”皇帝正是心曠神怡之時,哪裡會怪罪。
“是,奴婢遵旨。”舞女言罷,足尖一踮,輕輕地躍了下來。寬鬆的舞裙在頤園的鵝卵石小路上開出了一朵盛大的花,宛若一個精緻的青花盤盞,也宛若那個願為青瓷舞的空靈女子。
“你會武功?”皇帝興致盎然。
“回皇上的話,奴婢不會武功,只是奴婢進宮前,自家小姐總是有風箏一類的物事掛在樹梢,奴婢經常要去取,長此以往,這樣的高度便也不難了。”
坐在太后右下手的莊貴嬪這才覺出事情有些不對勁兒,轉身看向侍立在自己身邊的宮婢,果然不見了蘭舒,而是換成了別人。
“金娥,蘭舒呢?”
“回娘娘的話,蘭舒姐姐在晚宴剛剛開始的時候就說身體不舒服,換了奴婢來陪著娘娘了。”金娥哪裡能看懂這其中的關竅:“娘娘,是不是奴婢服侍不周,惹娘娘生氣了?要麼,奴婢去叫蘭舒姐?”金娥還沒有看出有什麼異樣。
莊貴嬪的指甲狠狠地嵌到肉裡,又怕被別的妃嬪看出自己的異樣,只得悶聲道了一句不用了。
“曲常在,你送給朕的壽誕之禮,朕很喜歡,從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美人了,另外,魏臨淵,再賞曲美人黃金百兩。”
錦衣拜謝叩首:“臣妾叩謝皇上。只是,皇上不想一睹這面紗下的真容麼?”
還沒待皇帝回答,一針強風吹過,作青瓷舞的女子的面紗,被強風掀落在地。面紗之下女子的容顏亦不能看得十分真切。白皙無暇的面板上,竟用深藍的胭脂勾勒了同青花瓷瓶一般無二的紋樣。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