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巫山。
碧落高懸在半空中,看著護山大陣下,雲巫山的一切。這是那麼熟悉,可裡面的人已經不再是她所保護的弟子。
慕華宗派了大批弟子前往麓山,夥同其他宗門,他們或許認為此舉必勝,是以自己的山門反而一片笙歌,毫無戰亂的影響。
碧落看了一眼手中那枚雪花狀的戒指,說道:“如今我是仙階,你若再發揮不出魔音天琴的威勢,那肯定不是我的問題了!”
雪歌不屑地哼了一聲,“練好你的魔音吧!”說罷,白影一閃,魔音天琴已經落到碧落手中,如今再不是忽悠人的白木,而是恢復了紫紅木色,真正的魔音天琴。
碧落坐在雲端,輕挑慢捻,這魔音氣息果然不一樣了,每一根玄音都能感覺到音波的震動,而每一根玄音都有它的色彩。音波在指尖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在陽光下,泛出斑斕色彩。
護山大陣下,不少人聽見這玄音都忍不住抬頭,仰望著藍天白雲,看著風吹雲動,感受清風拂面的舒爽。
慕華宗掌教玉華真人正在與眾峰首座商討大計,驀然聽得這玄音,心頭一震,眾人皆變了臉色。
這聲音聽起來跟一般的琴音無異,以致於沒人會想到要去抵禦。但玄音入耳,直躥丹田,低階修為還不覺得丹田有何異樣,但元嬰及以上的修為分明感覺到丹田之氣被一絲一絲地入侵了。
明明有天尊親手設下的護山大陣,誰有這本事輕而易舉地將結界突破傳下這玄音來?
“這玄音倒有些耳熟……”
“莫非是那隻殭屍?”
“不對,這功力哪裡是一個金丹能比的……”
眾真人,一邊討論著,一邊出門。無數道飛劍已經傳向各峰,大殿前不少弟子架劍趕來。很多人似乎都感覺到這突然傳遍雲巫山的琴聲有些詭異。但護山大陣並沒傳來任何被攻擊的訊息,所以,他們倒也並不驚慌。再則,若真有什麼高能,他們還有玉空天尊坐鎮,怕啥!
碧落見真人們似乎都到齊了,這才從雲端站到護山大陣之上,也不破陣,只是看著下面的人淡漠冷清地笑著。
“碧蘿?”
“不對,那是碧落!玄劍宗的無羈仙尊!”總算有識得的人。
碧落雙眼精光閃閃,“既然認得本座,想必應該知道本座是為何而來吧?”
眾人心頭一寒,“她、她竟然真沒死……”
這對慕華宗來說,無疑是個噩耗。
“我無意殺人,若你們乖乖地讓出雲巫山,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殺人!碧落可從來不怕,只不過,身為天尊,跟這些修士一般見識總是掉價的,所以從禮貌上來說,她得給他們一個選擇。
當然,這個選擇,任何一個宗門都不會答應的。所以這個選擇也可以當成是一個挑釁!
下面的真人果然氣得七竅生煙。
“你以為,憑藉你一人之力,就能拿下慕華宗?”
碧落看著義憤填膺的眾修士,冷嗤一聲,“跟你們這些卑鄙無恥乘虛而入罔顧我玄劍宗上萬弟子性命的人動手,我還嫌髒呢!”說罷,一道激烈的玄音隨著玄音劍乍現,一道黑色的劍氣直劈都靈臺。
那都靈臺只不過是一座宮殿而已,平日連半個弟子都沒有,她這一擊,豈不浪費。
這正在疑惑間,就聽見鬼哭狼嚎之聲從地底冒了出來。一片瘴氣一樣的存在將整個雲巫山淹沒——那就是都靈臺封印的玄劍宗的眾多陰靈。
碧落高高在上,看著下面紅著眼睛要報仇的眾陰靈,臉上恢復了嚴肅,“我只能為你們做到這些了,報了仇,希望你們能夠安心地轉世!”
山呼海嘯的聲音從下面傳出來。碧落再沒看一眼,徑直往湖都天境而去。
湖都天境之上,陣法大開,碧落毫不費力地穿過了結界層。隱隱地有簫聲傳來,這音律十分耳熟,碧落心頭驀然一動。循著聲源而去,便到了湖都天境的一覽亭。
一覽亭可以俯瞰湖都天境全貌,將一切美景盡收眼底。曾經她不閉關時,喜歡在這裡跟煥凌切磋琴藝,也會跟君雪慕下棋。君雪慕的樂律並不好,相對琴,他更擅長簫。
而這簫聲無論是氣韻還是旋律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碧落落在山道上,拾階而上,看見了亭子處倚著的那個人。淡漠眉眼,清遠視線,幽幽地看著遠方。
一曲完畢,驀然回首,便是熟悉的笑顏,緩緩啟口,“你來了!”就跟曾經他在此處等她時一模一樣。若是她不見他,他就會在這裡不停地吹簫,直到她出現為止。無論等待多久,他都會這樣笑著看她,輕輕說一句“你來了!”彷彿他並沒有等她似的,將那份執著和堅持無聲無息地刻印在她心裡。
這就是曾經最讓她心動的地方。或許最初的最初,就是她看走了眼,要不然這個人如何能在他們雙修大典時捨棄她飛昇?
“你怎麼會在這裡?”碧落的聲音沒有溫度,亦無情緒。
“自然是因為你!”這個口氣理所當然。
“哼!”碧落冷笑一聲,懶得再看他,只冷冷說道:“如果你是來幫君疏傲的,可別怪我手下無情!”什麼雙修道侶,什麼千年的情誼,她碧落再也不會相信這個姓君的!
“你是因為我飛昇而生氣?”君雪慕岔開碧落的話題。
碧落瞥了他一眼,“我只是為自己被人矇蔽了千年而生氣而已。跟你,沒關係!”
君雪慕迎過來,站到碧落面前,含情脈脈地看著她,“如果為你我不飛昇,這個結是否就能解開?”
“你不覺得現在說這個很可笑嗎?”
君雪慕卻突然正色道:“我是認真的!如果有一個人為了你,不飛昇,你是否願意跟他在一起……”
“那也絕不會是你!”
誰知碧落這話話音還未落,只見君雪慕嘴角一勾,整個人的氣息完全變了。眉眼變得凌厲清明,笑容也變得桀驁,連吐息之間,縈繞在身邊的獨特氣息也變了……
“君疏傲?”
這兩人本是雙生子。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差別就在氣質神韻上。
碧落一時傻了眼,她一直很自信自己能清楚分辨這兩人,可沒想到……
“對!我是君疏傲!並不是君雪慕!”
碧落虛了眼,什麼意思,能說清楚一點嗎?
君疏傲看著她,“那個吹簫給你聽的人,一直都是我,從來不是君雪慕!”
碧落一呆,接著又升起了疑惑,“為什麼?”說起來,最初是她看中了君疏傲,無論氣質神韻,她覺得這普天之下也就這廝跟她最契合。那時,她已經化神,但悲催的是,每一道坎兒都過得很艱難,若是要順利渡劫,她可以找一個雙休道侶為她守關,沖淡她的災厄。於是她無意間選中了君疏傲。
而且這廝當時也是化神,修的殺閥道。一心修煉,心無旁騖。碧落當日見他時,十分爽快地遞出了橄欖枝,結果直接跟人打了起來……
“當日,你貿然說要跟我雙休,我的確很惱火!向來就是我君疏傲挑人,哪裡輪得到別人來挑剔我?再則,我要喜歡的人,自然是珍而重之,絕不會如此輕易地隨便路邊撿來的……”
碧落呆了呆,這個男人至於這麼彆扭嗎?
“可沒想到,我自恃劍術高超,竟然還輸給你半招,這讓我很不服氣!”至於後來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就想要去試試對方是不是會如此輕易地愛上別人,所以他借用了自己孿生弟弟的身份。
以他化神的修為要將自己的氣息全部換成另一個人並不難。以碧落的修為要分辨雖然很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只因為,兩個人反差太大,碧落當然不會相信君雪慕就是君疏傲。
結果,事實是,這個女修都不抬眼看“君雪慕”一眼,這讓君疏傲莫名地有種驕傲和成就感,彷彿自己在她心目中就是獨一無二的。
老天就是喜歡這麼開玩笑,真正的君雪慕竟然因為在一次兩人比試中迷戀上了碧落,從此不但以元嬰之身拜入了玄劍宗,還對碧落死纏爛打。
君疏傲看著自己的弟弟被冷落還美滋滋的,有一天,他拿著簫,再次站到一覽亭,以他君疏傲的身份想要向這名女修說明,其實,他也可以接受她為雙修道侶時,這個女修一看他,竟然拔劍就砍。
“君疏傲,人不能這麼無恥……”她竟然將他當成了那個弟弟的代替品……
以君疏傲的驕傲,哪裡肯分辨一句,提著劍就走了。他以為自己就此能將這個女人忘得一乾二淨,而沒想到那個不中用的君雪慕竟然幾百年如一日地守在碧落身邊,還真能撥雲見日……
如果當日他能放下身價,或許就不會有後來那麼重的怨氣,也不會跟她鬥了上千年。偏偏鬥得你死我活,看見她沒能度過雷劫,自己也放棄了飛昇的機會。他不知道自己在留戀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直到那兩人的雙修大典訊息傳出來,他終於明白了一點什麼。
君雪慕的確沒有資格飛昇,但已是仙人的他要助他一臂之力很容易,再則,以君雪慕的修為,想要控制是否飛昇基本不可能。一切都在他的操縱之下。他君疏傲永遠都是那個能夠把控全域性的人,包括自己的愛情。
這個修真界,能配得上碧落的人,除了他再無他人。他就應該是她視野中最耀眼的那顆星星,他甚至都想好要如何來修復他與碧落之間的裂痕,如何安撫她受傷的心靈。他們都已得道,有千千萬萬的歲月可以慢慢磨合。
一切想象都很美好,他唯一沒料到的是,君雪慕的飛昇對碧落打擊會如此大。那日,她便消失了。修真界再沒有她的訊息……
“來向我取玉佩的人是你吧?”碧落的思路終於理順了。不過很奇怪,她的心竟然十分平靜,一點沒有為君疏傲的所作所為生氣懊惱。
“你寧願以這些不齒手段算計殺人,也沒勇氣當面坦誠一句自己的感情?”碧落不由得嘆息,當年她到底看上他哪一點了呀?這廝除了修道天賦高之外,還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君疏傲看著碧落,一臉的淡漠,彷彿這些指責他早就想到,但並沒有為此後悔過一點,“我要殺的是伏夜,卻沒想到……”
碧落真不想聽下去,“那玄劍宗這筆賬怎麼算?我都已經死了,你還想怎樣?”
君疏傲看著碧落,“我只是不相信……”最初是不信,最後卻是不甘,不甘碧落真的死了。他做了那麼多,最後竟然只是把她送上了死路!
與其說最初攻打玄劍宗是為了逼碧落現身,而後來不過是想將碧落的所有痕跡都抹殺掉。從修真界,乾乾淨淨地抹殺。乃至這幾百年,竟沒人提起過那位盛極一時的仙尊。而修真界的人都知道這兩位一向水火不容,絕對想不到這背後還有這麼一出。
碧落生生吸了一口氣,玄音劍慢慢地在手上聚形。
君疏傲看著玄音劍,臉上露出了一絲恍惚,“我為你做到這地步,你竟然還要與我為敵?”
碧落冷嗤了一聲,“虧你還有臉說出來!現在,不是你我的個人恩怨,而是玄劍宗上萬條性命與你慕華宗的死仇!既然我碧落如今活了過來,自然這仇就得由我來報!”
說罷,劍氣一閃,劈開兩人的空間。
君疏傲好歹也是位仙人,即便無心對戰,那本能反應卻是極快的。
劍氣肆意,轟鳴聲激得那片湖掀起了滔滔巨浪。
碧蘿愣愣地站在一覽亭的臺階上,果盤早已落地,那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是出現了。噩夢終於是醒了,卻全部幻化成了現實。
碧蘿跌跌撞撞地走下臺階,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湖都天境。
與君疏傲一戰,費時雖然很長,但結果還是很理想的。
又是半招,不多不少。以他們的修為要殺掉對方,自己必然重創,兩人幾乎是同時收手,就跟曾經無數次的較量一樣。
“碧落,我會回來的!”
“哼!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看君疏傲消失,碧落也出了湖都天境。雲巫山裡血氣瀰漫,碧落只是淡漠地轉過了頭。這些陰靈的怨氣比那玄劍宗的弟子的戰力還要強大。
一道流光飛出,碧落召集玄劍宗弟子迴歸山門。
而那些麓山跟來的人,此刻才趕到雲巫山,看著護山大陣下的殺戮,背脊直冒涼氣。
“其實,我覺得小師妹應該給我們留點!”這下面都被陰靈佔據了,他們要如何施展?
“你、你怎麼還叫她小師妹?”攀烙看著凌峻峰,一臉的惶恐。那可是天尊!真正的仙人。
譚靖遠看了碧落一眼,走到她身邊,“那天的話,是我說得太重了。”
碧落看著譚靖遠,“我見到青陽了……”這個話題她想要談得輕鬆點,她無法想象譚靖遠要這樣折騰上九生九世會是什麼感受。可這就是天命,每顆星辰都有它的執行軌跡,沒人能篡改。不,應該說,除了伏夜!
一想到那個不靠譜的男人,碧落就笑了起來。這一抬頭,竟然那人已經不知何時飄了過來。
“你、怎麼也來了?”
伏夜橫她,“你不是要玄劍宗的弟子過來嗎?以他們的修為這得幾天幾夜呀,你自個跑了,算怎麼回事?”
碧落一身惡寒,這個,她沒想到呢!就想著快點解決了君疏傲,她要去接她的青陽回來。
就在此時,手上的覓音鈴響了起來。碧落一個激靈,拉起伏夜就跑了。
那些剛趕到的眾人還沒整理好隊伍來向這位天尊叩拜呢!不過一個晃眼,那人已經沒影兒了。
迎著撲面而來的風,碧落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一股莫名的暖意躥上來。
“你可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話。”
“什麼?”伏夜一時沒跟上小傢伙的迴路,只是看她轉頭,十分順手地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髮絲。
“跟他,那是千載的情誼;跟你,不過百年!”
伏夜心頭猛震,手指僵在了碧落的髮間。
碧落看了他一眼,不禁失笑,握住他的手,繼續說道:“我想告訴你的是:百年,我甘願為你放棄性命,而千年的背叛不過讓我遇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