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阿舍走!”一個聲音響起,卻不是即墨子寒,而是那個丹田被毀的九旭真人!
只見他持劍擋住了顧尋,大有以身殉道的意思。
即墨子寒瞟了蘇裳一眼,極為嫌棄,但毅然揮劍斬了下去,絕對沒有臨陣脫逃的意思。
蘇裳捏了一把冷汗,的確,這廝從來不懂得認輸!
拎起地上的阿舍,蘇裳灌下一把丹藥,好半晌才看到他的氣息順過來。
“救我師尊!”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那眼神中的渴求,看得人心酸。
蘇裳看了一眼與即墨子寒聯手的九旭真人,他的丹田已毀,經絡間留存的真氣與靈力,以這樣的對戰消耗,恐怕連半刻鐘都維繫不到。他,必死無疑!
或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九旭真人關心的卻是他唯一嫡傳弟子的性命。打起來更是不遺餘力,甚至大有同歸於盡的架勢。這無疑讓即墨子寒的進攻變得更具毀滅性。如果換個場合,一個化神要滅掉他們其實真不難。
兩人直讓這不難變成了不易,最後變得不可能!尤其在蘇裳的玄音加入戰鬥後。玄音所到之處,劍氣無孔不入,如今連這化神的護體罡氣也在噬魔劍與玄音的連翻侵蝕下變得脆弱。最後被九旭真人一劍擊中,劍氣從胸口劃過,在丹田處插入……
對!就是丹田!玄音攻擊的重點!九旭真人與即墨子寒配合得十分默契,竟然在無聲無息中傷了顧尋的丹田。這也是即墨子寒為他刻意留下的死門。
對一個劍術高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乃是常理。即墨子寒不會逾越,更無意炫耀自己高超的劍術,他只用他的劍氣給九旭真人不多不少地留了那麼一個缺口,讓他有機可乘。
本以為那一劍定能攪碎顧尋的丹田,結果,九旭真人偏偏在此時力竭,劍氣頓消。丹田受到重創的顧尋全力劈出一劍,逃之夭夭!
九旭真人給阿舍最後留下的一句話不是為他報仇,而是讓阿舍好好活著。那眼中的慈愛令殭屍都不由得動容。
蘇裳為他彈奏了最後一首安魂曲。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本是尋常。對她而言,九旭真人與草芥並無太大差異,但對阿舍而言,九旭真人便是他可以為之傾覆性命的人。所以人的生死更多的是感情的牽絆和割捨。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跟玄劍宗聯手對付慕華宗弟子,呵呵,就在幾天前,我還在想如何將玄劍宗趕盡殺絕,沒想到……”
蘇裳的回答很直白,“真人不必慚愧,因為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九旭真人面色微緩,“真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說罷,眼睛輕輕磕上,口中喃喃,“即墨子寒,若是換個立場,我們倒是可以做朋友……”這個人的劍術精妙無匹,如果有機會,他真想能夠跟他好好切磋一翻。
即墨子寒淡然一笑,“如若有緣,待你轉世!”
九旭真人十分安詳地合上眼。
這廂九旭真人剛噎氣,那廂慕華宗剩餘的弟子便找來了,時辰掐算得一點不差。
“就是他們殺了師叔!”顧尋惡人先告狀。即便丹田受創,他也能掩蓋氣息,依舊做他的金丹修士。此刻只見他手捂著還在流血的丹田,目呲欲裂,直指即墨子寒和蘇裳,連痛失恩師的阿舍也牽連在內。
“阿舍利用我們的信任傷了我們的丹田,是師叔捨命救下我……”
蘇裳心裡一寒,九旭真人的體溫猶在,而他拼儘性命保護的弟子卻成了眾矢之的的叛徒!她剛想說上兩句,只見阿捨身形一晃,跌跌撞撞站起來,揮劍就往顧尋身上撲,口中大嚎:“顧尋,還我師尊命來!今日若不殺了你,難以告慰師尊在天之靈!”
慕華宗剩下的就三名金丹:碧蘿、姚綏、顧尋,築基便只有這阿舍一人。他這人還沒殺到,姚綏一劍已經將他的劍氣斬開。
即墨子寒一揮墨痕擋住要剿滅阿舍的劍氣。
阿舍摔在地上,神智清明瞭幾分,仔細打量著三人,“姚師兄,是顧尋殺了我師尊!我要殺了他替師尊報仇!你別攔著我!”
姚綏狠狠地瞪著他,拿劍指著他的鼻子,惡聲道:“阿舍,我早料到你會跟這些人勾結,沒想到,你竟然連親手將你養大成人的師尊也殺!你若還有半點人性!自行了結!我不想自己的劍沾染上慕華宗弟子的血!”
此話說得義正言辭義憤填膺,完全是一副正派師兄清理門戶的節奏。可見那顧尋將鋪墊做得有多好。此刻阿舍已是百口莫辯。唯一能做他證的即墨子寒和蘇裳,卻是慕華宗的敵人!此刻,他們反而不好多話,畢竟這是他們宗門內部的事情。
幾番對話,阿舍再怒火衝心,也終於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碧蘿師姐,你可信我?”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碧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將視線在蘇裳和即墨子寒身上掃了一圈,“你讓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
阿舍氣息一噎,臉青白起來。他看了一眼九旭真人的屍體,那毫無生氣的身體像是突然傳遞過來某種負面的暗黑力量一般,一轉眼,一串火苗燒過眼眸,氣息瞬間變了。
“不信也沒關係!”阿舍的氣息變得沉冷,毫無之前的失智慌亂,彷彿一隻蟄伏的野獸,突然甦醒過來,想要捕食獵物一般。那冷酷嗜血氣息將眾人瞬間震住。
“今日,我一定要為師尊報仇!”說罷,一道靈氣灌注劍身,劍懸空而起。這本是極為尋常的以氣運劍,可陡然間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無數的靈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全部灌注在劍身之中。
近距離的蘇裳分明感覺到劍身在劇烈顫抖,彷彿有什麼東西欲脫離而出。靈氣被壓制到極致便反灌入阿舍體內。
蘇裳大駭,以阿舍的修為根本駕馭不了如此濃厚的靈力,弄得不好,撐破丹田,必死無疑。
即墨子寒一把抓住欲上前阻攔的蘇裳,“讓他去!”
蘇裳愕然。
“他身上有魔根!”
什麼?
蘇裳這次完全懵了。
“先天魔根,屬於魔族所有!”
“他是魔族?”蘇裳眼神一暗,“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竟然現在才告訴她。
即墨子寒眉頭挑了一下,“就在方才!他運轉丹田時,被遮蔽的魔根氣息被引動了。而此刻,這些靈氣便會被魔根吞噬,最終生出魔氣……”這便是所謂的“魔性大發”,他們阻止不了。
先天魔根,那氣息豈是尋常人能夠察覺的,要不然阿舍也不可能掩藏身份幾十年。慕華宗的高階大能修士可不少。這即墨子寒是如何察覺到的?
蘇裳疑心地探出神識,但依然感覺不到他所說的魔根氣息,心下更為疑惑。但一轉眼,她卻突然感到魔氣四溢……
驀然轉頭,只見阿舍眉心跳竄出一道火苗,手中氣息完全變成了紫黑色。如此多的靈氣,竟然急速被魔根轉化,在丹田一壓,隨著指尖牽引著那柄劍疾馳而出,毫無偏差地擊向顧尋。
姚綏拼命擋下這一劍,虎口被震得隱隱作疼。口下卻依舊不客氣,怒道:“你竟然已經墮入魔道!”
阿舍的氣息完全變了,“我答應過師尊,不會引動魔根。如今師尊已經隕落,這個承諾便作廢!”說罷,又是一劍劈出,這次,連旁觀的樂修碧蘿也加入戰鬥。以一敵三,阿舍的魔根再強大,畢竟是個雛兒,第一次引動魔根,自然無法得心應手地戰鬥。但即便沒有勝算,他的氣勢卻一點不輸給那三人。
即墨子寒終於動容了,“他想要燒盡魔根與他們同歸於盡!”
蘇裳嘆出一口氣,為毛活人都這麼衝動呢!就算燒盡就真的能殺掉顧尋,那可是化神,你最多逼他現出原形,最後還不是自己死翹翹,根本報不了仇,連帶地顧尋還得殺掉姚綏和碧蘿滅口,站在慕華宗的角度,實在是得不償失!
蘇裳拂動七絃琴,強制地灌入阿舍的意識。誰曾想,這先天魔根的威力之大,她的玄音剛進入,還沒開始侵蝕,就被一道罡氣反彈回來,手指一疼,一根弦竟然就這樣眼睜睜地斷了。
即墨子寒當即就火冒三丈,一劍劈到阿舍的身上——媽的!他的殭屍,竟然被別人傷了!臥槽!還在他眼皮子底下!
這劍並沒有灌注多大的氣勢,但卻打得阿舍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蘇裳也不敢怠慢,祭出一根靈鞭,直接將人捆了,再以玄音安撫。而即墨子寒也與那不依不饒的姚綏打了一場,險險將這廝的胳膊砍下,要不是碧蘿祭出法寶一擋,說不定那廝小命不保。
而那法寶仙靈之氣充裕,竟然是仙階靈寶。她怎麼會有如此高階的法寶?
即墨子寒虛著眼看了看碧蘿,這是劈還是不劈呢?
而碧蘿也抬起下巴看著他,眼中神色全無,淡漠得看不出一絲情緒,但隱隱地有種有恃無恐之感,似乎篤定即墨子寒這一劍斬不下去。
蘇裳一看這架勢,果然這廝是下不了手吧?
誰知即墨子寒一個遲疑,倒是讓碧蘿鑽了空子。蘇裳眼睜睜地看著另一件仙階法寶直襲向她,速度之快氣勢之厲,可比對付即墨子寒時要鋒利得多,當即她就明白了一點——碧蘿想要殺了她!
蘇裳本來正在撫琴,所有玄音都往阿捨身體裡灌,貿然停下會讓阿舍經脈中氣息大亂,是以她根本無暇阻擋。其實,即便阻擋,她的所有家當加起來也抵不過這仙階法器一擊。偏偏像是配合好了一般,姚綏的一劍已經劈到即墨子寒面門,讓他無暇分身。蘇裳心底大呼,這次完蛋了。
她這剛一閉眼,就聽得一聲“鏗鏘”的金屬撞擊聲,強大的靈力波在面前不到一米處炸開,仙器的衝擊潑何其厲害,別說擋不擋得住,即便擋住,也得震個內傷出來。
但預想的疼痛沒有降臨,蘇裳驀然睜眼,只見一條黑漆漆的偉岸身影牢牢實實地擋在她身前。背脊筆挺,沒有為仙階法器撼動分毫。
再看那邊,碧蘿口吐鮮血,顯然是被仙階法寶的反噬震得不輕。姚綏的胳膊不知何時已經斷了一隻,咬住嘴脣,一頭冷汗地瞪著這邊。
碧蘿有些吃驚,這仙階法寶若是使出全力一擊,以即墨子寒金丹的修為是不可能接住的,更枉論還反擊回來傷了她!
而她最吃驚的還不是這個,而是——這個男人竟然真敢傷她!
即墨子寒似乎也看出了碧蘿的算盤,聲音如萬年寒冰沖刷過來,“我的人,即便是你也不能動一根汗毛!”
蘇裳的小心肝顫了一下,探出腦袋,很不客氣地打發了三人,“阿舍魔性大發,你們若不想跟他同歸於盡,最好離開!”以那方的傷勢,他們不可能再打下去。而即墨子寒,這廝就算再能裝排場,她也知道他受創不小。不宜再戰。
原本想要殺人滅口的顧尋,此刻只能另作計較。這阿舍發狂,倒是讓他的話可信度又增加了幾分,這以後,應該也沒阿舍什麼事了!他也不必非得趕盡殺絕。
“其實,我是有冥氣護體的……”蘇裳很不合時宜地衝即墨子寒的背影說了一句,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抗衡仙階法寶,但就算被打壞了,應該大概是能修復的吧。即墨子寒的背脊明顯僵硬了一下,接著就是滿眼怒火地轉過身,“把你打成肉醬也能修復?”簡直就是蘇裳肚子裡的蛔蟲。
蘇裳眨巴了一下眼,即墨子寒懶得理睬這個不識好歹的小殭屍,兀自吃了一把靈丹,將氣息調順。
眾人一走,阿舍一口鮮血噴出,丹田瘋狂運轉的氣息瞬間坍塌,如塵煙一般消散。
蘇裳一探他的脈搏,心道不妙,“他的修為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不死已經是大幸!”即墨子寒蒼白著臉將人一把扛起,駕起飛劍,“能找到古林宇嗎?”此刻若是有元嬰修士為其疏通經脈,或許還能保住他。
蘇裳愕然,這廝沒這麼積極吧?他對人從來冷漠到冷血,此刻怎麼對阿舍如此上心?莫非是因為那條魔根?
蘇裳眼睛虛了虛。在魔族禁地時,她就有那種感覺,即墨子寒或許是天生的魔族,此刻就更多了一分懷疑。
即墨子寒半天沒聽見反應,驀然轉頭,只見小殭屍一臉迷茫地抬著尖尖的下巴,失神地看著自己,心裡湧起一股詭異的感覺,隱約還有些驚喜的味道。手一癢,就忍不住戳上了蘇裳臉頰上的火焰雲紋,嫌棄地說道:“看什麼看?還不找人!”他承認自己長得英俊無匹,可讓小殭屍時常這樣痴迷也不是個事兒呀!
蘇裳一見即墨子寒眼中流露出來的傲嬌態就頭皮發麻,淡漠地“哦”了一聲,掏出覓音鈴,搖了搖,神識跟著探了過去。不一會兒,譚靖遠傳過來影像,他們正在一處山谷尋靈脈。
還好,玄劍宗這幾位都安然無恙。他們在積屍氣外等了三天,也不見兩人現身,偏偏還找不到結界的法門,便決定先行往時空裂縫而去。
蘇裳架起七絃琴在前面引路,即墨子寒緊隨其後。兩人剛衝出幾里地兒,突然天降火球,鋪天蓋地而來,毫無徵兆。蘇裳差點被砸中。即墨子寒及時將蘇裳往身旁一拎,隨手操起噬魔劍就劈了過去。
劍氣波將火球盪開,便見一隻巨大的火雲獸蟄伏在上空,彷彿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一般。而那火雲獸的主人,此刻正愜意地看著他們,享受著隨從遞上來的瓜果——**裸的挑釁呀!
十分討厭仰望別人的即墨子寒氣息一僵,也顧不得對方是能跟化神媲美的魔族王族,運足力道,噬魔劍捲動一片靈氣波,朝著火雲獸直襲而去。
夜凰終於放下了那份悠閒,揮劍擋住了那股煞氣。
“你肩上的可是魔族?”夜凰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眼中神色卻陡然變得犀利——一個修煉法術的魔族……
蘇裳神思一動,既然是魔根受損,或許這些魔族能有辦法。即墨子寒正要繼續跟夜凰對峙,結果手背一涼,感覺到小殭屍的清新涼氣,不自覺地轉了頭。蘇裳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按理,這個霸氣側漏的男人不可能就此收斂煞氣,結果夜凰十分意外地看到他瞬間將煞氣收得一點不剩,只是面色不善地看著他。
“正是。不過,他受傷了!你可有辦法?”蘇裳絲毫不懷疑這隻魔族是被阿舍的魔根吸引過來的。看他們的架勢,已經在這裡等了好一會兒了。
夜凰嘴角一勾,駕著火雲獸落下來,與他們平視,“既然是我族人,我自然會救他!”看著蘇裳的眼神還意味不明。
蘇裳轉頭看著即墨子寒:要不,把阿舍交給他?
這阿捨本來就跟他們沒什麼關係,即墨子寒倒是爽快,隨手就將人丟給了夜凰身邊的隨從,“下一次,換個打招呼的方式!”他本能地不想跟魔族動手,但對方實在非要挑釁他,他也不會顧慮對方達到什麼境界也會拼死一戰。換句話說,他就是不想跟魔族拼命。
夜凰默默地看著他,紫色眸子藏得極深,就在蘇裳以為他要發飆的時候,他竟含有幾分惆悵地說道:“遲早,我們得戰一局!”說罷,駕起火雲獸離開。
她不知道這種隱忍代表著什麼,很顯然,夜凰並不急於跟即墨子寒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