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錯了。
她沒有恐懼,也沒有哭泣,更沒有大聲讓他滾出去。
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看到他。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沐浴在陽光裡,背對著門口背對著他,而孟楚雲就坐在她的對面,端著一碗湯,溫柔地、微笑著舀著湯送到她柔嫩的脣中。
她烏黑的長髮像黑色的瀑布一樣柔順地披散在雪白的病號服上,纖瘦的背影在寬大的病號服裡是那樣脆弱,盈盈腰肢明顯的不贏一握。
可是,即使她是背對著他,他都能感覺得到她身上散發的淡淡的柔光。
那是一種只有在安寧、平靜、幸福的心境下才會散發出的柔和光輝
。
曾經他也是見過的。
曾經,她也是在他面前有過這樣的光輝的。
可是,現在能讓她覺得安寧平靜的,是另一個男人。
孟楚雲的眼睛明明看到了他,可是卻只是一絲冷酷的笑意從眼中一閃而過,然後繼續當做沒看到他一樣,確切地說是當他是空氣一樣,繼續溫柔地看著面前的人兒,溫柔地問她:“好喝嗎?”
明曉若點了點頭。
雷靖宇看著她點頭的背影,心像被千萬把刀一齊插了進去。
“那我以後天天都煮給你喝啊。”孟楚雲微微一笑,“我還有很多菜式都會哦!”
明曉若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地問:“都是以前一個人時學會的嗎?”
孟楚雲的臉上都是寵溺的笑意:“是啊,而且我還有很多優點哦!”
明曉若更加不好意思了:“那我真是沒有什麼優點啊。”
孟楚雲忍不住笑起來,將調羹溫柔地送到她的嘴邊:“你整個人,就是最大的優點啊!”
明曉若的臉一下子紅了,將那湯喝完了,居然一下子咬住了白骨瓷的調羹不鬆口。
天啊,她這樣可愛,孟楚雲根本就忘記了門口的雷靖宇其實就算看到了又怎麼樣?
他低下頭,笑道:“果然睡得太久了麼,餓成這樣了呢。”
他的笑聲讓明曉若也一下子笑了起來,鬆開了他手中的調羹。
氣氛,真的是很溫馨,很美好。
而雷靖宇,完全徹底地被隔絕在了他們的世界之外。
像是墜入了冰窖一樣,他全身都好冷、好冷。
站在門口,他像是在做噩夢一樣看著明明看到了他卻像是沒有看到他一樣的孟楚雲,還有讓他痛得心臟都像碎裂開來一樣的纖細身影
。
前一天,他還那樣冷酷地懲罰了雷森雷媚他們,他的惡魔手段讓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可是現在,這一刻,他像一個懦夫一樣,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另外一個男人一起,那樣溫馨,那樣幸福,卻居然不敢再繼續往前一步。
他是暴戾的。
他是殘忍的。
他是無情的。
是,他是惡魔。
可是,這一刻,他是有多想在她面前跪下來,對她說一句:“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只是,他也知道,這一句話也已經是多餘。
他做好了求她原諒的準備,做好了被她不原諒的準備,卻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而他殘忍暴戾的惡魔首席,面對著這樣的場景,甚至根本不敢進去指責自己的妻子。
他是不敢,更是沒有資格。
因為,是他自己親手將她推離了自己。
他所有做過的一切,沒有一件值得她原諒。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
坐在黑色的房車上,他已經回想不起自己是怎樣默默地轉身,怎樣無聲地離開,怎樣沉重地回到了車上,怎樣點燃了香菸。
然後,只有被燒焦的手心和殘留的香菸躺在手中提醒著剛剛的一切都並不是夢。
夜很長,也很冷。
雷靖宇手中的酒瓶早已經空了,就像他的心,也早已經空了。
花紋繁複的紅木躺椅上,他和衣躺在上面,空茫地望著書房天花板上造型典雅的吊燈,它們發出一層層炫目的光芒,照得他的眼睛發花
。
一定是燈光太刺眼了。
他想,一定是。
不然怎麼會照得眼睛刺痛,好像有什麼東西從眼睛裡緩緩地滲出來,冰涼冰涼的流到了眼角,然後緩緩地流淌入烏黑的鬢角,滲入髮絲當中。
一定是……可惡的燈光,明天就要找人來將這些燈統統拆下來,換掉!
雷靖宇發出一聲低笑,然而那笑聲裡怎麼聽都那麼悲涼。
修長的手不知不覺就鬆開,手中的酒瓶倏然落地,發出一聲悶響,滴溜溜地在地板上打了一個轉。
抬起手來,他像是怕燈光太刺眼了似的,修長的手指擋在面上遮住了眼睛,而手指尖不易察覺地輕輕揩去了眼角那一絲冰涼的溼意。
天氣轉涼了嗎?
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冷?
為什麼突然之間,四周的陰冷和寂寞一齊向他襲來?
一定是空調壞了,一定是。
明天一定要將空調也全都拆下來,換掉!
換掉!
全都換掉!
這整個別墅,都可以拆掉重新再修建了!
一定是別墅的問題,一定是房間的問題,一定是這些冷冰冰的傢俱的問題,一定是這些沒有人氣的金屬的問題,不然的話,為什麼這麼冷?
一定是的……
他仰頭躺在了躺椅上,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無邊無際的寂寞和冰冷中。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遮在眼睛上的手慢慢地滑了下來。
他睡著了
。
燈光照在他長長的睫毛上,高挺有型的鼻樑上,菲薄的脣角上,俊美邪魅的容顏早已經被一層深深的悲哀和寂寞所籠罩。
如果那些看到他都懼怕的人,那些對“惡魔首席”膽戰心驚的人看到這一幕,不知道會怎麼想。大概是類似於走下神壇的感覺原來,他也是人。
他也不過是個會流淚,會傷心,會寂寞的人罷了。
他是到了哪裡呢?
雷靖宇看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道路,皺了皺濃黑飛揚的劍眉,黑色的西裝褲管下腳步有些遲疑了。
眼前到處都是白霧,根本看不見道路,也看不見景物。
他怎麼會到這裡的?他之前不是還在……
還在……雷靖宇又皺了皺眉頭,俊美的臉龐因為想不起來自己之前在哪裡而顯得有些困惑。
好像是在書房吧?他是在喝酒嗎?然後累得睡著了?
他忘了,腦海裡模糊一片。
忽然,他感覺到身後的衣角被人輕輕地扯了一下。
那力氣大概是太小了,用不上勁。是誰呢?
他挑了挑眉,回過頭去,看到身後扯他衣角的人時卻愣了一下。
一個大概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白色的小襯衣,黑色的揹帶褲,還有模有樣的在領口處打了一個領結,看起來真是十足的小紳士派頭。
烏黑細柔的髮絲下,那一張小小的臉蛋上只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嘴脣紅嫩紅嫩的,露出來的小胳膊小腿也白嫩白嫩的,就好像從漫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十足的一個小萌娃。
但是這個小紳士、小萌娃此時正用白白的小小的牙齒咬著紅嫩紅嫩的小嘴,像是拼命讓自己不要發出哭聲一樣,大大的眼睛本來就水汪汪的,現在更是淚霧朦朧。
睜著漂亮的大眼睛瞪著雷靖宇,小萌娃忽然扁了扁小嘴,抬起白嫩嫩的小手抹了一下眼睛,抽噎了起來
。
雷靖宇本來是不喜歡小孩的,從來就不喜歡。
什麼萌啊,小可愛啊,真是幼稚!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小孩面前,他的心驀地柔軟了。小男孩一副要哭不哭,強忍著抽噎的樣子讓他竟然有一絲心痛的感覺。
他彎下腰,伸出修長的手碰了碰小男孩的頭。
烏黑細軟的髮絲碰觸到指尖和手心的一剎那,他的心像是同時也被什麼碰到了一樣,不由得一怔。
再看扁著小嘴抽噎的小男孩為什麼他黑白分明,淚霧朦朧的大眼睛給他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他是在哪裡見過這個孩子嗎?
不可能,他沒見過這個孩子的。
多年在殘酷商場上的殺伐讓他的心早就斷絕了最後一絲柔軟,他收回手,帶著一絲警惕看著他:“你怎麼獨自在這裡?”
從來見多了黑暗的事情,見多了陷阱和卑劣的手段,他不得不對任何靠近他的事物都抱著戒備和警惕就像,就像曾經最靠近過他的心的那一抹纖細柔弱的身影。
想到那個人,他的心就開始抽痛起來。
“哇!”誰知,這個小男孩一看到雷靖宇俊美的臉龐上隱隱現出來的懷疑,還有他黝黑深邃的眼中警惕的目光,竟然鬆開了咬著的小嘴,哇地一聲就大哭了起來!
雷靖宇是真的吃了一驚,被這孩子的舉動給弄得不明所以了。但是,讓他吃驚的還在後頭。
“爹地壞,爹地最壞,爹地是大壞蛋。嗚嗚嗚……”小萌娃哭得眼睛紅紅的,小臉蛋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到了極點。要是稍微愛心氾濫的一班女孩子或是婦女們看到,肯定母愛爆棚地圍上去,又哄又安慰地不肯罷手的。
“你說誰是你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