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辦法原諒傷害曉若的人,也沒辦法原諒自己。如果我們早一點發現事情的不對勁……”
儘管明曉若蜷縮著,緊緊地閉著眼睛,但是那帶著傷心的哭泣聲還是斷斷續續地穿透了白茫茫的霧氣,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媽咪在哭!
她在自責,在怪自己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
不,不是這樣的,媽咪,不怪您,不怪您。
爹地,你為什麼也哭了,為什麼也要怪自己?
你們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為了你們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的。不要哭啊!
別再哭了,別再哭了……
你們別再哭了呀……
我只是太累了,想要安安靜靜地睡一會兒啊,你們不要再自責了,根本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哭得我的心好痛……
纖細柔弱的雪白身影仍然維持著嬰兒在母親**裡一樣的姿勢,仍然一動不動,但是她的眼角不知不覺有一顆晶瑩的淚珠滲出來,然後滑落……
她並不知道,在現實世界裡,她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病房裡,明雲父母都沉浸在懊悔和自責中,而在病房外
“你們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我讓你們把這個混蛋給我趕走!你們聽不到啊?”
滿頭銀髮的明議員怒氣衝衝地將文明棍重重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巨大的聲音:“去,將他趕出去!”
“可是,先生……”保鏢有些為難,靠近明議員壓低了聲音:“我們沒辦法將他趕出去,他也帶了保鏢來了……”
“那你們是怕他們嗎?”明議員不等他話說完就瞠大了眼睛,舉起了拳頭,真是虎虎生風,“將他們統統打出去
!我不想再見到這個混蛋!”
跪在地上的高大昂藏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卻是用膝蓋蹭著地板,這麼跪著膝行了兩步。
他膝行到生氣的明議員面前,猛地抬起頭,只見那俊美邪魅的臉龐五官深邃分明,黝黑的眼眸依然如同深不見底的黑色潭水,只是那臉龐上充滿了憔悴。
也不知道有幾天沒刮鬍子了,下頜都是青黑色的鬍渣,被明議員打傷的臉龐還是浮現著好幾道深深的紅色傷痕。
“爺爺,求求您,讓我見見她。”
如果是哪個女孩子走過來看到這一幕,肯定又會尖叫著:好帥!好有魅力!好頹廢的美感!好痴情的男人!之類的話。但是這一切看在明議員眼裡,卻是惺惺作態的苦肉計罷了。
“滾!現在給我來這一套是演給誰看的?”
明議員根本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滾開!別擋著我的道,我還要進去看我的孫女呢!至於你,告訴你,永遠別想再見她一面!”
雷靖宇菲薄的脣角倏然抿緊,繃成一條直線,幽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怒氣,但是很快地,又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這一抹怒氣就像燃燒的火焰遇到了冷水一樣,給撲滅了。
而那冷水,正是來自他自己。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資格生氣?
事到如今,他怎麼能生氣?
他只能苦苦哀求明家的原諒,就算跪斷了腿,就算打斷他的脊背,他也不能動一下,更不能有一句怨言。
因為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他所做的一切,註定了他今天要承受這些。
比起明曉若所受過的痛苦,這又受得了什麼?
所以他心甘情願跪在這裡,只為了祈求他們的原諒
。
他也可以帶人闖進去,就像從前每一次一樣,快、準、狠,不留餘地,只要得到自己要的,什麼都不在乎。
可是,現在,他怎麼能這麼做?
他在乎,他在乎他真的在乎!
“至少,讓我看她一眼。”他閉了閉眼,對準備往病房裡走去的明議員說。
明議員的腳步停頓了一下,雖然蒼老卻挺得筆直的脊背僵了一下,然後不屑地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了,一邊走一邊扔下一句話:“看著他,他敢亂闖,我們立即換醫院!”
雷靖宇看著他的背影,白髮蒼蒼的明議員是這樣決絕,這樣無情,他應該要怨恨的,也應該要生氣的以他的脾氣,以他“寧教我負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負我”的個性。
可是,他真的像被人打中了心底最致命的那一塊地方,他沒辦法去恨!
要恨,他也只能恨自己。
跪在地上,他閉上了眼睛,有什麼透明的**順著他烏黑的鬢角流淌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板上。
沒有人知道,醫院外面此時徘徊著一個年輕的男孩子。
他穿著一套藏藍色的運動裝,寬鬆的款式掩不住他有著筆直的長腿、勁瘦的腰、寬寬的肩膀的好身材,加上那張微微帶著稚氣,還有些許靦腆的英俊面龐,實在也是一個能讓女孩子春心萌動的帥哥。
只是,他的臉上帶著彷徨猶豫的神情,明明一雙漆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好像恨不得立即走近醫院去看一眼那個人,但是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自己也沒有身份可以去探望她一樣。
他在醫院外面來來回回地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久到讓醫院大廳裡不明所以的小護士都走了出來,看著他英俊又微微帶著稚氣的臉龐,紅了臉地說:“你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要不要先進來檢查一下?”
他像是吃了一驚,就像是什麼深埋的祕密突然冷不防被人發現了似的,猝不及防頓時一下子臉都紅了
。
小護士看到他的靦腆表情,更加熱心了:“先進來吧?”
他愣了一下,趕緊擺了擺手,低聲說:“不,不用了。”
他低下頭,在小護士有些不捨的目光中轉過身匆匆地走開了。
離開醫院,他沒有坐車,漫無目的地走著,滿心都在記掛著醫院裡的那個人。
不知道她現在好一點沒有……
他低下頭,年輕修長的身子慢慢地在一個廣場的噴泉邊上坐了下來,神色無比黯然。
他長得其實是很出色的,坐在那麼顯眼的位子引來好幾個路過的女孩子的注目,他也沒有發現,一心沉浸在自己的難過裡。
這個年輕的男孩子就是當初帶著雷婷婷,從地下室裡將明曉若救出來的小然。
也是那一次,他失去了司機的工作。
雖然因此被父母責怪,因為他們世世代代都是給雷家工作的,類似於家臣一般的身份,而被雷家的主人趕出來是非常沒面子非常無地自容的事情。
但是他不後悔。
他只擔心從那以後,少夫人更加危險因為他知道袁小欣是一個多可怕的女人,只要有她在,少夫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而想要將少夫人置之於死地的她,一次不成功,一定還會有下一次的。
這一次,他是從還在雷家工作的父母那裡隱隱約約的交談中聽到的,雖然他們怕他惹事而瞞著他,但是他還是從那斷斷續續的對話中,得知了少夫人失去了肚子裡的孩子,還被送來醫院,據說還一直沒有再醒過來……
他真的不想相信那麼溫柔善良的少夫人會經歷這樣的厄運,可是現在他們都在私底下談論少夫人很有可能會成為植物人,永遠都不再醒過來。
小然低下頭,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插入烏黑的短髮中,狠狠地爬梳過頭髮。
這一刻,他像一個成熟的男人一樣
。
手,握成了拳頭,他狠狠地砸著自己的頭。
然而即使砸著自己的頭也不能阻止腦海裡各種交錯的回憶,每一個回憶的畫面都是她溫柔輕柔的笑顏。
這是有罪的!
他知道。
無論是身份,地位,年齡……不管是哪一樣,他根本沒有資格去奢想那一個高高在上的纖弱身影。
她是那樣優雅,高貴,她是高不可攀的。
可是,她又是那樣柔弱,需要保護。
小然的腦子裡一會兒是對自己的唾棄和自責,一會兒覺得自己應該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走進醫院去,哪怕是親眼見到她一眼也好。
種種交纏的情緒糾結在一起,他猛地站起來,大步地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就算會被趕出來,就算他什麼都不是,就算他的身份卑微如塵土,但是他還是想去看她一眼,就一眼都好!
他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但是不知不覺,他大步疾走的步伐慢了下來。
看著前面某個方向的路邊停著的車輛下來的兩個人,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驀然睜大了眼睛,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然後,他放輕了腳步,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快步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那兩個從車上下來的人是一男一女。那男的兩眼泛出一種黯淡的虛浮的**光,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兩頰已經有些下垂,一看就知道是酒色過度的特徵。
這個男的雖然隔得很遠,但是從小就在雷家長大的小然不可能不認識他的模樣,特別是他那一雙泛著**光的雙眼他是出了名的“兔子要吃窩邊草”,連雷家的年輕女傭都不放過要搞上一搞才開心的。
這個人正是和雷靖宇與公與私都極度不和,只不過一直被雷靖宇壓制得死死的翻不了身的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