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離別（7）
這一年冬天來的格外早，灰濛濛的天空下有候鳥成群的飛過，嬌豔的鮮花也抵不住陣陣寒意枯萎了，寒風裹著落葉打了幾個旋兒，我們就穿上了冬裝，其實在我的眼裡，這裡的冬天只能算漠北的春天，在薄棉衣的掩蓋下，寒意就消失了一大半。
年幼的我一直固執的認為，沒有雪的地方就不算冬天。早上上課的時候，方小藍總是遲到，她抱怨，天氣太冷根本起不了床，桑榆為什麼可以每天按時起來？
我會認真的告訴她，這不是冬天，只是溫度稍微低了點罷了。和漠北比起來，這裡真的溫暖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冬天過了就是春天，春天過了就是夏至了.......
看著東隅滿頭大汗從球場回來，白色短袖球服冒出了絲絲熱氣，我樂得咧開嘴笑了，夏至說好了一起去看北極光，這是我們的約定啊。
東隅看見我傻笑的樣子，疑惑的眨了眨眼。
劉院長搓著手進來，胖胖的臉上掩飾不了的喜悅，“孩子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臻生老師要結婚了。”
大家不約而同的歡呼起來，臻生老師在聖瑪麗人氣很高，雖然她比起慧生老師來沉默很多，內斂很多，清秀的臉上常常掛滿心事，但是大家都很喜歡她，聽見她結婚的訊息，整個教室都沉浸在興奮中。
我的眼眸越過一張張交錯複雜的笑臉，定格在教室的後門，臻生老師靜靜的站在那裡，面無表情的看著為她歡呼的同學們，彷彿那是別人的事情，與她沒有關係。
我默默的走出來，因為裡面有那麼多快樂，我不想我的落寞顯得那麼格格不入，經過臻生老師面前時，我隱約感到她其實並不快樂。要不然，為什麼她會眼眶紅紅的呢？
那不就代表，她想哭嗎？
她馬上要變成新娘子了，為什麼要哭呢？
她倔強的別過臉不讓我看見，怕我發現她的悲傷吧。
那個時候，我是這樣以為的，許多年後才知道，她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站在教室的後門口，不能進去，不能和我們說一聲再見，甚至來不及做個大家記憶中甜蜜微笑的新娘子。
不久之後，臻生老師帶著她的先生來到聖瑪麗，慧生老師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攙扶著她們的父母，對臻生老師的祝福之情溢在臉上，她很少講話，大多時候只是默默傾聽，默默為臻生老師打點一切。
臻生老師的先生穿著白色的西裝，相貌一般，但是笑起來很和藹，讓人忍不住親近，每個聖瑪麗的孩子都得到了他的糖果。劉院長指著他們的身影對我們說，“你們看，臻生老師多幸福！”
大家紛紛的點頭，笑作一團，只有我和東隅，各自想著心事，在銀杏樹下發呆。
“桑榆，臻生老師走了，就只剩討厭的慧生了。”
“慧生老師也很好。”
“可是我還是喜歡臻生老師。”
“你覺得臻生老師真的幸福嗎？”我迷茫的問東隅。
東隅肯定的點頭，我的臉掩映在他子夜色的眼裡，是那麼疑惑。
昨天我去找慧生老師的時候，聽見她又和臻生老師吵架了。
......
“我已經讓爸爸媽媽傷透了心，你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反悔？”慧生老師好像很生氣。
“我管不了那麼多，我不想結婚！我要留在這裡.....”
“不可以！我們之間的約定你忘了嗎？”
“姐姐！我真的不想離開這裡.....”
“你必須離開！必須結婚！要不然我不會原諒你！”
接著，臻生老師的語氣越來越虛弱，最後只能低聲的哭泣，慧生老師平靜的看著她，任她盡情的哭泣，決絕而冰冷。
我以為臻生老師會留下來，但她最後還是走了，我不知道她和慧生老師到底有什麼祕密，讓她不想結婚卻不得不結婚，不想離開聖瑪麗卻不得不離開聖瑪麗，但有一點很肯定，這都是慧生老師逼迫的，溫柔善良的慧生老師真的像東隅說的一樣，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惜一切代價，是個可怕的人嗎？我也開始疑惑了，開始厭惡大人的世界。
為什麼大人的世界，有那麼多祕密？
然而還沒有等我想明白，我們的臻生老師就要離開了，在這個冬天，變成了別人的妻子。
我和東隅還有其他很多孩子送她離開，她哭著向我們揮手，鮮紅的大衣包裹著她單薄的身體，在這個蕭瑟厚重的季節格外顯眼，淚水打溼了臻生老師的紅色大衣，像失控的水龍頭，停也停不了。
一步一步，她走過的地方都灑下了她的淚水。
我和東隅緊緊跟在她後面，凝視她最後的背影。
山坡，柵欄，小道，湖泊。
直到看見那輛黑色的小車停在公路邊，我們知道，不能再跟著了。
臻生老師回頭最後看了我們一眼，突然衝上來把我們摟住，緊得讓我無法呼吸，我想東隅肯定跟我一樣。
“桑榆，東隅，再見，老師走了。”
“你們長大了還會不會記得臻生老師？”
我們來不及回答她，她就上車了，最後對我們揮了揮手，淚如雨下。抬眼望去，慧生老師就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但是臻生老師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她，似乎兩個人之間，橫亙著一堵牆。你進不去，我出不來。
東隅恨恨得瞪著慧生老師，“我恨你，走的人為什麼不是你！”
我眯著眼睛，想認真把慧生老師看個清楚，但是風把沙子吹進了眼睛，我使勁揉眼也看不清楚，模糊中，慧生老師平靜孤獨的轉身離去，她的背影，似乎比臻生老師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