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維規規矩矩坐下了,可那臉上,沒有一點兒笑模樣兒。夫人把碗筷擺到他眼前,他也沒拿,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早上他在歐陸苑醒來,其實,他基本上沒睡什麼覺,一直被煎熬著,她終於離他近了一大步,按說,他該高興,盼了這麼些年,終於有結果了。悌
高興?他咬牙,不帶這樣的,他們,就不該逼她;更不該逼他,這樣子的接受她——他和她成什麼了?
他起床洗漱,直接開車過來這邊,明明沒有什麼事,可他就是覺得,他得來一趟。
……夫人擔心地看著兒子,知道這是為了什麼。這事兒,擱誰頭上,誰心裡能舒坦?
立維抿了抿脣,沉著一張和父親有幾分相似的臉膛,終於冷聲吐出四個字:“我要退婚!”悌
鍾澤棟猛地一抬頭,瞪著眼珠子:“你再說一遍。”
“立維!”夫人喝止道。
可他不管不顧了似的:“我要退婚,我不想娶她!”
鍾澤棟“嘭”一聲把碗摔在桌上,氣狠狠地喝道:“混賬,這個結果,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立維梗著脖子不說話。
夫人嚴肅地說:“你不想娶她,我問你,你想娶誰?”
“……”
“為什麼不說話?”
“……”
“我問你,那是不是你的真心話?”諛
“媽!”
“兒子啊,你捨不得安安是不是?媽就知道,你捨不得她。”
立維握了握拳。
“得不到,你想要,拼命想要,媽媽不能看著我的兒子,這麼難過,所以我和你陳叔,聯合演了這場戲。可反過頭來,你這是在,怪媽媽了?”
“我沒有怪您。”
“那剛才的話,以後不要再說,那是隨隨便便說得出口的嗎?”
立維不語。
夫人又說:“安安為什麼這麼倔,一再表示不同意這門親事,你以為,她僅僅是記恨她父親才反抗的嗎?不是的,還不是因為你,這些年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已經有那樣一個父親了,她經歷了什麼,她不幸福,她心裡積累了陰影,所以,她怕自己的未來,和她母親的結局一樣。這些,立維,你想過嗎?”
立維閉了閉眼,他當然知道。她說他和高樵,是一類人。
可他又難以否認,無從啟齒,因為表面上看,是那樣的。
夫人語重心長道:“你和安安馬上要訂婚了,你趁早,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女朋友們,一早清理乾淨,以後,踏踏實實和安安過日子,媽媽相信我的兒子,一定能做到的。”
立維撫了撫眉心,只覺得很累:“媽,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就因為我喜歡她,我看中了她,所以您就一門心思撮合我們?還有爺爺奶奶那邊,也一致贊成。難道您們就,沒有考慮別的?”
話音未落,鍾澤棟一拍桌子:“糊塗,這樣的話,你也問得出口。”
立維的目光,直直地望著母親:“媽,我想知道,您是怎麼考慮的?聯姻和訂親,字面意思一個樣,可內裡,含義不同!我不想我的婚姻,摻雜了些別的。”
夫人微微變色,可仍然很平靜,她頓了頓才說:“立維啊,談到這個問題,開誠佈公了也好,媽媽不能瞞你,你指的那些,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都考慮到了。是,安安的爸爸和媽媽,不是尋常的人,但這不是首要考慮的問題。”她牢牢盯著兒子,看著他眼中的疑惑:“因為你想要她,非她不娶;因為媽媽也疼她,媽媽也喜歡她,這喜歡不是假的;因為她的品行,配得上咱們鍾家。這些因素,才是首要考慮的,所以我覺得,這親事,做得。其次,才是她背後的地位。說起來,於公於私,一半一半,我們和陳家聯姻也好,訂親也好,有何不可呢?”
立維好半響沒說話,心裡那根繃直的弦,在慢慢鬆懈。即便是他們家只為了安安背後的勢力,他能怎麼樣,反抗到底?不能,他做不到。
母親說對了,他捨不得她,從頭到尾,他捨不得。
心裡雖好受了一些,可還是很傷。
他緩緩站起來:“我走了。”
夫人送他出來,一邊走一邊說:“有時間就陪陪她,你們年輕人在一起,多好溝通啊。再說小的時候,你們吵架絆嘴的,無論多凶多厲害,安安也沒不理你吧。”
立維不由撇撇嘴,是沒不理他,可這能一樣嗎。
“媽,我一會兒要出差走了,哪有時間陪她。”
“出差?去哪兒?”夫人心裡一動。
“上海。”他悶聲,心裡多少,不想走,可不能不走。
夫人笑了:“出差好呀,出差帶上安安,反正她歇著也是歇著,順便出去散散心也好,你們還能相互做個伴兒,兩全齊美。”
立維眼前,就是一亮,嘴上卻說:“我去工作,又不是遊山玩水。”
夫人笑罵道:“你一天24小時工作?就你那性子,八小時就拘得受不了了。”
立維嘀咕道:“您也太可怕了,這麼瞭解兒子。”
“你是我生的,我不瞭解你,還了解誰。”
“媽,我們的事,您就不要管啦。”
“好,不管啦,以後哇,你歸你媳婦兒管。”夫人笑得大度,笑得開懷。
立維的耳根,悄悄
爬上一股子熱。
“媽,您甭送了,回去陪我爸吃飯吧。”
看著他上了車,剛要關車門,夫人忽然想起什麼:“立維……”
“嗯?”
“昨兒見了你爺爺奶奶,我們合計了一下,29號的全家聚會,難得一大家子湊在一起,你帶安安過來,就算給你們辦了訂婚宴了,至於婚期,你奶奶看了黃曆,覺得臘月裡有好日子,具體哪天,等回頭再跟陳家商定。29號,別忘了。”
立維心裡,就是一蹦,太快了吧,心跳有些劇烈。
“知道了。”他倉促地扔下一句,關了車門,一溜煙跑了。
“這小子!”夫人望著車屁股,一邊微笑一邊琢磨著,她喜歡安安不假,可她更喜歡的,是自己兒子。
即便再難,她也得成全她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