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與世無爭的日子
在森林中漫無目標地又走了三天,大部分時間中,小悅都是伏在嘯的背上度過。
極目望去,除了樹還是樹,造型奇異,千姿百態的樹,偏生天之大陸上的牧樹法則對這一世界上的植物全然不適用。聖階強者在對敵之時能以鬥氣驅使而御劍升空,然而嘯遠遠沒有達到夜雨那種以心御劍的境界,飛行時消耗的鬥氣非常劇烈,在帶了一個人的情況下,保持速度浮空前進十來分鐘,全身體力便耗費一空,只得繼續步行。
走了許久,卻是沒有遭遇任何智慧生物,森林中層出不窮的奇怪動物讓他們看得興趣大減,可愛也好,猙獰也好,一劍下去,最後都進了兩人的肚子。
身上的衣服為防止樹枝勾破,已換成各種獸皮割開的長袍,無奈,換洗的衣服只有一套,自己二人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片無休無止的綠海,只得把原先身上穿的一應布料先收起來。嘯特意把自己的衣褲裁成露出大腿的布圍。
白天沿日出的方向探索前進,夜晚在他製作的獸皮睡袋中就地宿營。
壓抑許久的愛情,在這孤立無援,遠離塵世的森林中陡然爆發。
從溫泉開始,他火熱的情感便一發不可收拾。野人般的生活,瘋狂地愛,瘋狂地□,對於他們來說卻是從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但在返回天之大陸的一天,又該如何面對川楓,面對世人?
所幸回家的希望還很渺茫。
只要我不醒來,世界就不存在。
情到濃時,彼此都下意識地祈禱著,這個夢永遠都不會醒。
一月後,他們發現了一處鹽湖。快樂地補充了調味料,休息許久,再次前進。
又一個月過去,高聳的山脈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御劍飛飛停停,翻過去發現森林已接近盡頭,山腳下又是一個地熱的溫泉,森林外沿,綿延無邊的草原呈現。
寬闊的草海上暖風習習,點綴著五顏六色的小花。朝草原深處走了五天,連野獸都沒見到一隻,計算了食物消耗的速度,嘯只得帶著小拖油瓶,掉頭回森林裡去。
“這些夠了嗎?”小悅嚼著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肉乾,盯著汗流頰背的星耀劍士“還是我來吧”
後者此時用劍劈砍著粗若木桶般的大樹,制止他過來幫忙的舉動。
削去樹皮,他忙碌地把木柱均勻劈成長木板“我要給你建個房子”說畢又是轉頭一笑。陽光笑容一如三年前初見那刻。
小悅發了一會呆,望著他□的上身與腰間圍著的獸皮短布,吞了下口水。
一天又一天,日升日落,螞蟻搬家般從森林裡運來木料,又拼湊在一起,搭起了房子。寬敞明亮,窗戶正朝太陽昇起的方向,終於完工。
看著粗陋而不加修飾的木屋外型,還橫七豎八的用木榫固定住,星耀劍士笑了笑,“好了,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說完橫抱起小悅,一腳踢開門,走了進去。
時間足以磨滅一切痕跡,傷痛,曾經的回憶恍如隔世,在探索這個世界多次無果後,兩人都打消了尋路回去的念頭,即使那些羈絆難以割捨,卻只好服從於冥冥之中因果律的安排,暫時住下。
有了棲身之所,大野人每隔幾日外出打獵一次,短短几小時便拖回大堆野獸屍體,小悅則在草原上漫步閒逛,時而在森林裡找到幾種可供食用的野生菌,時而在森林裡流出的河流邊垂釣捉蟹,獸皮鋪滿房間地板,黃昏氣溫降下時,兩人則在山邊溫泉浸泡許久,再一同回家,享受豐富的晚飯。
沒有工作,沒有憂慮與煩惱,時間就像用不完的大筆金錢供他們揮霍。
異世界中也有四季交替,區別只在於,夏天更熱,冬天更冷,讓晝夜溫差變得極大。經過了一次寒冷的冬季,當夜晚開始漸漸下雪時,嘯發現山林中的野獸逐漸減少,於是第二次夜晚飄雪的季節來到之際,他肩負起儲備冬季物資的職責。與夏天有所區別的,黃昏時分,一種肉質肥嫩,皮毛密集的不知名動物會出巢覓食,到幾個固定的鹽湖邊補充身體內鹽分。
嘯背起硬木長弓,沿山體一側朝內走去,墊著木床的獸皮該換了,他心想,否則入冬後小悅怕冷,禁受不住。
一團圓滾滾的毛球在鹽湖邊的地面來回滾動著,發現半身泡在水中的動物,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收弓於背,抽出星耀,他思考良久,還是沒有一劍刺出。最終他回劍入鞘,朝鹽湖慢慢走去。
夜幕低垂,北風吹起,天空開始飄下鵝毛般的大雪,小悅把手裡在河邊揀來的貝殼與碎石穿成一串,門被推開,他高興地起身迎接星耀劍士回家,然而見到他肩膀上扛著的物體,不禁楞在原地。
那是一個人,或許說,那是一個像人的動物。
直到嘯把他放在地上時,小悅才看清楚他背上那對黑色的羽翅,耳朵卻如精靈般長且尖。
“去端點熱的東西給他喝”嘯示意小悅,後者心中亂跳,忙轉身到屋角的鍋裡攪了幾下,舀出一碗香氣撲鼻的湯。
那羽人被灌下熱湯後,劇烈地咳嗽著,慢慢醒來。小悅望了嘯一眼,隨即坐回桌邊,繼續他未完成的簡單手工。
翼人驚慌地說著什麼,嘯眉頭一皺,在腦海中搜索許久,找出自己曾經學過的一種語言,與他生澀地交談起來。
小悅又轉過頭來看看,嘯回答了他“黑翼族,與天使的神語略微相似”
星耀劍士的教母是拉克西絲,從小神語便是他的必修課之一。
小魔法師點了點頭,不再理會交談中的兩人。
翼人名叫疾風,據他的介紹,是蒼之大陸上風河國的戰士。兩人身處的平原是大陸最北部,號稱有無數危險魔獸出現的綠海森林,由遼闊的青之草原隔開,翼人的居住地則在草原盡頭,以翅膀飛行的速度,單程約要一月左右。
黑翼族沿襲著千萬年前的文明,遷徙到這片大陸上,並發展出繁榮的城邦與國家,宗教。疾風在一次巡邏中,遭到某個盜賊團的報復,逃生過程辨不清方向,一路北飛,當他終於擺脫盜賊時,方猛然發現,自己已經越過了青之草原的三份之二,若沿路返回,只怕不到十天就得餓死在路上。
於是他索xing繼續向北,進入了綠海森林。盼望儲存一些食物,趕在冬季來臨前回到風河國內。
“若能送我回去,我可以向大祭祀詢問,回去你們世界的方法”疾風以這樣一句話結束了他和嘯的交談。
黑翼族,星耀劍士記起自己曾經在文獻中讀到的一些記載,與白翼分為光暗兩族的神使候選,命運三女神在白翼族中選出一部分,賦予它們榮耀,而進化成天使。
至於暗之黑翼,也許是那位路西法上位神的選民,然而千門之間的傳說告訴他們,路西法已敗,下落不明,這些剩餘的黑翼應該就是那場大戰後被迫逃亡遷徙的後裔。
星海是路西法所創,對於空間規則的掌握,黑暗陣營的大神也許留下了什麼祕法。真能回去也未必不可知。
疾風狼吞虎嚥地吃著他們提供的食物,嘯仍然沉默思考。
安頓了疾風,嘯轉身把油燈挑暗少許,與小悅並肩坐於**。
“你沒有什麼要問的麼?”星耀劍士微感詫異,“他說,讓我們和他一起回去翼人國度,想辦法送我們回去”
停了一停“我告訴他,要和你商量後才能決定”他又說。
“小悅?”
“恩?”
“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什麼?”
“要和他一起回去麼?”
小悅望著忽明忽滅的油燈,昏暗的火光似乎離自己一個世界般遙遠。“回哪裡去”他問道。
“回家”星耀劍士說出這兩個字時,忽然覺得“家”的概念在此刻陌生無比。
“這裡就是我的家……”小悅不再多說,轉身睡下。
黑暗中,嘯再三思慮,終究覺得不妥。他低聲開了口。
“小悅,你不想回去麼?”
“你的師兄們,克里,貝利娜,你……不想他們嗎”
他感覺到懷抱裡的小身體輕微一顫,看來他沒有睡著,嘯心中暗想。
“川楓”他只是簡單地說了這兩個字,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次日,在疾風的帶領下,三人踏進青之草原。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木屋,翼人再三大聲催促,小悅才跟上了他們。
“能不能回去還不一定”嘯拉起小悅的手,“也許我們還是得回到這裡”
小悅神色黯然,嘆了口氣。
“別想了”嘯對他說“回去以後,我再給你建一座房子,相信我”
那句“該面對的總是要去面對”以及星耀劍士的承諾,終於讓小悅答應動身。逃避了這許久,理智也不停地告訴他,來時的世界還有許多事,許多人在等著自己兩人。
“相信我,我會解決”嘯認真的神情化解了小結巴的些許不安。
看到心情明顯不是很好的小魔法師,疾風隨口對嘯說了句什麼,後者隨即笑了起來。
“他說你……”星耀劍士正要給小悅翻譯,話頭卻被他打斷。
“你們的神是不是路西法?”小悅朝疾風問道,這時嘯與翼人都張大了嘴。
“……你也會說神語?”疾風答非所問地睜大了雙眼。
“當然會,有什麼希奇”
“小悅”嘯的右手不由得緊了一緊“你……昨天為什麼……”
“我又沒說我不會,不想插嘴而已”小魔法師沒好氣地回答他。“疾風,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們的神叫什麼名字?”
“路西斐爾”提到翼神,疾風的神情變得虔誠起來。
三人一路飛,走,停,獸皮外衣上染滿了風沙與灰塵,花了一個半月時間,才穿過青之草原,來到蒼之大陸上,他們第一個接觸的智慧種族棲息地——聽濤城門口。
貨幣與天之大陸相似,外型略有區別的銅,白銀,黃金,鑽石在此流通。
“怎麼天上沒有你們的族人?”小悅詫異地問,顯然這景象與他腦中思考的,翼人拍動翅膀,在天空中來去穿梭相去甚遠。
疾風善意地笑笑,為他解釋道“按王國法規,都城的天空中,除城防軍隊外任何人不得離地超過五米”
在疾風的解釋下,兩人才明白過來,以聽濤數萬人口,若在熱鬧時分飛上天空,沒有劃分交通管制的區域勢必麻煩不斷,為了控制城內犯罪案件與不必要的紛爭,早在百年前王國法案便約束:非國戰時期,除都城巡邏隊外任何國民不得使用空域。
當然城外大地不受此約束。
“國戰?”小悅問了第二個問題。
疾風不置可否地笑笑。
有智慧生物生活的區域,便一定會有戰爭,戰爭不僅篩選了種族的生命力個體,也推動了文明社會的不斷進步。
沿路不斷投來好奇的目光,不少人顯是第一次見到背上無翅的人類,不由得指指點點。疾風把客人安頓在城內一家小旅店,讓他們等候幾日,便徑自回神廟去拜謁大祭祀,報告此行遭遇。
嘯操著生澀的神語在城內兌換了一部分貨幣,本在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合理的做法應是暫棲於旅店之內,然而隔絕世間過久的他竟是按奈不下與人交流的衝動。身負聖階修為,簡單地思考,普通翼人應奈何不了他倆人,便帶著小悅隨處在城裡逛了起來。
“這就是路西法”仰頭望向王城中央,水池內屹立的四層樓高巨大雕像,小悅下了結論。
英俊瘦削的臉龐,黑色大理石雕刻而城的路西法像,雙眼鑲嵌著圓盤大小的天青石,默然望向遠方。背後十二翼層層疊疊地收攏,惟有腦後上位神的單翅孤獨地刺向天空。他手執一杆長qiang,靜靜垂在身側。
“它和你看上去蠻像呢”小悅又轉頭看看嘯的兩眼,笑了起來。
“只有眼睛像而已”星耀劍士微笑著回答了他。“你們早在青之島就說過了”
又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一座建築物門口的騷亂吸引了他們。
“別過去了”嘯拉住想走上前看熱鬧的小悅“再走就是神廟,外人靠近很不禮貌”
“那是疾風啊!”小悅遠遠望了一眼,便叫了起來。
嘯心頭一凜,忙跟著上前去,擔架上的翼人赫然便是把自己二人帶到聽濤城來的城防小隊長疾風,此時他似乎受了極重的傷,翅膀被鋒利的武器砍斷,失血過多導致臉色蒼白。
“怎麼回事?”小悅向擔架周圍的翼人士兵問道,然而沒有人回答他們,慌亂中,疾風的擔架被抬進了神廟,隨即小魔法師也追了進去。
嘯擰起眉頭,只得跟著他們走上神廟的臺階。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沒有翅膀?是傷兵?”疾風被抬進內間後,殿中央的一個翼人才愕然發現了不速之客。
簡單介紹了自己來意後,他懷疑地打量著面前兩人。目光掃過嘯臉上時,明顯地楞了一楞。
“大祭祀現在沒空,不能見你們”隨即他又招手示意他們一同出去。
“我聽疾風說過,現在城內都忙著清掃盜賊團,抱歉暫時無法接待你們了”怒浪把他們送到旅店門口,站定說道。
“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麼?”嘯微一思考,便提出了要求。
怒浪想了想,交給他一片黑玉雕刻的羽毛,“拿這個在城門處找依撒爾隊長,她會給你們分派任務”
他又看了瘦弱的小魔法師一眼,掩飾不住自己的遲疑神色,這才轉身離去。
塔樓上,夜深,星耀劍士略帶笑意的看看身旁小悅。
翼人城市裡能買到的衣服,無一不是背後作了特殊開口,正如有四個袖子般,方便這一種族的翅膀伸出,但對於人類來說,那兩個多出來的開口便成了灌入冷風的破洞,只得用獸皮披在肩上,野人裝束配上翼人寬鬆上衣,頗有點不倫不類的風格。
多少為這個陌生的城市做點事,待到了祭祀面前,也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本著這個想法,嘯找到依撒爾報備,請求協同追查盜賊團一事,後者見到怒浪的信物,爽快地答應了他們,並安排兩人到城外一處高塔上監視動靜。
“沙沙”遠方黑暗裡似有地面枯草叢中瑣碎的腳步聲傳來。
嘯雙眼如鷹目般緊緊盯著某個方向,並制止小悅伸出拉警報鈴的右手。
“再靠近一點”他小聲說道“現在通報會把他們嚇跑”
倒黴的斥候到死也不明白,塔上蹲著的到底是何方神聖,自己連對方面貌都沒看清,只在一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等待許久後,盜賊首領又招過幾個身手略強的部下,偷襲隊放慢了腳步,停在監視塔外五十米遠處,目送四名翼人盜賊爬上塔去。
然而上去的部下們也沒有一個下來。
希科疑惑起來,又派了四名斥候上去。
“好擠……”小悅縮在牆角吃著城內買的焦糖蛋糕,一面打量塔頂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間中堆起來的幾具屍體。
“噓,又有了”嘯作了個禁聲的手勢。星耀圈轉微微一劃。
“夠了,一共九隻,開始吧”他再次抹過飛上塔樓來的翼人喉嚨,輕輕把屍體放在地上。
驚懼的希科終於鬆了口氣,仔細數著落地的部下“一……二……九”一個也沒少。
看到落地的斥候口脣動了動,他讀出那是“沒人”的口型,便不再管他們,帶著盜賊們朝城內掩去,九名翼人亡靈呆立了好一會,才麻木地跟在隊伍末端,機械走著。
“走”
“等一下,沒吃完”
嘯滿頭黑線,只得縮回拉警報的右手。
希科摸到城門處時,小悅終於滿足地起身抖抖衣服上的蛋糕屑,星耀劍士拉響了警鈴。
一時間埋伏已久的城守士兵衝出,寂靜夜空被臨死的嚎叫,尖銳的警報打破,倉皇遁走的希科明白到,自己中了陷阱。
以他敏捷的身手,無數次在聽濤城掠劫戰中逃脫的經驗,急忙一振雙翅,帶領部下遠遠遁走。
然而側邊伸過一雙手死死地抱住了他。
希科大驚失色,周圍保護自己的都是忠心部下,轉頭與不帶任何表情的空洞眼神對視,他打了個寒顫。
“幹什麼?!你們瘋了!”希科陡然發現抱著自己腰,胸,後背翅膀的部下越來越多,不禁狂叫起來。
殭屍當然不會理睬他在說什麼。直到九隻齊上把他按倒在地時,才轟然同時自爆。
這一爆居然還沒把他炸得碎塊,而是炸得希科滿身鮮血,痛苦不堪地在地上翻滾著。隨即被衝上來計程車兵們七手八腳捆了個結實。
守衛們歡聲雷動,沒想到困擾聽濤城多時的盜賊團就這樣被輕易抓住,雖然希科只是那夥人的小頭目,真正首領並沒出戰,但戰果還是彪炳無比。押送他進了天牢後,隔日嘯下榻的旅館傳來怒浪的訊息。
與人類不同的是,翼人沒有老年期,四十餘年的生命一旦走到盡頭,就會在短短的幾天內迅速衰老下去,最後魂歸黃土。他們在俘虜了盜賊團後,所謁見的便是這麼一位垂死的翼人族祭祀。
“疾風好點了麼?”即使怒浪早已叮囑過,小悅見到老者時還是嚇了一跳,面前的大祭祀就如白之城弒神之戰後的梅林,面板皺得找不出五官,乾枯的手皮包骨般無力在身側垂著。
“他正在休養”大祭祀嘶啞著開了口“翅膀斷了一隻,再也不能飛了”
“現在告訴我,你們的來意吧,異鄉的旅人啊”
“希望在你講完那漫長的故事之前,我還能活著”
三言兩語,嘯描述了自己二人落進異世界的經過,老祭祀顫顫幽幽地起身,把他們引領到神廟內的一間祕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