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此時本是敗軍之將,自然心中有愧,他雖然這一次救援夏侯淵,面對的乃是實力強大於自己的陳焉仍能全身而退,已經十分不易,但是畢竟還是輸給了對手,程昱的心中難免愧疚難當。
而夏侯淵乃是曹操的族弟,在曹操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此時程昱未能保全夏侯淵,又是一件愧事,沒想到曹操不僅絲毫沒有怪罪,反而還感謝程昱的恩德,這讓程昱心中十分不好受。
既有羞愧,又有感激,興許這邊是曹操的用人之道。
而曹操顯然並沒有在程昱這邊耽擱太多時間,稍作寒暄,曹操便向著夏侯淵所在的馬車而去。
此時夏侯淵因為倉皇逃竄,馬車便連簡單的遮擋篷子都沒有,除開一個桌板之外,只剩下四個軲轆,夏侯淵裹著厚厚的棉被,面色蒼白,躺在車上。
若不是軍隊之中配有良醫,恐怕此時夏侯淵早已經是個死人了,天寒地凍,再加上失血過多,夏侯淵這一次真的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不過也多虧天氣寒冷,夏侯淵的傷口並未感染,曹操快步走上,只見他右臂上齊肘而斷,半截胳膊已經失去了蹤影,傷口此時外面的鮮血已經凝固,看不出來是自然凝固還是因為天氣太冷結了冰。
此時的夏侯淵處於遊離狀態,一雙眼睛似閉似睜。
曹操看在眼中,疼在心裡,一雙虎目不由得紅了,他緩緩說道:“妙才……”
夏侯淵雖然此時已經幾乎失去了意識,但是仍是從曹操的嗓音之中甦醒,他耳中聽著自己兄長的呼喚,緩緩睜大了一雙眼睛,繼而看到曹操盯著自己,他情急之下,猛地動了動自己的身子,看樣子想要坐起來。
曹操連忙伸手上前扶住,低聲喊道:“不要動,不要動。”
夏侯淵見自己丟失了城池,曹操仍是對自己十分照顧,心中有愧,雙目之中濁淚滾滾而下,他低聲說道:“孟德……孟德……我,我對不起你!”
此時夏侯淵聲音嘶啞,幾乎已經聽不見他發出的聲音,因此他呼喚曹操的表字,要一連說兩遍才能夠說得清楚。
曹操聽在二中,更是心如刀絞,他眉頭緊皺,緩緩說道:“這不怪你,這不怪你,陳賊本就十分難纏,都是我貪心不足,非要去佔領徐州,若不是我的決策失誤,妙才你也不必……唉……不必如此……”
說到這時,眾人都是哽咽難言,曹操這一次從統領青徐到兵敗如山,所用時間不過一年而已,事情變化太快,滄海桑田,往往只在一瞬之間。
夏侯淵聽著曹操親切的話語,心中更是難受,他偏過頭來,看了看自己曾經南征北戰的右手,這一隻手曾經使得曹家數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快刀,更是讓沙場上無數能征善戰的將軍聞風喪膽,只是如今,這條胳膊空落落的,像是冬天折了的枯枝。
毫無疑問,此時的夏侯淵,已經全然是個廢人了。
想到這裡,夏侯淵更是嚎啕大哭了起來,將士們無不愕然。
他們只見過威風凜凜,耀武揚威的妙才將軍,他們何嘗見過此時在眾人面前嚎啕大哭,如同一條喪家之犬一般的夏侯淵!
夏侯惇聽見自己的兄弟竟然成了這樣,更是恨得咬牙切齒,他如今只剩下了一隻眼睛,但是這一隻眼睛仍是十分凶惡,殺氣騰騰。
他緩緩走上前來,一把拉住夏侯淵唯一剩餘的左手,厲聲說道:“妙才,大丈夫但有一息尚存,便不能輕言放棄,此時咱們不過是被陳賊砍了一條胳膊,日後定要讓他加倍奉還!”
夏侯惇這一隻眼睛乃是當初被呂布麾下的曹性在濮陽城射瞎,如今呂布已經死了,只剩下陳焉是夏侯惇的刻骨仇人了,此時夏侯淵又慘遭斷臂之痛,夏侯惇心中對陳焉的仇恨更是深刻。
但是夏侯淵此時萬念俱灰,一個沒有右手的將軍便是連馬都無法騎乘,還要如何去讓陳焉加倍奉還?
這豈不是一句笑話?
因此此時夏侯淵仍是嚎啕大哭,絲毫沒有因為夏侯惇的勸解而有絲毫好轉。
便在此時,忽然不遠處一個陰沉的聲音緩緩傳來:
“妙才叔父……”
夏侯淵聽了這個聲音,忽然冷靜下來,再也沒有剛才的那種情難自禁,他一雙眼睛帶著淚水,遠遠望去,只看到了一個瘦弱的背影。
那背影搖搖晃晃,緩緩向著這邊走來,眾人連忙呼啦啦讓開一條道路,便是曹操,都親自上前一步迎接。
來不人不是別人,正是曹操的長子曹昂!曹昂在左慈的幫助之下,此時竟然已經可以憑藉著一副柺杖行走,雖然走的速度十分緩慢,但是此時的他卻可以走路,實在是一件大好事!
可惜此時眾人都沉浸在夏侯淵的傷痛之中,倒也並沒有對曹昂的好轉太過激動,不過看到曾經雙腿連動都不能動一下的曹昂竟然可以走路,都令眾人心中一震。
曹昂緩緩向前走,走到曹操面前的時候,曹操試探的伸出了手,想要攙扶一下,但是卻被曹昂禮貌的拒絕了。
曹昂緩緩走到了夏侯淵面前,伸出手來,從夏侯惇手中接過夏侯淵的手,繼而說道:“秒才叔父,之前我被呂布打成重傷,雙腿失去知覺,我覺得我這輩子幾乎完了……”
此言說完,三軍震動,眾人都是深知曹昂的經歷,因此他此時說出自己的經歷,更具震撼力和說服力。
只聽曹昂繼續說道:“當時我也覺得我這輩子沒有復仇的希望,呂布當時虎踞徐州,天下無敵,而我卻只是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
眾人進而動容。
夏侯淵一雙眼睛都開始炯炯發光起來。
曹昂仍是繼續說道:“而如今呢?如今我站在這裡,便已經頂天立地,而那呂布又在何處?!已經成了一抔黃土!”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譁然,曹昂說的句句震懾人心,短短几句話,已經令夏侯淵重拾了信心和勇氣,完全沒有之前那一股子頹唐。
可是就在此時,忽然一人低嘆一聲,說道:“呂布此時……恐怕還不是一抔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