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皇帝死後,如果說肚子裡的孩子是阿魯特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麼慈禧就是親手抽掉那根稻草的人。光緒元年正月二十日,在同治帝死後不到五十天,滿清的第十一任皇帝光緒帝就坐到了太和殿的皇座上。
聞知此訊的的阿魯特氏頓時覺得整個大清的天空都黑了,這是她這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刻,所有的忍耐和期待都變成了笑話,她活著還有意義嗎?
其實,同治死後,阿魯特氏就覺得自己的心也就跟著死了。而自己身為一個寡婦,之所以還苦苦地撐著,不過是為了同治帝當初囑咐的話。一切忍耐都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如果能夠生個阿哥,這苦日子便算是到頭了。
當然,也不能怪阿魯特氏如此天真,她從小受的就是儒家的正統教育,只知道仁義禮智信,只知道祖宗的規矩,以為天下的道理便是如書裡所說的那般簡單。這單純的性子的確是皇后的佳選,只可惜她生錯了時代,更不幸的是,她遇到了一個叫同治的丈夫,以及一個叫慈禧的婆婆。她沒有慾望,也沒有能力去和慈禧爭權奪利,她的丈夫又是個衝動任性的人。所以,這場曾經使自己光宗耀祖的婚姻,如今卻成了悲劇,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嫁與平凡人家呢。
以前同治帝還在的時候,慈禧雖然常常來找自己麻煩,到底還是肯答理的。現在同治去了,慈禧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以驚擾聖駕為由,將她攔在儲秀宮內,不但不能去同治帝的靈前拜祭,便是離開半步也不能。
堂堂的大清國皇后,如今卻成了一個隱形人,誰也看不見她,誰也不想看見她。於是,阿魯特氏每日只得在宮中以淚洗面,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她的貼身宮女也都紛紛被關在了宮中,便是想給家人傳一句話也不得。
慈禧有意讓皇后所在的儲秀宮成為一個冷宮,所以別宮的宮女和太監都自覺繞著儲秀宮走,李蓮英更是躲得遠遠的。
這樣,關在儲秀宮裡的阿魯特氏開始一天天憔悴下去了,在慈禧讓人來告訴了她光緒登基的訊息後,她便聽不到外面的半點訊息。這天下成了什麼樣子,她是全不知曉的。阿魯特氏覺得自己此刻就是在活生生的孤獨地獄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難怪阿魯特氏會產生這樣的孤獨感,自從入了皇宮後,她就沒再見過父母。眼下丈夫已經過世,而自己能給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帶來的,也只有痛苦而已。那麼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一個親人惦記自己了嗎?也不盡然,實際上,阿魯特氏的父親崇綺曾經多次請旨入宮探望。但是阿魯特氏入宮沒多久,就被罰在宮中思過,之後的處罰竟然未停過。
而同治親政後,朝中又一直混亂不堪,很多大臣競相嗤笑崇綺,也就淡了他探望女兒的念頭。直到同治過世,光緒登基,崇綺才覺得不妙,並開始擔憂女兒的處境。於是又要請旨來見,而且摺子寫得言簡意賅,感人至深,可惜慈禧只看了一眼,便扔到了一旁。
崇綺越發不安起來,只好買通了宮裡的一位太監,託人給女兒送去一個食盒,裝了些女兒出嫁前愛吃的零食。這個食盒上有阿魯特氏的家印,阿魯特氏自然應該是認得的。崇綺希望以此為隱喻,用韓信也曾受一飯之恩的典故,藉以告知阿魯特氏將來可圖,就算韓信也有境況困苦之時,只要家中人繼續支援你,就總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
可惜等這個食盒送到儲秀宮的時候,竟然只剩下了一個空空的盒子。
這事兒自是那些太監和宮女的惡作劇,這些下人歷來都是伺候人的,但卻沒有幾個真正是忠厚老實。一旦你的地位發生了動搖,這些本來也都是閨秀出生的宮女自然就有幾分輕怠了,而那些本來就是窮苦人家出生的太監自然更過分。
李蓮英與這些人的不同,很大程度就在於他從來不輕怠任何人,至少你看不出來他在輕怠你。一個太監能夠明白風水輪流轉的道理是很不容易的,因為他知道這些人即使今天落了難,說不定明日還會東山再起。
所以儘管皇后眼看已經再無翻身的機會,平日裡李蓮英還是從未輕慢過給儲秀宮的供給,他畢竟是儲秀宮的掌案首領大太監,太后能給他這樣的殊寵,一大部分原因也是要他盯著皇后。現在同治帝已經走了,光緒帝已經登基,太后也就懶得再理這個“前皇后”。
但李蓮英雖然在場面上讓人說不了半點閒話,不代表李蓮英真的是個純善之人。比如那個空食盒,李蓮英是看過的,以李蓮英的聰明,一眼就能夠看出裡面的東西被那些齷齪的下人給拿了。但李蓮英卻一聲不響,只是讓小太監把那個空空的食盒送進了儲秀宮。
於是,一個本來是暗示要阿魯特氏好好活著的食盒,現在竟然變成了一道催命符。此時的阿魯特氏已經在極大的不安中,家裡食盒的家印她是認得的,但這樣一個空食盒是什麼意思?父親是讓自己絕食而死嗎?
在阿魯特氏的想法裡面,她已經徹底被全世界遺棄了,她算什麼?皇后不是皇后,太后不是太后,當今的皇上只能叫她一聲皇嫂,而肚子里正經八百的嗣子卻反而成了多餘的禍患,將來生下來如果是個格格也就罷了,要個公主的封號還能安穩一生。可是如果是個阿哥呢?不但一生下來就要立刻與自己分離,長大之後還會為當今皇上所忌。
雖然兩宮皇太后給了自己一個嘉順皇后的封號,但是當今皇上長大之後,不是也要立後嗎?到時候自己更是成了名不正言不順的多餘人了。
原本在阿魯特氏的潛意識,就有一種想要解脫的想法,如今這個空食盒自然就起了催化的作用,饒是聰明如阿魯特氏,也已經堅定了死志。
光緒元年(1875)二月二十日寅時,這個同治皇帝生前唯一真心愛過的女子,在絕食十數日之後,便帶著肚子裡的孩子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一天離同治帝過世僅僅只隔了七十五天。李蓮英算過,阿魯特氏正是在收到空食盒後開始絕食的。但是,李蓮英對阿魯特氏卻並無愧疚之心,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阿魯特氏本來就已經是一隻待宰的羔羊,若不是朝中事務繁忙,慈禧沒空親自來為難她,只怕她還要死得更慘。
實際上,不管是崇綺,還是他的女兒阿魯特氏,都是不懂政治的。在這方面,他們甚至連李蓮英都不如。阿魯特氏就算真的生了一位阿哥,以她的性子,也絕不會有出頭之日。在權力的遊戲裡面,如果你沒有強硬的手腕,就註定只會成為祭壇上的祭品。
當然,李蓮英對於阿魯特氏也並不是沒有半點同情之心,只是同情本身就是針對弱者的,所以李蓮英也只有同情而已,卻不會有半點動容。
阿魯特氏此番絕食以殉先帝,反而留了些氣節,說來興許倒是一件幸事。當初同治新崩,阿魯特氏在宮中慟哭,慈禧便曾經譏諷她:“皇后如此悲痛,即可隨大行皇帝去罷。”也許正是因了阿魯特氏的這份剛烈,慈禧也無意跟個死人計較,加上此時慈安也心有愧疚,意欲補償阿魯特氏,所以處處都想用最高的級別來對待阿魯特氏。慈禧興許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大度,興許是為了心中那些對死人才能給予的善意,所以這次也就聽從了慈安的建議。
於是,兩宮太后先下了一道懿旨,表彰嘉順皇后的嘉德懿行,緊接著上諭內閣曰:“嘉順皇后於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宮,淑慎柔嘉,壼(古通閫,借指宮內)儀足式。侍奉兩宮皇太后,承顏順志,孝敬無違,上年十二月痛經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毀傷過甚,遂抱沉痾,遽於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實深。”最後給這位嘉順皇后定諡號時,更是極盡溢美之詞,諡曰:孝哲嘉順淑慎賢明恭端憲天彰聖毅皇后。
孝哲毅皇后過世前幾日,負責為同治帝選擇陵址的大臣,已經為同治帝選好了一塊風水寶地——同為東陵的雙山峪。之所以說同為,是因為慈禧和咸豐的陵穴也是選在東陵,這本是有違祖制的事情,但是對於慈禧來說,祖制恐怕已經沒有什麼約束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