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在同治大婚這個問題之後,真正惹火慈禧的不僅僅是這個兒媳婦,還有她的親生兒子——同治皇帝。如果說當初準備大婚的時候,慈禧還考慮過交出權力,那麼現在慈禧已經不這麼想了。而同治皇帝也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已經不知何時犯下了一個不得了的錯誤。
同治皇帝大婚之後,要求皇上親政的摺子又紛紛呈上來了。這一次,慈禧沒有橫加阻攔和推脫,而是爽快地吩咐朝中作好皇帝親政的準備。幾個月後,兩宮太后發出了兩道諭旨。
第一道諭旨的內容非常直接乾脆,宣佈皇上將在正月二十六舉行親政大典。但是,第二道諭旨的內容就耐人琢磨了,宣佈皇上親政後,仍然需要繼續上書房的課業。
這兩道諭旨下來之後,不明就裡的人,可能還會認為太后十分關心皇上的學業;但明白的人,一眼就看出來了,慈禧這分明是間接否定了皇帝的學業和能力。小皇帝沒出息,怎麼辦呢?誰來輔導?這個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一向把同治帝的學業全部交給四位老師的慈禧,突然開始親自督查同治的功課,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些年來,同治皇帝的課業,雖然是由當朝最好的四位帝師進行教授,卻一直沒有多少長進。這又是為什麼呢?
其實,在咸豐皇帝還未駕崩之前,還是皇子的同治,雖然年幼,但在學習上還是很認真的。然而幼年喪父,母親又垂簾聽政,幾乎沒有時間管教他,只知道溺愛,這使得同治皇帝如同失去了雙親。老師雖然可以管教學生,但這個學生卻是天子,能管教到什麼程度,卻要看母親的臉色。咸豐還在位的時候,曾經給了李鴻藻諸多特權,而那時候同治畢竟也還是個皇子,所以打打手掌心這些事還是可以做的。
但是,咸豐帝駕崩之後,慈禧雖然很快就執掌了朝綱,但在教育孩子這個問題上,總是會流於感性,溺愛多過管教。於是,這四位老師,在給小皇帝上課時,不管他多麼淘氣和搗蛋,也不敢對其進行過多的管教。這樣一來,小皇帝的學業雖然說不上荒廢,卻也沒有什麼明顯的進步。
同治皇帝沒有得到母親應有的疼愛,自然就有了叛逆的情緒。尤其是母親的垂簾聽政,更是使小皇帝認為,天下明明是自己的,卻又似乎與自己沒有多少關係。於是,這種痛苦的情緒就轉化為消極怠惰的行為。讀書的時候,同治經常戲耍老師,他也許潛意識裡面希望有人能夠來關注他,指責他,改變他。但這四位老師誰也不敢教訓這位當今的天子,尤其是這位天子還有慈禧這樣一位母親。
但是,雖然四位帝師不敢教訓同治,慈禧卻是敢的。從來不關心兒子學業的慈禧,在這親政的當頭,連個伏筆都沒有,就直接到了上書房抽查起皇帝的學業。
慈禧到了上書房後,立即派人請來恭親王和四位帝師,她先讓四位老師出題考同治,四位老師頓時面面相覷,憋了半天,才出了“尊五美,屏四惡”這個題目,讓同治解答這六個字的含義。
然而,還沒等同治皇帝作答,慈禧就把手中正在看的一本書扔在了書桌了,然後訓道:“哼,堂堂天子,你等竟然以黃毛小子的題來考察,我真是選了一群好帝師。”
四位帝師一聽,馬上跪在地上請罪。其實,如果這四個人氣節高一些,也許同治皇帝也不至於如此,可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慈禧選出來的人,便是學問再高,難免都會有些骨頭輕。而慈禧一生都愛用這種骨頭輕的人,雖然也仰慕有氣節的人,但真正遇到這樣的人時,就要麼置之不用,要麼將其置於死地,這不能不說是慈禧一生的悲哀。
這次抽查學業沒多久,慈禧又帶著朝中大臣來到了上書房。這一次,慈禧準備的是一沓讀起來十分拗口的摺子。而為了挑出這些最拗口的摺子,李蓮英已經生生熬了幾個晚上了。
慈禧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突然闖進了上書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劈頭蓋臉把這幾位帝師們都罵了一通。那幾位帝師只好跪著聽訓,旁邊的同治皇帝也只好一起跪著。這一次,慈禧在明面兒上似乎是在罵這些帝師,但真正被嚇到的卻是同治皇帝。
同去的朝臣和王爺們看到了眼前的一幕,頓時也面面相覷。恭親王最明白慈禧的意圖,於是帶頭跪下來請太
後息怒。同治看著眾臣為自己求情,這才稍微緩過點勁兒來。這時,慈禧又讓同治站起來走到自己身前,同治以為這事兒就算又混過去了,沒想到慈禧突然從李蓮英手中抽出一張摺子,遞到他手上,讓他把這摺子的內容讀出來,然後回答該如何批示。
此時的同治皇帝,早已被慈禧這一連串的動作唬得頭昏眼花。這個打小被慣壞了的天子,曾經還常常埋怨母親不關心自己,現在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才是最可怕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同治皇帝急得眼眶都紅了,畢竟面對這樣的境況,對一個皇帝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於是,同治皇帝便用僅剩下的一點理智,控制自己不至於情緒崩潰,然後猶豫著翻開了奏摺,硬著頭皮開讀。
但由於心裡早已亂做一團,腦子也不聽使喚,什麼都想不出來,所以短短的一份摺子,他竟然讀得亂七八糟,斷斷續續,甚至連斷句都是錯的。其實,如果是在平時,同治皇帝即使再不行,也不至於出這麼多錯誤。但現在經過這一驚一嚇,早已成了驚弓之鳥,驚恐到了極致,所以才會這樣被自己的母親牽著鼻子走,並掉入了自己母親早已設好的圈套。
慈禧則靜靜地坐著,面帶嘲諷之色。待同治皇帝把摺子唸完之後,她也不說一句話。這時,整個上書房的空氣似乎也凝固了。李蓮英主動咳了一聲,上前接回同治手裡的摺子,順便給恭親王使了一個眼色。
恭親王於是立即帶頭開始磕頭謝罪,四位帝師反應過來後,更是磕頭如搗蒜,同治皇帝則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翁同龢最先開口說道:“臣等教學無力,皇上學業未成,恭請皇太后暫理朝政。”其他大臣們聽了,也趕緊跟著誠惶誠恐地懇請慈禧代理朝政。
慈禧冷笑一聲,道:“讓你們教皇上讀書,就教出這樣的學生來,你們有沒有把天下放在眼裡?有沒有把大清的江山放在心上?眼看著皇上就到了親政的當頭,連一封摺子都念不好,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好學生嗎?”
聽了慈禧的這番話,那些大臣們能說什麼呢?此時恨不得把頭磕出血來,就是當初上摺子要求皇上親政的大臣,現在就算千般憤恨,也只能昧著良心要求慈禧繼續垂簾了。要怪也確實只能怪皇上太不爭氣了,但如果沒有慈禧的溺愛,皇上又何至於此呢?
但是,在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那天,慈禧在答應了朝臣們繼續垂簾聽政的要求,並且表示在皇上學業有成後即退回後宮後,同治皇帝的親政大典還是如期正式舉行了。只是這場大戲也已經失去了應有的意義,名義上同治皇帝自此之後就親政了,但事實上朝中事務的決策依然要兩宮太后來加以裁定。
不過,對於朝臣來說到底還是有收穫的,如果皇上能夠爭氣一點,早日將功課補上來,讓慈禧無話可說,那麼太和殿真正的主人還是皇上。至少在表面上龍椅背後已經撤去了那道黃色的帷幔,皇上的腦後再也沒有了隱蔽的聲音,前途似乎也是一片光明的。
但是,這種僥倖的心理,也只能聊以**罷了,除非慈禧真的是這樣期待的,否則要想讓權力完全回到皇帝的手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既然慈禧已經跟自己的親生兒子撕破臉了,她也就不再顧忌表面上的情分。慈禧雖然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但是對權力的渴望,讓她失去了經營感情的能力。一旦當她感受到了背叛,即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即使她深愛著這個人,一樣無法擺脫她那狂風暴雨一般的報復行為。
但是,在慈禧的報復行動中,首當其衝的受害者還不是同治皇帝,而是他的皇后。同治親政後沒有多久,慈禧便藉口其功課太差,召他來問詢其進度。同治不知道慈禧意欲何為,琢磨了半晌才道:“兒臣近日學習甚篤,已頗有進步。”
慈禧點頭道:“皇上言談確實謹慎了些。”
“全是因了母后的悉心教誨。”吃過虧的同治,也開始學會順杆爬了,可惜這個時候才來討好慈禧,已經來不及了。
“怕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吧。”慈禧話鋒一轉,終於說到正題上,“我看內務府現在也是越發出息了,你大婚這麼久,知道慧妃在哪個宮住嗎?冷落嬪妃也就罷了,日日留宿中宮,你還愛惜你這身子骨不?”
同治聽了這番話,頓時又羞又氣,卻只能跪在慈
禧面前稱過。
慈禧也不客氣,直接說道:“慧妃賢慧,雖屈居在妃位,宜加眷遇。皇后年少,未嫻宮中禮節,宜使時時學習。皇帝以後毋得輒至中宮,學業要緊,免得最後妨礙了政務。”慈禧說完這些話,便讓李蓮英攙著自己到御花園去了,獨留著同治皇帝跪在原地。
從這之後,每天晚上在同治就寢前,慈禧都會派李蓮英過來候著,若是同治想要翻中宮的牌子,李蓮英便上前一步跪下,道:“皇上莫讓太后傷心,讓奴才難做。”同治皇帝無奈之下,只好輪番去別的妃嬪處就寢。這樣一來,同治皇帝和皇后阿魯特氏雖然都在皇宮中,但相見竟似比那鵲橋相會還難。日子久了,朝廷裡也好,宮裡也好,便開始有些傳言,說皇上日日留宿嬪妃處,怕是要把皇后廢掉了。
這種無稽的流言本來可以不攻自破,偏生又有些嘴巴長的,竟然拿到皇后跟前去說。阿魯特氏畢竟是世家的女子,又年輕單純,多日見不到皇上,已是心中忐忑,眼下又受了這樣的羞辱,實在按捺不住,於是便斥道:“本宮乃奉天地祖宗之命,是從大清門堂堂正正迎入的中宮皇后,豈是旁的人能輕易動搖的?”
然而,就是這幾句話,卻埋下了禍根。幾個小太監顛顛兒把話送到慈禧耳朵根下,慈禧當即就摔了一個杯子,來傳話的小太監每人被罰了一月的俸祿,以儆效尤。明面看著是慈禧阻止宮人亂嚼舌根,其實誰都知道她發火的緣故為何。
前番就說了大清朝能夠從乾清門入宮是最榮耀的事兒,如果皇上在登基前就已經娶妻,那麼最多是個封后大典,絕不可能重辦婚禮的。那慈禧更是以宮女選秀的身份入宮,初始甚至只是個小小的貴人,全是因為母憑子貴。而且又因為咸豐去得早,所以小皇帝需要扶持,才有了聖母皇太后的封號,不然最多是個太妃,哪兒有她今日這般恣意囂張呢?
所以在慈禧跟前說那大清門,就等於戳了她的短處。慈禧這個人睚眥必報最是出名,而且又有百般忌諱,摸不得碰不得說不得。為什麼慈禧那麼喜歡安德海和李蓮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除了這兩個人,沒人能摸清她那些怪脾氣,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又勃然大怒了。
皇后新入宮中,更不可能知道這些忌諱,但眼下宮中人都知道她得罪了太后,好日子就算是到頭了。
有小太監去慈禧跟前嚼舌根的時候,自然也有人去同治帝面前絮叨。同治帝心痛阿魯特氏,就算是李蓮英百般使眼色,猶是不管不顧地翻了中宮的牌子。結果,慈禧又將他傳到了長春宮,人還未站定,那邊廂就看著皇后娉娉婷婷走了過來。
阿魯特氏看到同治時,心中欣喜,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一番笑容。慈禧卻冷笑一聲,道:“你倒是有些狐媚子,只怕狐媚惑主,不知道自己誤了天下的大事。”
在此之前,慈禧對阿魯特氏一直是十分親切的。此刻,突然說話如此刻薄冷淡,把阿魯特氏著實嚇了一大跳,心想:前日傳言不假,看來是自己妄言惹怒了太后。於是趕緊跪下謝罪,心裡還想著定要好好表達悔意,免得叫慈禧傷心。
其實,阿魯特氏向來無褻容狎語,一直都頗有母儀之風,卻因為與皇上情深意切,才無法剋制展露了笑顏,被這般苛責,實在是慈禧故意為之。只是慈禧禍心已久,並不是真的因為那大清宮的事情而發火,那只是一個藉口罷了。只有慈禧身邊最親近的李蓮英才知道,這導火索還是慈禧自己埋下的。
自古以來,皇上願意讓誰侍寢是宮闈密事,只有皇帝偏寵某位妃子而被議論的。實際上,即使皇上個把月不去皇后那裡,也並不是什麼罕事。而被鬧得沸沸揚揚的,卻全賴李蓮英日日去捧牌子。李蓮英是太后跟前的人,到了翻牌子的時候就去同治皇帝那裡伺候,這本來就引人注目。
平日裡寡言少語,擅長打太極的李公公,這次無論誰來打探都照實回答。於是,一來二去,宮中人都知道了皇上極少留宿皇后處,而且從宮裡傳到宮外。很多人本來就因為皇帝大婚時的鋪張浪費頗有微詞,現在皇帝和皇后不睦的傳聞一出,更是謠言四起,怎能不傳出些花邊子的訊息來呢?這一系列的好戲竟似安排過一樣,李蓮英雖然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卻完全不知道這劇情能發展到這次第。
(本章完)